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尘封的档案盒

雷的视线在后视镜里与他交汇,那双属于职业军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但更多的是无条件的服从。

他没有多问,只是轻点了下头,将车平稳地靠向路边。

“沈先生,”林恪转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男人,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休息,“我下去五分钟。”

沈砚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淡的“嗯”声。

那是一种被疲惫包裹的默许,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虽然闭着眼,但林恪能感觉到,他全身的感官都像一张拉开的弓,紧绷地感知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它完美地符合一个忠诚、细致、将雇主健康放在首位的仆役人设。

在经历了DNA风波和匿名信的双重压力后,任何过度的警惕或疏离都可能引发怀疑,唯有这种极致的“本分”,才是最完美的伪装。

林恪推门下车,雷也立刻跟了下来,保持着三步的警戒距离。

傍晚的边境小镇,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劣质香水的甜腻和柴油发动机的尾气味,霓虹灯牌将潮湿的街道映照得光怪陆离。

这里是秩序的边缘地带,混乱而富有生机,是信息与罪恶绝佳的滋生地。

“你在这里等。”林恪对雷说,指了指街角那家灯火通明的药店。

雷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三三两两、眼神不善的当地人,身体如一尊铁塔,不着痕迹地将林恪与那些窥探的视线隔开。

林恪没有走向药店,而是转身拐入了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

巷子深处,是一家早已废弃的邮局,斑驳的墙壁上还残留着上个世纪的邮政徽章。

他绕到邮局后门,在一个堆满废弃轮胎的转角处停下了脚步。

阴影里,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站直了身体。

是影。

他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装扮,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仿佛能随时融入黑暗。

“殿下。”影单膝跪地,声音压抑而恭敬。

“起来。”林恪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东西呢?”

影立刻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奉上。

信封的封口处,烙着一枚早已失效的、属于沧澜国驻外使馆的狮形钢印。

“找到了。”影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这是当年沧澜驻英使馆一名低级随员的公派记录。他的签名笔迹,与您少年时的字体有七成相似。年代、纸张材质、油墨配方,都与那份任命书的推断信息吻合。”

林恪接过信封,走到巷口唯一一盏昏黄的路灯下。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用指腹仔细摩挲着信封的质感和那枚钢印的凹凸痕迹。

然后,他才抽出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份发黄的档案复印件。

灯光下,上面的碳素墨水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那流畅而略带锋芒的笔触。

林恪的目光落在签名处,与记忆中自己十五岁时被太傅逼着练习了上万遍的签名,仔细比对着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顿笔的细节。

很好。

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像,是因为那是同一种宫廷教育体系下熏陶出的笔法;不像,是因为一个是真正的摄政王,另一个,只是个不起眼的使节随员。

这种程度的差异,足以在最顶尖的鉴定专家面前,制造出“可能有关联,但并非同一人”的模糊结论。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收好原件。”林恪将复印件重新塞回信封,语气不容置喙,“找一家能做旧纸张与碳化处理的作坊,把这份档案制作成与那封任命书影印件一模一样的墨色反差和褶皱纹理。记住,每一个折痕都要有出处。”

“是。”影迟疑了半秒,似乎想说什么。

林恪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他脸上:“还有事?”

“是,”影的头垂得更低了,“老伯爵让我转告您,齐牧之上周,雇用了一名前英国皇家法庭的笔迹鉴定专家。那人已经签了最高等级的保密协议,但在二十天前,他的瑞士账户收到了一笔巨额尾款。”

林恪的瞳孔猛地一缩。

齐牧之。

果然是他。

那个在他少年时便因心术不正被驱逐出宫的伴读,那个潜伏在沈氏死对头赵氏集团里的灭国仇人。

他不仅一手策划了匿名信,甚至连后手都准备得如此周全。

二十天前……那正好是第一封匿名信寄出后不久。

这说明齐牧之早就料到沈砚会去查,他甚至可能已经预判到了自己会采取行动,所以提前雇佣了专家,随时准备进行第二轮、第三轮的致命一击。

一股冰冷的杀意在林恪眼底一闪而过,快得连影都没有捕捉到。

“知道了。”他将那枚信封折叠好,贴身放入胸前的口袋,感受着那份微凉的纸张紧贴着皮肤,像一块冰,也像一块烙铁。

“调包行动,会由陈启明的人伪装成快递物流线路上的分拣员完成。”林恪的思维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完成了切换,开始布置下一步,“你通知他,第二封包裹的预计国内派送时间是后天下午三点。那个时间段,我会陪沈砚参加一场远程董事会,确保他至少四十分钟内,无法亲自检查任何包裹。”

“明白。”

林恪转身,正要离开,雷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巷口。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电话。

林恪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即迈步走出小巷。

影的身影则再次融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车上,雷将一部加密手机递了过来:“林先生,陈会长。”

林恪接过电话,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陈启明一贯沉稳的声音:“林先生,调包计划在具体执行上遇到两个障碍。”

“说。”

“包裹从海外进入国内总包邮送系统后,所有物流信息都会被实时记录。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必须在分拣站完成。但这条路线上,有两个关键人物我们暂时动不了——一个是总包系统的IT主管,他有最高权限,可以追溯任何一次异常操作;另一个是目标分拣站的夜班领班,是个老油条,油盐不进,很难收买。”陈启明顿了顿,“我的意见是,两个都替换掉,永绝后患。但想听听您的看法。”

林恪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替换?

太粗暴了。

动静太大,容易留下痕迹。

齐牧之在暗,沈砚在明,两头都是豺狼虎豹,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他需要的是手术刀般的精准,而不是砍刀式的蛮干。

片刻后,他睁开眼,语气淡漠而笃定:“替换夜班领班,用我们的人。收买IT主管。”

“收买?”电话那头的陈启明显然有些意外,“这种人胃口大,而且不保险。”

“给他一份十二个月后到期的、在塞舌尔注册的酒店管理公司的匿名股权。”林恪的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不要一次喂饱,每个季度分红一次。让他看得到未来的巨大利益,又时刻担心这块肥肉会飞走,让他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压力感和贪婪。这样的人,比单纯的忠诚更可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启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由衷的叹服:“明白了。还是先生想得周全。”

“还有,”林恪补充道,“那个领班,找个理由,让他‘主动’辞职。”

雷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此时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林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沈先生疑心重,过两天去查包裹的物流记录,顺藤摸瓜,查到那个被替换的领班怎么办?”

林恪的目光投向车窗外。

一栋栋破败的建筑在视野中飞速倒退,最终都化为模糊的色块。

他静静地说:“那就让那个领班,在沈砚的人查到他之前,就因为‘老家出了急事’,连夜辞职,买最近一班的火车票,回到他几千公里外的偏远山村。所有流程都合法合规,工资结清,离职报告写得情真意切,不留一丝一毫的程序漏洞。”

雷闻言,背脊不禁窜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一个计划,这是一张天罗地网。

每一步,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甚至连对手可能产生的怀疑,都被提前预判、计算,并设置好了应对的剧本。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仆人”,为何能让老伯爵那般骄傲的人物都俯首听命了。

因为他思考的,从来不是如何解决问题。

而是如何定义“现实”。

车子缓缓驶回了药店门口。

林恪从容下车,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几盒崭新的无菌敷料和一管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进口消炎软膏。

当他回到沈砚所在的车上时,男人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从未动过。

林恪将购物袋放在一旁,重新坐好,车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夜已深,车队在下一个城镇的酒店停下。

这里是他们返回都市前的最后一站。

林恪为沈砚处理好伤口,换上新的敷料,动作轻柔,一如既往。

沈砚全程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摆布,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却始终透过镜子的反射,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恪的脸。

那张脸上,只有恭顺与专注,找不出一丝破绽。

可越是这样,沈砚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一团又一团的迷雾包裹着,无论他怎么挥拳,都打在空处。

他分不清,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这辈子遇到的最完美的艺术品,还是最危险的敌人。

又或者,两者皆是。

林恪收拾好医药箱,躬身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那里,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将整层楼都映照在一片诡异的、介于光明与黑暗之间的色调里,仿佛一个等待审判的舞台。

他赢得了时间,也走到了悬崖的边缘。

下一步,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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