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董莫用了什么威胁手段，她那叛逆不听话的儿子来得很快。
男人叫方俊年，二十四岁，萝卜裤配烟灰色衬衫，以脖子上的丝巾提色，发型收拾得很利落，五官也很漂亮，高鼻子尖下巴，长着一双细长的眉眼，挺有味道，就是脸很臭，看起来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万似的。
他果然很叛逆，进来就瞪了乔苒一眼，十分不善。
今天阴天，有点冷，乔苒披了件长长的羊毛罩衫，窝在软软的沙发里，黑发滑到肩前，纤白十指捧着一杯刚刚做好的，热气腾腾的奶茶，看起来莫名娇贵，有一种优雅的，脆弱易碎的瓷器的感觉。
“你来的刚刚好，奶茶，要吗？”
声音也很好听。
方俊年别开视线，语气生硬：“你听好了，要不是董事长救过我爸妈，我才不会来！”
是个害羞的，嘴硬心软的弟弟啊，乔苒眼梢垂下，手撑在抱枕上：“知道了，所以奶茶，喝不喝？”
方俊年视线滑过那杯甜甜的，香香的，带着奶味又沁着茶味的东西，眉梢跳了两下：“奶茶喝多了会长胖，你一个女人，不知道吗？”
乔苒还真不知道，不过么：“任何食物过量，都会长胖，你不吃饭的？”
方俊年心说这种垃圾食物怎么可以跟饭比，不对，他还真不吃饭：“我不吃碳水。”
乔苒：“哦。”
哦什么哦，你再怼我啊！方俊年清了清嗓子，下巴抬起：“既然你让我做衣服，就得听我的，少提乱七八糟的要求，什么大小姐到我这也不惯着——”
他一边说话，一边犀利眼神打量乔苒：“你个子太高，别想着什么可爱甜美风了，什么小碎花泡泡袖，统统不要想，裙子也不能太短……听到了吗？”
乔苒点了点头，这和她诉求一致，她不喜欢可爱甜美的小碎花泡泡袖，也不想穿太短的裙子。
见她还算懂事，方俊年满意了，抱着胳膊指挥：“站起来，转一圈看看。”
乔苒放下奶茶杯，从善如流的站起来，她今天穿的是弹性很大的铅笔裤，上面配了个简单的白T，外面套了个长长的羊绒罩衫，看起来更显个子高，也很容易看清身材曲线……
双腿又长又直，腰细的几乎一掌可握，皮肤白皙细腻，光泽感很强，肩膀是漂亮的直角肩，锁骨凹出两个小窝窝，都可以养鱼了，身材三百六十度完美，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然而方俊年还是能挑毛病：“你这头发怎么回事？不吹不烫，就这么乱糟糟的披着？还有这件长罩衫，太糟糕了，它淹没了你的线条美感知道吗？你得穿设计感强一点的长裙，完美适配你的身材，同时烘托你的气质……”
咸鱼很久，也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好的模特，方俊年挑剔是挑剔，手也痒得很，立刻拿出画板画图，迅速画了个雏形：“最好这个长度——”
乔苒一看，才刚到小腿，摇了头：“我喜欢长裙子。”
方俊年笔尖差点崩断：“这还不够长吗！”
乔苒纤白指尖点着图里的模糊人形：“要到脚踝。”
方俊年差点翻白眼：“这种设计线条配上到小腿的长度，跟你气质叠加刚刚好，不会太硬，格调也够，再多了就是画蛇添足，你是要去参加宴会，不是去大开杀戒的！”
乔苒：“那就不要线条太硬，软一点。”
方俊年：“说了你个子高，气质御姐，太软了和你不搭！”
乔苒看了他一会儿，转开头：“原来你做不了啊，没关系，我可以换别人。”
“谁说我做不了了！”方俊年立刻炸毛，“老子什么都能做！”
他不但放了狠话，还十分干脆利落的翻页，笔尖刷刷，重新画了个设计雏形，仍然是长裙，裁剪做的不是减法，线条感仍然有，料子明显比上一次飘逸了很多。
乔苒还是不满意：“我不要透视蕾丝，看起来好廉价的样子。”
方俊年要疯：“我、还、没、画、完！”
透视加蕾丝显高级的奥秘是层次感，只是放单层蕾丝，看起来透视，当然不够优雅，加上小心思的褶皱，层次，构图，就不一样了……
“这样呢？”方俊年很快停笔，递给乔苒看。
乔苒这次点了头：“还可以。”这个设计师有点东西，她个子高，撑起的裙子长度很够，腰间多点点缀挺好看，但是——
“我不要这个图案。”
“那你要什么！”方俊年眼角抽搐，手机打开图库，面无表情放到乔苒面前，“自、己、选！”
乔苒认真的一一看过，最后还是摇了头：“都不喜欢。”
方俊年定定盯了她五秒，冷笑一声，收起手机，转身就走：“大小姐另请高明吧，我伺候不了。”
他走的并不快，乔苒随手翻出一张扔在桌边的工笔画，晃了晃：“你看看这个，能做吗？”
这是一张用毛笔描的水墨画，画的是牡丹，不是单朵，而是一丛，迎风微晃，花瓣害羞的舒卷，温柔的托起几只小蝶……
画者明显是随性而为，并没有画的太精致，有点繁复，构图却并不不臃肿，上方有大片留白，让这些牡丹看起来很温暖，很明艳，有一种特殊的生命力，鲜活又旺盛，让人一看就很喜欢，比呆板的机织图案漂亮多了！
方俊年滞了一瞬，就走不动道了，太多设计师懂颜色，懂线条，画画却并不专业，需要收集图案做素材库，不管印花还是织染，做出来板正归板正，多多少少有些匠气，如果能将大师手绘的，有生命力的图案用到衣服上，一次性，而不是大量改好规格印染，得是怎样的效果？
他见过前辈们的作品，精于绘画的设计师风格自成一派，跟市面上所有都不一样！
捧着这张牡丹，方俊年有点结巴：“这，这是你，你画的？”
乔苒：“能用吗？”
还能用吗？当然能！
方俊年差点噎住，面无表情的放下包，重新把纸笔拿出来，工具摆好：“我是谁？当然什么都能用！”
这个瞬间，他脑子里灵感迸发，好几条漂亮裙子都在冲他招手，每一条，浅纱上都绣着牡丹图案，每一条，都保证乔苒穿上效果惊艳！
“你喜欢什么颜色？”他一边飞快画图，一边问乔苒偏好。
乔苒想了想：“颜色？”
“明黄怎么样？热情，有侵略感。”
“不要。”上辈子穿惯了这个颜色，乏味的紧。
“白色呢？纯洁，干净到凌厉。”
“不要。”虽然这个世界新人成婚普遍穿白，在她的朝代，只有一种时候会穿白……她尊重文化的差异，也一时改不掉自己习惯，不吉利。
方俊年笔尖差点又要断了：“红、色、总、该、行、了、吧！”
你皮肤白，颜色完全可以任性，这些明亮的颜色别人穿起来都不如你，难道不爽吗！
乔苒实在想不出要穿什么，翻起了方俊年的素材库，纤长指尖在一种颜色上停住：“这个……好像不错？没那么粉，也不会紫，还不显红，这是什么颜色？”
方俊年偏头一看，瞬间觉得这女人太心机。
“裸色。”
这种颜色没有侵略感，普适性很强，好像谁穿都不会错，但皮肤越白，穿出来越好看，想想看，别人穿这个颜色，衣服比皮肤要亮一些，她穿这个颜色皮肤比衣服还亮眼，你气不气？
很快，衣服的颜色图案，设计，颜色，材质，在二人的吵吵闹闹中一一决定，纱要选质量好的，透明度高的，可以层叠，却不能透肉，刺绣不可以有线头，缝合处必须隐形……
方俊年额头青筋都快蹦起来了：“你要求怎么这么多——”
乔苒重新捧起奶茶，慢条斯理：“我看过你的设计，以细节取胜，用心精妙，你的老师和你曾合作过的明星多夸赞这一点，半年前你变了，衣服做工开始变得粗糙，细节也不见用心，你是真看不到自己的退步，还是随波逐流，不想再继续往下走？”
方俊年顿住。
乔苒：“只是被别人剽窃了一个作品而已，就放弃了自己所有优点和方向？”
“你知道？”方俊年的声音有些紧。
乔苒低头翻着手机，这里头什么都有：“我若被人欺负，只会狠狠打回去。”
方俊年嘴唇紧抿，低下头：“你知道什么……”
国外的环境，别人的地盘，哪里有自己的余地？打不回去的……
可他的眼神明显变了，是不想敷衍作品，认真对待每一个细节的眼神，是想要裙子被穿上，被惊艳世人的期待，他想看到乔苒穿这条裙子的样子！
初稿很快成形，方俊年拿着软尺，站到乔苒身边：“起来，量身。”
乔苒起来站好。
方俊年做过太多次这样的工作，已成习惯，动作又快又轻，可这一次，他不经意动作间，总是能闻到对方发间散出来的馨香，不浓，余韵却很长，很暖。
性子别扭的人，这种时候，肯定是不会好好说话的：“我妈说你不要保镖，还挺有自知之明。”
言下之意，讽刺乔苒太凶。
“你妈担心你会注孤生，也挺有自知之明，”乔苒看了方俊年一眼，“就这脾气，别想娶媳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