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她不是我姐。”

说这句话时,岑筱语气柔和活泼,声音是甜的、脆的,轻盈地响在被医用酒精浸润了三分的空气里。

可林初盏分明看见,平常漂亮骄纵的人,病恹恹着一张小脸,眼睛红了一圈,却又近乎是仇视地瞪着她身前的人。

糅了怒气与不耐的冷意,在清黑的瞳里颤动着、烧灼着,亮得出奇。

那冷意顺着岑筱的视线,浓烈地簌簌下落、下落,火星般薄薄地铺在了一双正握着她足踝的手上。

烫得那双手的指尖颤了颤。

林初盏的心也提了起来。

入眼是一双修长纤细的手,线条温润,洁净玉白的指节处有很淡的粗粝感,数秒前正自然而熟练地将岑筱向内折的袜边翻出。

只是岑筱话音落下时,那双手的虎口轻轻抵着岑筱的右踝骨,停住了。

“啊……”林初盏发出没有意义的轻呼,似有疑惑,但隐约又觉得自己想说的话或许不合时宜,所以坐立不安地闭上了嘴。

可是……真的很像姐姐啊。

从林初盏的视角只能看见年轻女人小半侧脸。

极其优越的五官线条,眉眼温和细腻,美得没有距离感。

或许是愣了神,年轻女人的指腹在岑筱的踝部没有意义地摩挲了两下。

岑筱怕痒般挣了挣,但被握得更紧。

“不要……”她有些气急败坏。

或许是深觉难堪,岑筱的眼圈红得更厉害了,眼底也恼得腾了些水汽。

“你是不是没有在听我说话?”

本来紧紧贴着床靠的身体倾向女人,一副想要问责的样子。

很近。

岑筱温热的鼻息就在咫尺之处。

女人垂下眼睫。

她的拇指沿着少女的足背下滑,在最后掌心轻轻握住岑筱的足尖。

随后,岑筱的脚便合合适适地送进鞋里。

岑筱看着她的动作,抿起了唇。

林初盏捏了捏自己的手。

真的……不是姐姐吗……

今天是岑筱车祸后的第三周整,林初盏下了专业课头昏脑胀地来探望即将出院的岑筱。

踏进病房,人脸尚未看清,先瞧见了站在岑筱病床旁微微俯身的年轻女人。

——岑筱发生车祸当天,从抢救室门口僵立的她手中接过医嘱单缴费,并且向她道谢的女人。

她正在帮岑筱穿袜子和鞋。

出院前有需要复查的检查项目,预约时间在一小时后,她们在为出门做准备。

“初盏,欢迎你来。”她冲着林初盏笑了笑,笑容真挚而感激。

林初盏没经验应付这样的情绪,所以只是讷讷地含糊嗯了声。

年轻女人又笑了,温声邀请林初盏在病床不远坐下。

“可能要稍微再等一会儿出发。”年轻女人的咬字很柔和,声音很好听。

之后,岑筱便好像十分习惯被人当小孩帮忙穿鞋袜,自然而然地靠在床边探着脑袋和林初盏兴致盎然地说小话。

本来林初盏打算像往常一般,挑挑拣拣学校里有意思的八卦将给岑筱听。

可她不自觉因为岑筱和年轻女人的互动看呆,被岑筱“林初盏”“林初盏”叫了好几声,竟下意识脱口了一句“你姐对你真好”。

谁知道,岑筱仿若炸毛的猫咪一样应激起来。

事情……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林初盏有些无措。

她茫然地看向年轻女人。

车祸那天,在抢救室发出的病重通知书上,林初盏看到了年轻女人的名字。

岑序秋。

漂亮的笔体,却以一种几于狰狞、丑陋的姿态,嵌透在每一张薄薄的医患沟通单,满是压抑着的惊痛与悔怕。

林初盏当时甚至疑心只要再重一分,沟通单便会沿着这三个字四分五裂。

但后来回想,林初盏又难免认为自己多心。

毕竟那个混乱的夜晚,岑序秋对她和医护、警察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平稳。

只是岑序秋的脸色过于苍白了一些而已。

“不是。”岑序秋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和、干净。

“我在听。”

林初盏从记忆里回神。

过了好一会儿,林初盏意识到,这是岑序秋对岑筱的回应。

并不是敷衍、草率的回答,仰着脸认真地瞧向岑筱,岑序秋说得很认真。

“是我动作太慢了。”

岑序秋一只手扶在岑筱鞋袜齐全的右小腿,另一只手指尖很轻地停留在岑筱打了石膏的左腿旁。

三周前的一个周末下午,返程回校的林初盏戴着耳机走在学校附近的人行道。

伴随着一阵穿透耳麦的、让人牙酸的奇诡碰撞声,林初盏迟疑地拖着行李箱穿过围观的人群。

在警察到来之前,她认出那个蜷缩在破损车头的女孩,是她的室友岑筱。

疲劳驾驶的司机无视交通灯,径直冲向人行道上的孩童,岑筱解开安全带抢过方向盘急打,撞进了绿化带。

司机少许皮下出血,岑筱在车祸中左腿骨折,额头擦伤,昏迷不醒。

而两个小时后,城市另一端的岑序秋出现在了林初盏面前。

急诊大厅里那张苍白狼狈、疲惫惶然的脸,和此刻面前半蹲在岑筱面前平和安静的脸,逐渐重叠在一起。

林初盏沉默地感受到一些细微的难过。

或许是顾念林初盏还在旁边,晾着客人太过失礼,所以岑筱避开了岑序秋的视线,任由岑序秋将她抱进轮椅。

岑序秋抱得很轻松。

而屁股一挨着轮椅,岑筱就放下了挽着岑序秋的手臂。

她喊了声林初盏的名字。

“你都不知道我在医院好无聊。”她拧着眉抱怨。

“因为害怕错过医生的查房,所以早上都不可以随便离开。”

林初盏绞尽脑汁地在脑袋里搜刮好玩的话题,低下头,看见一双漂亮的、泪意尚未完全褪去的圆眼睛。

.

林初盏离开医院的时候,岑筱坐在轮椅上,失落地看了她的方向很久。

岑序秋一直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如同过去三周做的一样。

在起风的时刻,岑序秋会调整岑筱身上的毛毯,岑筱有时避开,有时乖巧地任她动作。更多的时候,是很不开心地要她走开。

这三周,岑筱只在最初看到过岑序秋拿出手机在微信聊天界面短暂停留,可能是处理工作,因为对话中出现了高频的“请查收”以及文件往来。

但很快这些聊天也没再出现。

除了和父母的通话,岑筱没有见她再有任何社交。

岑序秋将百分之百的精力投入到岑筱身上。

就好像,岑序秋的人生是围着岑筱转的。

察觉到这一点,岑筱先是浑身冰凉,随后便是彻骨的愤怒。

但这愤怒太软弱、太无力,没有任何攻击性。

一个断了腿、洗澡都难以全然自理的人,她的愤怒又有多少份量呢。

或许,岑序秋都未曾察觉。

没有缘由的伤心自胸腔起,沿着柔软纤细的脉管,向上攀援,烧得她眼眶酸痛。

她想,为什么呢。

难道自己是这么沉重的负担吗。

所以岑序秋需要割舍绝大部分的事务,才足够应付她。

她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腿,有些心灰意冷,脑袋向后靠在轮椅。

察觉到她的低落,岑序秋松开轮椅扶手,慢慢走到岑筱面前,蹲下来。

岑序秋仔细地端详岑筱的脸,细细地捕捉哪怕再小的情绪。

在岑筱幼时,她曾经可以无限近地触碰这张脸,用手指、用脸颊,幸福地描画岑筱的每一次眼睫颤动。

小小的孩子藏不住欢欣或者忧愁,总是捧着她的手,叽叽咕咕地向她诉说个不停,急切地需求她的关心。

可现在……岑筱甚至已经很少同她说话了。

“筱筱……”她关切地轻声唤了岑筱。

岑筱额头上的擦伤已经很淡,但依然突兀,粉色的瘢痕仿似一道裂纹。

她现在连触碰那道裂纹的资格都不被施予。

岑筱回望岑序秋。

温柔而安静的目光,漫过经年的记忆,一寸寸地、潮涨般地,拍抚在她眼前。

好像什么都可以忍受,好像什么都可以宽容。

岑筱最恨这样的目光。

所以她捏紧了身上的毛毯。

“岑序秋,我看到你就不舒服。”

她闭上眼睛。

“可不可以让妈妈来陪我。”

大家好久不见(星星眼)

这篇是我超级爱的设定之一,姐妹伪骨,曾经一起度过漫长的成长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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