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滚烫的余烬

救护车的门在他眼前“砰”地一声合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那瞬间,沈砚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那辆白色的铁盒子,像一头吞噬了他唯一光明的巨兽,闪着刺眼的红蓝光,毫不留情地呼啸而去。

他被留在了原地,站在一片狼藉的草坪上,周围是消防员、警察、还有沈家那些惊慌失措的佣人。

嘈杂的人声,刺鼻的焦糊味,还有那栋仍在冒着黑烟、已经变成一具空洞骨架的主宅,所有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唯一清晰的,是林恪手腕上被他攥出的那圈红痕,和那人被抬上担架时,因剧痛而苍白如纸的侧脸。

“沈先生。”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过来,试图询问情况。

沈砚没有理会,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自己的车。

他的司机正一脸惊恐地看着火场,见到他过来,连忙打开了车门。

“跟上那辆救护车!”沈砚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车子发出一声咆哮,猛地窜了出去,将所有的混乱与喧嚣都甩在了身后。

医院的走廊,灯光白得像雪,冷得刺骨。

急诊室的门紧闭着,红色的“手术中”灯牌亮着,像一只不祥的眼睛。

沈砚靠在对面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丝质睡袍,被烟熏火燎,蹭满了灰尘和草屑,甚至还带着干涸的血迹,狼狈不堪。

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那扇磨砂玻璃门,仿佛要用视线将其烧穿,看清里面的情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到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同一个画面——林恪用后背迎上那块坠落石板的瞬间。

那声沉闷的撞击,那飞溅的温热液体,那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的神经上来回碾压。

他从不知道,原来“后怕”是一种如此具体而酷烈的刑罚。

它能将你的五脏六腑都掏空,再填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慌。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素戒。

冰凉的金属触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他转动着那枚戒指,一圈,又一圈。

这枚戒指,是林恪为他戴上的,是他亲手建立的“秩序”的一部分。

可现在,他连这个秩序的缔造者都护不住。

一股狂暴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戾气,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一个护士推着车从旁边经过,看到他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车上端了杯温水递过来:“先生,您还好吗?喝点水吧。”

沈砚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整个世界,都已经缩小到了那扇紧闭的门里。

护士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场骇到,讪讪地收回了手,快步走开了。

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郑队长来了。

他脱下了警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神情凝重。

沈砚没有回头,依旧盯着那扇门,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抓到了?”

“跑了。”郑队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职业性的冷静,但眉宇间的疲惫却掩盖不住。

他走到沈砚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急诊室,“但不是全无收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块被烧得焦黑变形的金属片。

“这是在您书房窗外花坛里找到的,定时纵火装置的残骸,军用级别的,很专业。另外,我们在别院北侧的化粪池井盖上,发现了撬动的痕,对方应该是从下水道潜入,再从内部出来的。”

沈砚的眼眸沉了下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下水道……那条连他都不知道的逃生路径,对方却了如指掌。

这说明,沈宅内部有内应,或者说,对方对沈宅的结构图纸,研究得比他这个主人还要透彻。

“西门那位早起遛狗的老先生,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郑队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看到一辆可疑的厢式货车在凌晨四点左右开走,记下了车牌号的前三位。”

沈砚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郑队长。

“那个牌照,我们追查下去,发现是一家空壳公司的注册车辆。”郑队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这家公司的注册法人,化名‘李朝’,是个外籍人士。他的真实身份,我们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的比对,已经确认了。”

“卡洛斯·蒙特斯,外号‘毒蝎’。国际上挂了号的职业杀手,专门接灭口和恐吓类的脏活。出手干净,从不留活口,但收费极高。”

“毒蝎……”沈砚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跟齐牧之有什么关系?”

“我们查到,在火灾发生前一周,齐牧之的一个海外隐秘账户,通过两家皮包公司的流转,有一笔巨额资金汇入了与毒蝎有关联的第三方账户。”郑队长看着沈砚,一字一句地说道,“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这条线上的,只有他们三方。”

话音刚落,急诊室的灯牌“啪”的一声,从红色转为了绿色。

门被推开。

沈砚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去。

林恪被护士推了出来,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比医院的床单还要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冷静。

医生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对沈砚说:“病人背部的伤口很深,有撕裂和二级烧伤,我们已经做了清创缝合处理。万幸没有伤到脊椎,但未来一段时间要绝对避免剧烈活动。另外,他吸入了一些浓烟,肺部有轻微灼伤,需要留院观察。”

医生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有些诧异地看着林恪:“这位先生的意志力是我见过最强的,清创缝合全程没有用麻药,连哼都没哼一声。”

沈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走到病床前,弯下腰,视线与林恪平齐。

他想说些什么,想问他疼不疼,想告诉他自己快要疯了,但所有翻腾的话语到了嘴边,都化为了一片干涸的死寂。

他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按在了林恪病床的边缘,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一碰就会碎。

林恪侧过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别让他……跑远了。”

沈砚眼眶一热,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手上,不止这一宗。”林恪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天花板,看到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一个能动用“毒蝎”这种级别杀手的人,绝不会只为了烧一栋房子。

“我让人把那条车牌的追踪范围,扩大到隔壁省。”沈砚的声音压抑着风暴,“毒蝎再专业,也要换车,也要补给。只要他还在境内,我就能把他挖出来。”

林恪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默认,也像是在积蓄力量。

VIP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那是黎明前的最后一点灰暗。

护士为林恪挂上输液瓶,调暗了房间的灯光,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砚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他没有开腔,只是沉默地看着那透明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落入林恪的身体。

每一滴,都像落在他焦灼的心上。

“把齐牧之近半年的出行记录,和所有关联通话,调给我。”

林恪忽然开口,他的眼睛依旧闭着,仿佛在假寐,但说出的话却清晰无比。

“我不信,他只有这一把刀。”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俯下身,轻轻地、近乎虔诚地,将林恪那只没有输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拢进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掌很烫,带着一种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温度。

林恪的手指很凉,像一块上好的冷玉。

被他这么握着,那股冰凉渐渐被温热所包裹、渗透。

林恪的睫毛颤了颤,终究没有动。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滴答”声,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沈砚就这么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神,也像一个固执的孩子,死死抓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掌心里的那只手,温度几乎与他的一样。

直到窗外那最后一丝灰暗被彻底驱散,一缕金色的晨光,冲破云层,投射在病房的白墙上。

新的一天,来了。

带着血与火的印记,带着未尽的杀机,冷酷而准时地,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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