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气味钻入鼻腔的瞬间,林恪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松弛。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漏跳了半拍。
在这个远离故国万里之遥的现代豪宅里,出现这种只应存在于沧澜最高权力中枢的气息,意味着什么?
巧合?绝无可能。
这意味着,沈家肮脏的发家史,与他故国的覆灭之间,存在着一条他此前未曾设想过的、更深、更直接的连接。
这条线索,就藏在这座宅邸的某个角落,如同深埋地下的毒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下酒窖那扇紧闭的门,幽深如潭。
“林……林管家,早。”
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哈欠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林恪的思绪。
阿福揉着眼睛,脚步虚浮地走过来。
当他看清走廊尽头那个如同标枪般挺立的背影时,整个人一个激灵,哈欠憋了回去,腰板瞬间挺直。
林恪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波澜,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惊疑从未发生过。
他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本小巧的黑色记事本,撕下一页,递了过去。
“上午十点前,完成上面所有的项目。”
阿福下意识地接过纸条。
微凉的晨光下,纸上是一行行工整、锐利如刀刻的字迹:
“一、东侧走廊第三盏水晶灯,取下,用3号软布擦拭所有挂坠,清除积灰,标准:逆光无尘。”
“二、厨房后门门轴加润滑油,修复门锁松动,标准:开关无异响,锁芯咬合紧密。”
“三、花园西角,丁香花丛后的3号监控摄像头,仰角调高十五度,确保覆盖盲区。”
阿福的嘴巴微微张开。
这些细节,别说他,就是干了几十年的老佣人也未必会注意到。
尤其是那个监控摄像头,藏得那么隐蔽,他怎么知道偏移了十五度?
他是用眼睛量的吗?
他捏着那张仿佛带着命令重量的纸,只觉得这位新上任的代管家,简直不像个人,更像一台精密的、没有感情的仪器。
“是……是!林管家!”阿福不敢再有半点怠慢,捏着清单,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去了。
七点整,餐厅。
林恪侍立在餐桌一侧,身姿笔挺,如同雕塑。
整洁的桌布,擦得锃亮的银质餐具,以及摆放得分毫不差的餐巾,都宣告着新的秩序已经降临。
七点三十分。
沈明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餐厅门口,他比规定的用餐时间,故意晚了半个小时。
他的手臂亲昵地搂着一个身材火辣、妆容艳丽的年轻女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笑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是我的客人,王小姐。”沈明辉拉开椅子,按着女人坐下,然后抬起下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林恪,“去,给我们准备两份早餐。要现磨的蓝山咖啡,A5和牛做的三明治。”
林恪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侧身,对身后不远处的陈妈低声吩咐了两句。
陈妈点了点头,迅速退回了厨房。
随即,林恪走回餐桌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复印件,轻轻地放在了沈明辉的手边。
是《沈宅暂行禁令》。
“大少爷,”林恪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第三条:禁止非直系亲属及无公务预约的访客,于夜间十点至次日早晨八点期间,在主楼内逗留或留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面露尴尬的王小姐。
“王小姐如需用早餐,偏厅已经备好茶点。此处是家族成员专用餐厅。”
沈明辉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算个什么东——”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声刚起了一半,却被林恪一个抬手的动作硬生生打断了。
只见两名穿着整洁制服的佣人,推着一辆银色的餐车,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们将两份标准的西式早餐,稳稳地摆在了王小姐的面前——一杯普通的黑咖啡,一份简单的吐司煎蛋。
根本不是沈明辉要求的蓝山与和牛。
林恪的声音再次响起,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砸进沈明辉的耳朵里。
“偏厅已备好。大少爷若执意要留客人在家族餐厅用餐,将视为主动违反禁令第一条:扰乱宅内既定秩序。”
他的目光直视着沈明辉。
“依规,可暂停当事人在宅内一切非必要活动的权限,为期三日。”
王小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哪里受过这种当面的羞辱。
她尴尬地站起身,扯了扯沈明辉的衣袖,低声道:“明辉,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
沈明辉的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他想发作,想掀了这张桌子,但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
周律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餐厅的拱形门廊下,戴着金丝眼镜,正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个最公正的裁判。
在律师面前公然破坏自己父亲临终前授权的“规矩”,这个后果,沈明辉承担不起。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好,很好。林恪,你给我等着!你以为有张破纸,就能骑到我头上?”
他一把拉起王小姐,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席。
林恪面无表情地对佣人示意,清理桌面。
然后,他转身,走向周律师,微微欠身。
“周律师,早。关于禁令的执行细则补充条款,以及违规行为的界定与处罚流程,我想稍后与您核对几个关键点,以确保其在法律层面无懈可击。”
周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在林恪身上停留了足足数秒。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执行的铁腕,更有完善规则的远见。
他不是在仗势欺人,而是在构建一个真正的、可以长久运行的体系。
“九点,书房见。”周律师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上午十点。
沈明辉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卧室前,却发现钥匙插不进锁孔。
门锁,被换了。
他的私人卧房门口,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个一模一样的黑色行李箱。
所有私人物品,从衣物到电子产品,都被分门别类,打包封存。
最上面的那个箱盖上,放着一份禁令的复印件,旁边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角度有些偏,显然是角落里的监控抓拍的画面——正是昨天,沈宗年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林恪手腕的一幕。
画面被放大,老人的意志,昭然若揭。
照片旁,还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林恪那锋锐工整的字迹:
“大少爷私人物品已妥善封存。待您确认将严格遵守宅内禁令,并签署承诺书后,即可归还。在此期间,客房区三号房已为您备好。”
阿福躲在走廊的转角,伸长了脖子偷看。
他只看见沈明辉盯着那堆行李箱,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拳头攥得指节嘎嘣作响。
那是一种被彻底剥夺了领地和权力的、困兽般的愤怒。
最终,沈明辉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踢在最上面的那个行李箱上。
箱子翻滚落地,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但他却只是粗重地喘息了几下,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楼下走去。
那背影,充满了不甘,却又带着一丝被彻底压制后的颓败。
阿福连忙缩回脑袋,心脏怦怦直跳。
他跑到厨房,找到正在择菜的陈妈,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妈……林管家他……他是来真的!他把大少爷赶出自己的房间了!”
陈妈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这宅子,是要变天了。”
林恪此刻正站在书房的巨大落地窗前。
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与花园。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刚刚结束了和周律师的会谈。
那个味道的源头,他必须找出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一个恭敬而沉稳的声音。
“林管家,有何吩咐?”
“通知厨房,”林恪的声音平静如水,“午宴的标准,提高一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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