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电梯门在林恪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秦风复杂而震惊的目光。
光滑的金属门壁映出他此刻的身影——依旧是那身属于仆役的制服,领结一丝不苟,姿态挺拔如尺规画出。
然而,电梯内狭小空间里流动的空气,却似乎因他刚才那句话而变得沉重且具有质感。
这不是命令,而是宣告。
宣告在这场名为“星海科技保卫战”的棋局中,他,林恪,不再仅仅是沈砚递出的一把刀,而是执棋的手。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林恪的内心却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专业能力的不确定感。
在沧澜,他手下每一个部门的职能、每一个官员的能力,他都了如指掌。
他发出的每一道政令,都能预见到它在各个层级被执行的效率与结果。
但在这里,他只能依靠秦风,一个刚刚还在用专业壁垒向他示威的并购专家。
他闭上眼,将这份微弱的失控感压下。
这是在新世界生存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需要工具,而秦风,就是目前最锋利的工具。
下午两点。
就在秦风团队的初步分析报告即将成型之际,一场毫无征兆的网络风暴,席卷了整个财经圈。
【惊爆!
赵氏集团董事长赵宏博私生子浮出水面,母子多年生活拮据,巨额信托基金流向成谜!】
标题耸人听闻,配图更是触目惊心。
一张是赵宏博与一名陌生女子在国外某度假村的亲密合影,照片的年份显然有些久了。
另一张,则是一个瘦弱少年在简陋出租屋里低头吃饭的侧脸,眉眼间与年轻时的赵宏博竟有五六分相似。
最致命的,是几张被刻意打码、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的银行流水截图。
一笔笔来自境外隐秘账户的款项,定期汇入那名女子的户头。
而其中一个境外账户,被神通广大的网友扒出,与赵氏集团一家子公司的资金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桃色新闻,而是可能涉及挪用公司资产、非法转移资金的严重指控。
赵氏集团的股价,在消息爆出后的短短一个小时内,应声跳水,跌幅一度超过百分之七。
原本用于收购星海科技的资金链,瞬间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林恪坐在他那张冷硬的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的舆论狂潮。
他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一次,两次……节奏沉稳,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太快了。
太巧了。
也太……脏了。
这绝不是商业竞争的常规手段。
这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的、旨在摧毁个人声誉的舆论暗杀。
他豁然起身,椅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敲门。
“砰”的一声,沈砚书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被他用力推开。
巨大的声响让正在窗边悠闲品茶的沈砚眉梢一挑,但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到林恪的到来。
“沈先生。”林恪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抑着滔天的怒火,“网络上的爆料,是您的手笔?”
沈砚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转过身,对上林恪那双燃烧着怒焰的眸子。
“有效,不是吗?”他抬眼,唇角勾着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弧度,“比你那个需要层层审批、耗时数周甚至数月的合规举报,快得多。”
林恪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是操纵舆论!是拿一个未成年人的人生做赌注!这种手段,不仅涉嫌诽谤和侵犯**,更会彻底打草惊蛇,让赵氏察觉到我们掌握了远超他们想象的情报!”
“打草惊蛇?”沈砚嗤笑一声,走回自己的书桌后坐下,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林恪,商战不是你的宫廷礼仪课。我的蛇,已经被你的‘打草’惊动了,现在,我需要用我的方式,直接敲断它的七寸。”
他向前倾身,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场。
“干净的手段,赢不了肮脏的对手。我要的是结果,是星海科技安然无恙,是赵宏博焦头烂额,是他们吞进去的,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
“秩序!”林恪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建立的优势,必须基于规则和秩序!只有这样,胜利才是稳固的,可复制的!您今天的手段看似高效,却是在用混乱对抗混乱,这只会让整个局面滑向更不可控的深渊!一旦对方用同样的方式反击,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那就比谁更没底线。”沈砚的回答简单而残忍。
两人激烈地对视着,一个是来自古老文明、将秩序刻入骨髓的君王,一个是诞生于现代丛林、信奉弱肉强食的枭雄。
他们的理念,在这一刻发生了最剧烈的碰撞。
空气仿佛凝固,充满了火药味。
就在这时,“叩叩叩”,一阵轻微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丽莎推开门,神色凝重地快步走到沈砚身边,附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林恪清晰地看到,沈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那抹玩味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
沈砚听完,挥了挥手让丽莎退到一旁。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锁定在林恪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星海科技的副总经理,孙志成,”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在半小时前,试图将一批加密的核心实验数据,通过物理方式转移到他的私人设备上。被我们的人,当场截住了。”
他顿了顿,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林顾问,请告诉我,你的‘秩序’和‘规则’,能防得住这种从内部腐烂的内鬼吗?”
这一击,精准而狠辣,直指林恪理念中最脆弱的一环。
林恪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制下去。
愤怒和争执解决不了问题,现在,出现了比理念之争更紧急的危机。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褪去,只剩下如深海般冷静的决断。
“内鬼,需要用证据和制度来清除,而不是靠您派人二十四小时监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逻辑清晰,不带一丝个人情绪,“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控制事态。我们需要立刻控制孙志成,并评估核心数据的泄露程度。”
他没有再看沈砚,而是直接转向一旁的丽莎,语气不容置喙。
“丽莎助理,请立刻安排集团合规部门与安保部门介入。以‘内部审计’的名义,‘请’孙副总去会议室配合调查,封锁他的办公室,冻结他所有的内部系统权限。”
“同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通知投资部的秦风总监,让他立刻带团队去星海科技,重新评估我之前提到的那三项专利,是否因为这次的数据转移企图而受到潜在影响。我要最坏的打算,和最快的报告。”
一连串的指令,清晰,果断,专业。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在战场出现突发状况时,瞬间完成了局势判断与兵力调度。
沈砚一直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从一个愤怒的争辩者,无缝切换成一个冷酷的决策者。
他眼底的讥讽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欣赏与探究的光芒。
他对着因林恪越权指挥而有些犹豫的丽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家主的首肯,丽莎立刻躬身应道:“是,我马上去办。”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当晚,林恪没有离开公司。
他把自己关在顶层那间临时划拨给他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白板上,已经画满了复杂的逻辑图和行动方案。
夜深人静,整层楼只剩下他这里还亮着灯。
办公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沈砚走了进来,他换下了一身正装,只穿着件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少了几分白日的锋利,多了几分夜晚的慵懒。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林恪的桌前,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扔在了桌上。
“你要的证据。”
林恪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数十张高清照片。
孙志成与一名陌生男子在不同茶楼、会所见面的场景,角度刁钻,显然是偷拍。
两人的通信记录截图,内容隐晦,却指向了利益交换。
甚至还有几张孙志成银行账户收到大额不明款项的回单复印件。
最让林恪心头一震的,是文件夹底部,一枚小巧的黑色U盘。
沈砚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环胸,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方法太慢,在你的合规部门走完流程之前,孙志成早就把整个星海卖干净了。我的方法,胜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恪翻阅文件的沉默侧脸,语气忽然一转。
“但……或许,可以结合。”
林恪的手指停在了一张照片上,照片里,孙志成正将一个同样的U盘递给对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他拿起那枚属于沈砚的U盘,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这些,都不能作为直接的合法证据呈上法庭。”
他抬起头,看向沈砚,那双漆黑的眼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但是,它们可以为我们指明方向。证据链条需要补全,所有的非法证据,都需要一个合法的获取途径。这枚U盘里的录音来源,需要进行专业的技术处理,抹掉所有指向我们的痕迹。”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这是一种隐晦的妥协,更是一种宣告。
他,林恪,接受了沈砚的“灰色手段”所带来的结果,但他要用自己的“秩序”,为这份混乱的结果,披上一件合法且无懈可击的外衣。
他要将野兽的獠牙,锻造成王者的权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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