因为什么？

韩聿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很久没有动。

刚才那句“有一点”已经接近她今晚能给出的最大限度。再往下说，就意味着把白天那些连自己都没有理清的猜测摊开——连江是不是只把昨晚当作一次身体上的靠近，自己是不是误判了她重新出现后的那些暧昧。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输入框空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

昨晚。

连江没有立刻回复。几分钟以后，屏幕重新亮起来。

因为我走了？

韩聿盯着那句话。连江果然知道。昨晚她起身穿衣服以后韩聿的意外，那句没有掩饰好的挽留，她大概全都看见了。

事情到了这里，再否认未免太可笑。

嗯。

这个字发出去以后，韩聿反而更紧张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一句“其实我也想留下”，也许只是告诉她，昨晚在连江那里并没有那么轻。

过了一会儿，连江回：

早课是真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

下次错开早课。

韩聿的目光停在“下次”两个字上。

白天那些问题一个都没有得到答案，连江只是轻轻巧巧地给了她一个以后。但她还是被安抚到了一些，胸口绷了一整天的地方松开了一点，甚至因此生出一点不太愿意承认的懊恼——原来连江根本不需要解释多少，只要让她知道昨晚不是随便的不是一次性的，她就已经会觉得好受很多。

她感到自己的情绪很轻巧。

最后她只回：

好。

连江发来一个笑脸，话题便停在这里。

接下来的两天，她们没有见面，消息倒没有断。谁都没再提那个晚上，直到第三天下午，韩聿终于又主动问连江晚上有没有空。

以前这种时候，连江多半会追一句——是在约我吗？或者非要从她嘴里听到一句“想见你”。

这一次没有。

连江很快回复：

有空。

几点？

韩聿看着这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回复，心里又往下沉了一些。从前总嫌连江爱把一句话问到底，现在那些问题真的不见了，她才发现自己会不习惯。

她回了时间。

下午，韩聿约了今年新收的硕士生谈话。

学生叫杨佳宁，在韩聿所在医院挂靠的医学院本硕连读，今年刚进入硕士阶段，因为上学早，只有二十一岁。本科实习轮转心外科时她曾经跟过韩聿一段时间，所以并不算完全陌生。

韩聿推门进办公室时，杨佳宁已经到了。小姑娘长发扎成高马尾，皮肤白净，眉眼清秀，浅色衬衫配牛仔裤，电脑和笔记本规规矩矩摆在面前。见韩聿进来，她立即站起来，身上还有很明显的学生气。

“韩老师。”

韩聿看到年轻女孩略带拘谨的恭敬，仍有一点不习惯。她今年刚拿到硕士生招生资格，这是她真正意义上带的第一个学生。

“坐吧，小杨。”

杨佳宁坐下后明显放松了一些：“韩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记得。本科实习的时候在我们组待过。”

“我还以为您早忘了。”

韩聿翻开她带来的材料，笑了一下：“你那时候病历写得还可以，所以有点印象。”

说到科研以后，杨佳宁明显比刚才沉稳。她提前列了几个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其中一个正好和韩聿去年发表的子刊论文相近。韩聿问她为什么想做这个，她说本科轮转时就有些兴趣，后来又系统看过韩聿的文章，所以希望继续往这个方向做。

韩聿把计划往后翻了几页：“方向可以，但是现在铺得太大。你刚开始，不用急着把所有东西都放进去，先读文献把科学问题收小，同时要把方法学掌握，先学一下编程语言。”

她拿笔圈了几处，把前两个月需要做的事情简单理了一遍。杨佳宁听得认真，偶尔低头记几笔，问的问题也算清楚。临结束的时候，她合上电脑，迟疑片刻才说：“大五分科室选方向的时候，我是为了您才选的心外科。实习的时候觉得您专业，也很负责，后来研究方向又刚好是我感兴趣的。”

韩聿笑：“希望我不会辜负你的期待，一起努力吧。”

两个人谈完以后各自离开。临近下班，韩聿换好衣服从住院楼出来，身后又有人叫她。

“韩老师。”

杨佳宁抱着电脑追上来：“还有一个地方没太想明白，就一个问题。”

韩聿看了眼时间：“你说。”

两个人站在楼外说了几分钟。杨佳宁刚接触临床研究，还容易被具体方法绕进去，韩聿听完只点了点屏幕：“别急着想样本量，回去先把纳排标准和结局指标明确了。”

杨佳宁想了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抬头时眼睛也亮起来：“我知道了。谢谢韩老师。”

“嗯，回去吧。”

她抱着电脑走远，韩聿转过身，才看见连江站在不远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她今天穿了白色薄针织和深色短外套，长发披在肩后，一只手随意插在口袋里，没有叫她，只站在那里看着。等韩聿走过去，她才慢慢弯了下嘴角。

“到了怎么没告诉我？”

“刚到。”连江往杨佳宁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的学生？”

“嗯，今年刚收的。”

“挺小的。”

“二十一。”

连江停了一下：“难怪。”

“难怪什么？”

“看着就小。”

说完，她忽然叫了一声：“韩老师。”

同样三个字，从杨佳宁嘴里出来规规矩矩，到了连江这里，尾音轻轻拖了一点，意思便全变了。

韩聿忍不住看她：“你也跟着叫？”

“不能叫吗？”

“可以。”韩聿往前走，“就是听着不太正经。”

连江跟上来，笑得无辜：“人家叫就正经，我叫就不正经？”

韩聿侧过脸：“你自己知道。”

两个人去的是医院附近的一家餐馆。吃到一半，韩聿渐渐察觉连江今天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时间似乎格外长。

第二次抬眼时，两个人视线正好撞在一起，连江也不躲，隔着杯沿看她。

到了第三次，韩聿终于问：“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连江撑着下巴，眼睛里浮着浅浅的笑：“不能看吗？”

韩聿一下想起美术馆里昏暗的展厅。那天连江也是这样，一点点把距离缩短。

她心跳轻轻快了一拍。明知道连江是在招她，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今天的唇色比平时深一点，灯光落下来显得很软，连看人的眼神都比平常慢。

韩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可以。”

“那你还问。”

连江依旧看着她。

韩聿被她看得耳后有些发热，又不愿意先躲，索性抬眼看回去。片刻后，她有些无奈地笑了：“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算了。”

连江低头笑了一下，神情里的得意藏得并不好。

饭后到了停车场，韩聿刚按开车锁，身后便传来一声：

“韩聿。”

她回过头，连江已经走近。

距离一缩短，那股熟悉的柑橘香便清晰起来。韩聿看见她眼里的笑，心跳几乎立刻快了一点。那些没想明白的事情仍然横在那里，可连江这样站到她面前，她还是无法不被吸引。

连江没有立刻亲她，只抬手把她颊边的一缕头发拨开。指腹擦过耳侧，沿着发丝慢慢落到颈边。

韩聿呼吸微微一顿。

“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怎么了？”

“从刚才吃饭的时候就一直——”

话没有说完，连江已经低下头，却偏偏停在离她很近的位置。

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韩聿能看清她垂下来的睫毛，也能闻到一点很淡的薄荷味。

韩聿心跳重了一下。

她几乎可以肯定连江是故意的，可视线还是落到了她的唇上。那一点距离忽然变得很难熬，她甚至想，如果连江再不动，自己大概真的会先亲过去。

下一秒，连江才吻下来。

开始很轻，韩聿却几乎没有犹豫，手已经落到她腰侧，把人带近了一些。

连江唇边弯了一下，像是等的就是这个。

再吻上来时便比刚才更主动。韩聿背后抵着车门，心跳越来越快，那些关于她们究竟算什么的念头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呼吸和体温压了下去。

她想要连江。

也想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靠近自己。

可这一刻，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分开时，两个人呼吸都有些乱。连江没有退开，仍旧站在她面前看她。

韩聿被她看得心口发热：“看够了吗？”

“没有。”

两个字说得很轻，韩聿心跳又重了一下。

连江抬手碰了碰她的衣领，忽然问：“还不高兴吗？”

韩聿怔了怔：“你这是在......哄我？”

连江唇角弯起来：“你觉得呢？”

还是不回答。

韩聿看了她一会儿，有点无奈地笑了：“没看出来。”

连江低头在她唇角又亲了一下，短得几乎只是轻轻碰过。

“那可能是我不太会。”

韩聿差一点就信了，可连江眼里的笑没有半点歉疚，只藏着一点她看不懂的愉悦。

连江又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明天我没有早课。”

韩聿抬眼看她，心跳已经重新快起来。

连江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我家离这里不远。”

“去我那儿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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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