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山崩地裂候人归

疤脸在盗洞外已枯守两日。

里头声息全无,既无人语,亦不见烟火信号。

初时他尚绷紧心神,目不转睛盯死那黑黢黢的洞口,竖耳捕风捉影,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响。

然光阴在这死寂与绵绵阴雨里被拉扯得格外黏稠漫长,困意便如山间湿冷瘴气,丝丝缕缕缠裹上来,浸透骨髓。

他背靠着一块生满青苔的冰冷山岩,眼皮似坠了铅,越来越沉。

疤脸心中暗忖:这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除却入夜后那些影影绰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哪还有活人敢近?

况且怀中还贴身揣着张修士临行前所赐的符纸——黄符叠作三角,以朱砂红绳系牢,白日摸着平平无奇,一到子夜阴气盛时便隐隐发烫。

有这宝物镇着,那些雨夜里游荡的模糊影子,总该忌惮几分吧?

就眯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疤脸意识方沉入混沌,一声沉闷至极,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隆”巨响,猛然将他炸醒!

他浑身一凛,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弹身而起,如受惊的狸猫般窜到盗洞边。

眼前尘土混着潮湿碎石簌簌滚落,似雨倾盆。

那原本勉强支撑洞口形状的粗木框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随即在一阵更剧烈的震颤中彻底扭曲、崩解!

大大小小的山石连同湿滑泥泞倾泻而下,势不可挡。不过三五个急促喘息之间,便将那仅容一人佝偻通过的洞口堵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堆混杂断裂木茬尚在微微战栗的废墟。

疤脸的心直直沉了下去,凉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糟了!卫老大他们……真出事了!定是触动墓中什么绝户机关,连这最后退路都给生生震塌!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对策,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一阵诡异得令人心悸的摇晃。

不是震动,是倾斜!

整座山体,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了一角,正缓缓而无可挽回地向一侧歪倒。

“轰隆隆——!!”

更宏大更恐怖的声响自山坡高处碾压而下,如同万千闷雷在头顶翻滚积聚,终至爆裂。

疤脸骇然仰首——

只见高处那被连日雨水浸泡得酥软如糕的山体岩层,此刻正化作一股裹挟着断木、巨石与粘稠泥浆的褐黄色洪流,以摧枯拉朽、吞噬万物之势,朝着他这蝼蚁般的存在汹涌扑来。

泥石流!

疤脸吓得魂飞魄散,什么接应、什么行李装备全顾不上了,转身就朝着平缓的下坡方向没命地狂奔。

他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雨后的山道泥泞不堪,腐叶与烂泥搅作一团,湿滑无比。

疤脸深一脚浅一脚,几次趔趄几欲扑倒,靴内早已灌满冰冷刺骨的泥水,每一步皆沉重如缚,却丝毫不敢停歇,连回头瞥一眼的勇气都无。

耳后那毁灭一切的隆隆巨响愈来愈近,裹挟土腥味的劲风已如巨掌般拍打后背,灼热滚烫,又渗着死神的冰冷吐息。

然血肉之躯,岂能快过天崩地裂?

不过拼死窜出数十丈距离,一股沛然莫御的冲击力从身后猛扑而来,浑浊滚烫、厚重如铜汁的泥浆瞬间淹过了疤脸的脚踝、膝弯、腰际……束缚,拖拽,要将他拉入无边地狱。

“救——!”一声短促凄厉的呼喊刚冲出喉咙,便被灌入的泥沙死死堵回,化为无声的呜咽。

疤脸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手臂在粘稠的泥浆中挥舞,却只捞起几把滑腻冰冷的绝望。

下一刻,无穷无尽的黑暗与足以压碎脏腑的重压便从四面八方奔涌合拢,彻底吞没他残存的意识,将他卷入这地动山摇、万物归墟的混沌深渊。

疤脸最后残存的感知里,唯剩冰冷刺骨的泥沙灌入口鼻,与那仿佛永不停歇、淹没一切的轰响。

……

永安城,济世堂。

方蔼正伏在桌上打盹,忽地从梦中猛然惊醒。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背贯穿了前腹。

梦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铺天盖地的泥沙,和一声短促凄厉的呼喊。

她下意识地摸向后背,又摸向腹部——什么也没有。可那痛还在,闷闷沉沉的,压在胸口,让她喘不上气。

方蔼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才分清梦境与现实。

窗外天色已暗,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阿姐还是没有回来。

方蔼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已经停了,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路面泛着幽暗的光。

远处有零星的脚步声和低语,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正要关窗,余光瞥见巷口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拄着根枯枝。

是小雨。

方蔼犹豫了一下,推门迎了出去。

“方大夫在么?”小雨挨在济世堂半掩的门外,探身朝里张望,声线里掺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

少顷,方蔼来到门前,将门又拉开些,露出半张清秀却笼着轻愁的脸:“是小雨哥啊,来找我阿姐么?”

小雨忙不迭点头,枯枝在青石门槛上点了点:“正是。前几日与方大夫约好,今日鬼市将开,一同去瞧瞧,兴许能碰着些用得上的稀罕药材。”他语速有些快,显是惦记了许久。

方蔼闻言,眉眼间的愁绪更深了,轻轻摇头:“真不巧。阿姐她……出门收药材去了,怕是赶不回来,要失约了。”

“收药材去了?”小雨怔了怔,追问道,“去了多久?往哪个方向去了?”

“天未亮便动身了,”方蔼低声道,目光越过小雨肩头,投向空寂的巷口,仿佛这样便能望见阿姐归来的身影,“并未说定去处,只道去远些的村落看看,恐怕要很晚才会回来。”

小雨闻言,脸上失望之色再掩不住。他“啊”了一声,嘴唇嚅动两下,终是没再追问。

在这世道,收药材维系济世堂,远比去鬼市碰运气要紧得多,这道理他懂。

少年垂下眼,看着自己瘸腿上倚着的枯枝,低声道:“那……我便自己去吧。若见到合用又价廉的,我替方大夫留意着。”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听说上月的鬼市,有人在里面撞见了真邪祟,连尸首都没留下。这个月的……怕是更凶险。方大夫不在,也是好事。”

方蔼心头一紧:“那你还要去?”

小雨苦笑了一下:“不去又能怎样?我这腿,再不寻些好药,怕是连这根棍子都拄不住了。”

他拍了拍手中的枯枝,那树枝已经裂了几道缝,用麻绳勉强缠着。

方蔼沉默片刻,转身进了屋。片刻,她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小雨手里:“带着。万一遇上事,兴许能挡一挡。”

小雨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像是什么符牌之类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推辞,方蔼已经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拿着吧。阿姐不在,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东西……她留给我防身的,我用不上。”

小雨握紧布包,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再推辞:“多谢。那我走了。”

言罢,拄着那截枯木,转过身,一步一瘸,缓缓挪进巷子渐深的暮色里。背影伶仃,似秋风中瑟缩的残叶。

方蔼倚着门框,目送那瘦削身影直至消失在巷角,方收回目光,反手将两扇木门轻合,“吱呀”一声,落闩。

回到堂屋,桌上油灯如豆,火苗被门缝里漏进的微风吹得轻轻跳跃,在她清减的脸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她坐在方晦常坐的那张旧木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光滑的磨损处,那里有阿姐常年握笔、分药留下的温润痕迹。

心绪如乱麻般缠绕。阿姐离家前确实说过“三日便归”,语气如常,甚至还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嘱咐她看好门户,莫要轻易应诊,一切等她回来再说。

可如今,第四日的暮色都已沉沉压下,巷口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利落的身影。

方蔼再次站起身,走回窗边,推开一条缝。

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远处传来零星的犬吠,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她盯着那片黑暗,脑海中忽然闪过梦里的画面——铺天盖地的泥沙,一声短促的呼喊。不是小雨的声音,也不是阿姐的,可那声呼喊里的绝望,却让她心里一阵阵发紧。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热。

阿姐说过,三日便归。

如今已经是第四日了。

方蔼睁开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唇翕动,无声地问:阿姐,你究竟在何方?可还安好?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像是某种遥远而无法言说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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