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身后的帐篷帘布被一只手掀开,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戏谑,打破了这片刻的肃穆。
“林恪,连摆个盘子都像在上朝。真不知道是该夸你敬业,还是该说你刻板。”
林恪的身形没有一丝一毫的僵硬,他缓缓转过身,微微躬身,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沈先生,晚餐准备好了。”
沈砚已经换下了一身血污,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解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肩上的伤口被绷带妥善固定着,虽然脸色依旧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侵略性。
他倚在门口,目光在餐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恪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刚被擦拭干净、准备上拍的古董。
“不错,”他扯了扯嘴角,算是赞扬,“把狗窝收拾得像个样子了。”
很快,受邀的客人陆续抵达。
华人商会会长陈启明一如既往的笑面迎人,两名当地官员则显得有些拘谨,而那位金发碧眼的影像档案管理员苏珊娜,则带着学者特有的好奇心,对这战地里冒出来的“晚宴”啧啧称奇。
林恪退到门边,换上了笔挺的白衬衫与黑马甲,戴着雪白的手套,负责斟酒、上菜,并关照每位客人的需求。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倒酒时酒液离杯口永远是一公分,为客人布菜时身体的倾斜角度永远是十五度,不多不少。
他像一尊精美的瓷器,完美,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距离感,安静地融入背景,又无处不在。
晚宴的气氛在沈砚的主导下,很快变得热络起来。
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昨天才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谈笑风生,无论是商界逸闻还是当地风土,都能信手拈来,游刃有余地掌控着全场。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这次冲突的源头,以及这片土地的过去。
苏珊娜作为历史影像研究者,谈起了她几年前在沧澜的工作经历,语气中带着职业性的惋惜。
“我最遗憾的,是没能完成对沧澜宫廷饮食文化最后的记录。”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荡漾,“他们覆灭前的最后几场国宴,配方极其讲究,甚至连餐盘摆放的角度、餐具的材质,都有严格的规矩。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秩序感,太迷人了。”
林恪正躬身给沈砚身旁的空水杯续水,听到“秩序感”三个字时,手腕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苏珊娜显然谈兴正浓,她皱着眉,努力回忆着什么:“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在拍摄的影像资料里,有一个穿藏青色四爪蟒纹锦袍的年轻侧影,非常引人注目。他的仪态……怎么说呢,就像是所有规矩的化身。奇怪的是,最近社交媒体上流传的那段模糊的老影像里,有个背影,和那个侧影给人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恪的心脏猛地一沉,倒水的动作却愈发平稳,温热的水流注入玻璃杯,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砚那道看似不经意、实则如影随形的视线,都在这一刻聚焦到了苏珊娜身上。
不等气氛变得尴尬,一旁的陈启明立刻笑着打起了圆场:“苏珊娜女士说笑了。据我所知,那种四爪蟒纹锦袍是沧澜王室近臣的制式,等同于官阶,外人是绝对穿不了的。大概是身形相似,您看错了。”
苏珊娜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从善如流地耸耸肩,笑着附和:“可能吧,毕竟影像太模糊了。我就是个脸盲,只对轮廓和穿着习惯比较敏感,没当真,没当真。”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被轻轻揭过。
林恪直起身,退回原位,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着沈砚。
他看到沈砚在苏珊娜提到那个“侧影”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更没有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用餐刀切着盘中的烤肉,动作沉稳,仿佛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什。
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让林恪心底的警铃大作。
以沈砚的性子,但凡有一丝怀疑,他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去,将猎物撕咬得体无完肤。
他此刻的沉默,只说明一个问题——那根名为“怀疑”的刺,早已不是刚刚扎下,而是已经深埋入骨,甚至开始化脓了。
这场晚宴,根本不是什么答谢和道别。
这是沈砚为他布下的,又一重考场。
晚宴在一种诡异的和谐气氛中结束。
送走客人后,林恪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残局。
沈砚没有回自己的医疗帐篷,而是直接进了哨所里条件最好的一间单人房。
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一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雷走到林恪身边,压低声音问:“林先生,要不要我守在门口?”
“不必。”林恪将最后一只高脚杯擦拭干净,放回原位,“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你去安排好明早的车,确保油料和物资充足。”
“是。”
整个餐厅只剩下林恪一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长桌旁,静默了许久,仿佛在哀悼什么。
与此同时,那间被命令禁止靠近的房间内,沈砚正坐在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显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没有血色。
屏幕上,正是那张匿名信件里的照片。
一个背景模糊、穿着藏青色衣物的少年侧影。
沈砚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将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画面变成一堆模糊的像素色块。
他又调出另一张照片,那是监控拍下的、林恪在车后座闭目养神时的画面。
他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比对着那惊人相似的下颌线、鼻梁的高度,以及那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也依旧挺拔的颈部线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分钟后,他猛地合上了电脑。
黑暗中,他拿起桌上的卫星电话,拨通了凯文·张的加密暗线。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沈先生。”
“我想到了另一个办法。”沈砚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今晚晚宴,我用的那只红酒杯,你明天早上派人过来取。”
电话那头的凯文·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瞬间就理解了这道指令背后的深意。
“杯沿上的唇印,足以提取到两个人的唾液样本。”沈砚的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林恪刚才帮我倒酒时,指腹碰过杯沿底部。”
一个唇印,两个人的DNA。这是最直接、最无法抵赖的证据。
“明白。”凯文·张的回答简洁而高效,“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人手到哨所。”
电话挂断,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半小时后,房门被轻轻叩响了三声,不轻不重,节奏稳定。
“进来。”沈砚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林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粒白色的药片。
“沈先生,该吃药了。”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自然地扫过桌面,然后,他的瞳孔在无人察觉的暗处,猛地一缩。
那只被沈砚用过的红酒杯,还摆在桌角。
它的位置,与晚宴结束时自己收拾前的摆放,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偏移——杯口朝外的角度,大约被转动了三十度。
这个角度,恰好能让杯沿上那个最清晰的、沾着酒渍的唇印,完整地暴露在最便于取样的位置。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道惊雷,在林恪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沈砚的怀疑,已经越过了所有的旁敲侧击和心理试探,直接进入了最冷酷、最决绝的物证调查阶段。
他比自己预想的,走得还要远,还要快。
林恪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模样。
他看着沈砚服下药,为他盖好薄毯,然后端着空托盘,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阴影处,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手伸入怀中,指尖触碰到的,却不是那柄银勺,而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硬壳物件——一只火柴盒。
那是他在晚宴布菜间隙,从桌上一个装饰用的烟灰缸旁,顺手拿走的,与沈砚日常用的品牌一模一样。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踏上悬崖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逃。逃,就等于承认了一切。
他必须在沈砚拿到那份DNA报告之前,在他被彻底钉死在“叛国余孽”的耻辱柱上之前,往这盘死棋里,再投下一枚能混淆视听的棋子。
一枚能让沈砚迟疑、动摇,甚至愿意听他“解释”的棋子。
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用指甲拉开火柴盒的内胆。
里面没有火柴,只有一张被折叠成细条的纸。
他用藏在指甲缝里的炭笔粉末,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一行极小的、只有他自己能辨认的字:
“若查指纹,我已准备替身身份。已通知陈。勿激勿逃。”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字迹潦草而急促,仿佛是在极度惊恐下写就。
他将纸条重新塞回火柴盒,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沈砚房门外,将那只火柴盒,轻轻塞进了挂在门把手上、沈砚明天要换洗的外套的内层暗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不知道沈砚会不会发现,更不知道沈砚看到后,会作何反应。
这是他穿越至今,下过的最险的一步棋。
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转身,身影决绝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夜,还很长。
这场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夜,哨所里的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即将迎来一个平静的清晨。
没人知道,在看得见与看不见的暗流之下,两颗同样骄傲而偏执的心,已经完成了一轮最凶险的交锋。
当时针指向清晨六点,比约定时间提早了整整半个小时,哨所的临时餐厅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挪动椅子的声音。
新章就位,愿大家看得尽兴,随手收藏,多多投喂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风暴前的晚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