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筱崇拜岑序秋。
这种近乎痴迷的崇拜,贯穿了岑筱一整个青少年时期,以至于岑筱站在青春期的尾声,都能听见幼时自己大声呼唤姐姐的回音。
年幼的她忠爱模仿岑序秋的一举一动,谈吐言语。
她学习岑序秋行走的仪态、握笔喝水的姿势,学习岑序秋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速、字句间停顿和起伏的节律。
岑序秋发来的语音,她反反复复播放,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读,读完了还要小声喊一句姐姐。
毕竟,姐姐的一切都是好的。
什么是好的?
好的就是筱筱很想要,很想得到。
她曾经在妈妈面前下意识进行演绎。
小小的岑筱取来医药箱,蹲在家务伤了手指的岑曈面前,认真地用碘伏涂抹,贴上创口贴,嘴里还要细声细气地安抚:“不痛了,不痛了,吹一吹就不痛了。
处理完,又疼爱地在发愣的岑曈额头上亲一口,捧着妈妈的脸,对她笃定地说:“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尽管体贴细致的动作因为她过小的年龄而有些变形、稚嫩童真的声音比起安慰更像过家家,但这不妨碍岑曈被年幼的女儿惊讶感动到只能呆呆地无言好久。
久到岑筱站在原地抱着岑曈的脑袋,揉来揉去,无聊地绕着柔顺的长发,时不时低下头眨巴眼看她,一瘪嘴:“妈妈,我肚子好饿。”
而结局当然是,她被母爱溢出的岑曈抱进怀里亲亲脸蛋,又用夸张的声音称赞她:“筱筱,筱筱,你是派来拯救妈妈的天使吗?”
天使不解风情,伸手努力推开妈妈想要继续凑近的脸,嘴里发出抗拒的声音,试图把自己从妈妈囚笼里解救出来。
再大一些,岑筱开始收集岑序秋常用的书签、杯垫、钢笔、弃用的键帽、发绳……捡拾姐姐枕头下的发丝,把玩姐姐吹过的口琴。
这样的行为不带任何的狎昵,不带任何额外的、不堪的想象,只是因为想要。
想要这么做,所以这么做了。
每一个粉丝都会这样珍视地对待偶像遗留下来的物品的吧!岑筱为自己开脱。
班级里追星的同学甚至会跑到几千公里外的地方请求偶像签名呢。
她对着镜子振作地拍拍脸:“岑筱,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这么幸运拥有姐姐做偶像的。”
但或许还是明晰自己这样的行为太异端、引人遐想,岑筱将这些和迟迟不肯动笔的空白日记一起小心收进衣柜。
无人知晓,她曾经一点点拼凑起一个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姐姐幻影,和一场羞涩的、青柠般的少女心事。
在这样高浓度的崇拜模仿之下,理所应当出现的是岑筱和岑序秋部分重合的人生。
她读岑序秋读过的小学、初中、高中,参加岑序秋参加过的每场竞赛。
她对比岑序秋和自己的成绩,对比收纳起来的奖项数目。
“大家有所不知,岑筱的姐姐就是我们教学楼门口光荣榜上的优秀毕业生岑序秋,当年高考市排名……”
“岑筱这次四市联考考了排名第二十的好成绩,相信她一定会和她姐姐一样成为我们的榜样,大家都要向她学习啊。”
高考二模结束,班主任意气风发地在讲台总结模考情况,突兀地穿插了这么一段。
一瞬间,同学惊愕、怜悯、疑惑的视线汇聚在了岑筱身上,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番随意的官话会带来怎样的压力和重击。
岑筱听见脑中弦“铮——”的一声崩断。
“有病吧……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叽叽歪歪的搞人心态,不会说能不能闭嘴啊……”
“嫌累不想带毕业班平常真需要他的时候老是装死,那就一辈子装死啊……”
同桌担忧地碰碰她的胳膊。
“岑筱,别管他。”
岑筱怔然地盯着自己书桌上的试卷,紧绷的精神轰然塌陷,心一点点沉下去。
好像回到了竞赛失利,带队老师无声叹息的时刻。
她想,果然还是不够好。
岑筱,你为什么做不好。
还想,岑序秋,为什么怎么学都学不像你。
为什么这么累了,还是追不上你。
岑筱的人生与岑序秋叠错交印。
她追随着闪闪发亮的岑序秋前行,无限近地触碰那些温柔、灼热的光辉。
烫得她目不能睁、口不能言,痛得她佝偻身子、蹒跚难行,只好难堪地蜷进深晦、绵延的阴影,在无边、死寂的自厌里拖拽着千丝百缕的不甘与忌恨。
五月上旬,南城春光明媚,她在温暖的室内,发了一场久久不退的高热。
但……
但她还是想要走在岑序秋身后。
在热夏,岑筱考进了岑序秋的大学。
.
“我讨厌你。”十九岁的岑筱对岑序秋说。
话语中,茫然多过嫌恶。
“从小到大……我的考试总是不如你,老师总是夸赞你,我的朋友崇拜你……”
她搂着岑序秋的后颈,声音轻而绵软。
比起抱怨,更像是跌倒的孩子在祈求家长的关心,所以一次次掀起久未结痂的伤口。
“就连我的室友……只是见过你几面也要替你说话,好像……我是世界上最不懂事的人……”
她偏了下脸,蹭掉眼角的泪。
“岑序秋,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喜欢你?”
岑筱知道岑序秋对什么难以抗拒。
温柔完美的姐姐,总是在面对她的泪水、她的疼痛时,变得更加沉静、包容。
——包容她尖利、刺伤人的言语,包容她自厌、难堪的情绪。
她利用着这一点,肆无忌惮地强求一个被她伤害的人,来承接、梳理她无力再容纳的混乱思绪。
岑筱的泪水、疼痛,她的自厌、难堪,尽数来源于自己的不自量力、贪心不足。
自顾自以岑序秋为目标,自顾自仰望,自顾自追逐,自顾自失落。
自顾自满怀心事,自顾自恼羞成怒。
而岑序秋的不幸全来自岑筱。
是岑筱求着要她当姐姐,是岑筱不许她当姐姐。
是岑筱不要她靠近,又是岑筱恬不知耻地开口请她抱抱她。
所以,岑序秋才会付出这么多、做着姐姐做的事情,却连声姐姐都得不到。
现在,甚至还要逼迫她回答自己没有意义的问题。
岑筱想到之前被岑序秋否认的坏小孩说法。
她想,岑序秋,对你这样坏,还不算坏吗?
拥抱着她的姐姐,在她开口后,一直安静地凝神倾听。
只在她重复说了讨厌时,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
“筱筱,我……”岑序秋斟酌着似乎是想回答问题。
但当前的姿势,或许并不适合长谈。
所以她想了想,向前走了一会,动作轻柔地妹妹托抱至岛台。
岑筱的大腿触碰到了坚硬的台面,被岑序秋在中间用手垫了垫,之后慢慢贴合。
但岑筱不理。
她搂着岑序秋,并不肯抬头,不肯松手。
“我要你抱我。”
岑序秋好像也不在意。
有了新的支撑,岑序秋的双手都有了余力。
她一只手试探着,摸到因为流泪而冰凉凉的柔软脸颊,另一只手抽了纸巾。
将哭花了的小猫脸囫囵擦了擦。
岑序秋摸着岑筱的脑袋,将岑筱抱进怀里。
在回答问题前,她继续执行着妹妹的指令。
五一木有假期,我还在学校呢(荷包蛋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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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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