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恪垂着眼,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这声音穿过空气,抵达他耳膜时,并未在他心湖激起半分涟漪,只是如同确认了一个早已算出的数据,冰冷而精准。
他不需要去看,就能清晰地勾勒出前厅内的景象:二叔公沈宗德枯瘦的手掌握着那根象征家族权柄的拐杖,拐杖的另一头,正深深地嵌在青石地砖的缝隙里,仿佛要将那股压抑的怒火,钉进沈家的根基。
而沈砚,此刻就坐在那怒火的正前方。
“胡闹!”
沈宗德的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沉重与压迫感,在空旷的宗祠前厅里嗡嗡作响。
“跟一个不清不楚的管家顾问搅在一起,成何体统!”
他口中的“管家顾问”,自然是指自己。
林恪的眼睫轻微地动了动,仅此而已。
“赵家那孩子,诗涵,哪点不好?家世样貌,无一不匹配。更重要的是,她身后是赵氏,是你能稳住沈家,甚至更进一步的助力!门当户对,你父亲若是还在,也必定是赞成的!”
沈砚没有说话。
林恪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
大概率是身体向后仰,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地搭着,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或许是昨晚那只昂贵的打火机,或许是他自己腕上的袖扣。
用最漫不经心的姿态,去应对最正式的训诫。
这是沈砚的盔甲,一种混沌的、无所谓的盔甲。
果然,沈宗德的呼吸声变得更加粗重,那是怒气被无视后,在胸腔里积压发酵的声音。
“下个月二十号,是赵老爷子的七十大寿。你,必须亲自带上重礼出席,给我和诗涵那孩子,好好地相处!”沈宗德的声音陡然拔高,拐杖再次顿地,发出“笃”的一声脆响,“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为了沈家的大局!”
许久的沉默。
久到连廊下的风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林恪听到了椅子被推动的轻微摩擦声,以及一个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声音。
“知道了,二叔公。”
沈砚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在应付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他从前厅出来时,脸上那股懒散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但眼底却是一片不见底的寒潭。
他路过廊柱,目光与阴影中的林恪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那眼神复杂、锐利,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探寻。
林恪没有回避,他只是微微颔首,一个标准的、属于下属的礼节,然后错开视线,目光落在了庭院里那棵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罗汉松上。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加快了速度,头也不回地走向主宅。
回到主宅三楼的办公室,沈砚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正无声地燃烧。
沈宗德的话像一根根钉子,而那些关于“大局”、“联姻”的陈词滥调,更是让他烦躁到了极点。
他扯开领带,狠狠地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进宽大的皮椅里,试图用工作来驱散这股郁气。
他刚打开电脑,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林恪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办公室内沉闷的空气,却也让沈砚心头的火烧得更旺。
他看着林恪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轻轻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份新的行程安排表。
最醒目的位置,用加粗的黑体字清晰地标注着:【下月二十日,赵氏集团董事长赵康年七十寿宴】。
地点、时间,巨细无靡。
下面,是“建议携带礼物清单”的条目。
——A方案:赵康年先生近期于苏富比拍卖行错失的明代青花瓷仿品(真品已毁,此仿品为当代大师高仿,工艺极佳,赵先生曾表露过惋惜)。
——B方案:已故围棋国手吴清源先生签名的绝版棋谱孤本(此物可遇不可求,已寻得卖家,对方愿以人情出让)。
——C方案:……
每一个方案后面,都附有详细的理由,精准地剖析了赵康年的个人收藏喜好与心理预期。
一切都专业、周到、完美……以及,冰冷。
仿佛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他所有的伪装,把他**裸地推向那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手术台。
沈砚心头那股无名火,像是被瞬间浇上了滚油,“轰”的一声,炸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起那张行程表,看也不看,直接在掌心狠狠揉成一团,然后像丢垃圾一样,猛地砸在林恪脚边的地毯上!
纸团在昂贵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弹跳了一下,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推给别人?!”
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野兽般的嘶吼与暴戾。
他死死盯着林恪,双眼因愤怒而爬满血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林恪的视线,从沈砚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缓缓下移,落到地上的那个纸团上。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
那个动作缓慢而优雅,脊背的线条在挺拔的西装下依然清晰可见。
他修长的手指捡起那个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团,没有立刻扔掉,而是走回桌边,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将上面的褶皱抚平。
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文物,而不是一张废纸。
他将那张布满狼狈折痕的纸,重新放回桌面边缘,推到沈砚手边。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迎上沈砚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先生,这是根据家族长辈的意见和必要的社交礼仪,做出的常规安排。”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是您的顾问,理应为您考虑周全。”
“考虑周全?”
沈砚盯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夹杂着一种被深深刺痛的屈辱感,轰然爆发。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林恪。
“林恪,你给我摆清楚你自己的位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着毒的刀,又快又狠地捅了过来。
“你不过是个管家!一个我花钱雇来的用人!凭什么对我的私事指手画脚?又凭什么……凭什么摆出这副置身事外的死人样子?!”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关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凝固成一块沉重而锋利的玻璃。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林恪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那盆精心养护的君子兰,叶片绿得发亮,一如往常。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脚边投下几道明暗相间的光斑,也一如往常。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碎了。碎得无声无息。
几秒,又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林恪缓缓抬起了眼。
他看着沈砚,那目光里,没有了昨夜的锋芒,没有了平日的平静,更没有沈砚所期待的愤怒或者受伤。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让沈砚心脏骤停的冰冷和了然。
那是一种俯瞰深渊的目光,深渊里有疯狂的野兽,有无序的混沌,而他,只是站在岸边,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决定转身离开。
忽然,林恪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放弃般的弧度,转瞬即逝。
“您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近乎耳语,却像一把冰锥,一字一字,精准地扎进沈砚的耳膜。
“是我逾矩了。”
他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那个被沈砚强行拉近的、危险的距离。
这个动作,礼貌,而决绝。
“从今日起,我只处理与集团运营直接相关的顾问事务。”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您的私事,您的生活安排,包括您的健康管理和日常起居,我会整理好所有资料,完整地移交给阿福侍从长负责。”
他抬起眼,最后看了沈砚一眼,那双曾经如深夜寒星般的眸子,此刻是一片空茫的灰。
“祝您……订婚愉快。”
说完,他微微躬身,对着沈砚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下属对雇主的礼。
角度、时间、姿态,完美得如同教科书里的范本,却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林恪的温度。
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挺直如初,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用尺子精确量过,沉稳,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与留恋。
“咔哒。”
门被轻轻地关上,那声音隔绝了两个世界。
沈砚僵硬地站在原地,办公室里还残留着林恪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木香,可那个人已经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张被林恪抚平、却依然布满丑陋褶皱的行程表上。
那一道道折痕,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烙在他的眼底,烙在他的心上。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懊悔,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
他……好像真的玩脱了。
他烦躁地扒乱了自己的头发,一种想要冲出去把那个人抓回来的冲动,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那句“你不过是个管家”的回音,在他脑中疯狂轰鸣,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最终,所有的懊悔、愤怒和不知所措,都化为一声压抑的嘶吼。
沈砚狠狠一拳,砸在了坚硬的红木办公桌上!
“砰!”
巨大的闷响声中,笔筒里的钢笔被震得哗啦作响,有几支甚至跳了出来,散落一地。
桌上的那份行程表,被拳风带起,飘飘悠悠,最后落在了那堆散乱的钢笔旁。
从此,秩序,与混沌,泾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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