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昀这才缓缓直起身,抬眸看向她。四目相对,方晦清楚地看到她眼底那抹未散的凝重,以及一丝得到理解后的细微释然。
萧昀唇角微动,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终究是给你添了麻烦,也……将你卷入了这是非险地。”
她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紧闭的房门,门外隐约还有压抑的啜泣与窸窣低语传来。
方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院子里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
麻烦?险地?
——她这样的好人,是从不怕麻烦与危险的。
“既来之,则安之。”方晦收回目光,看向萧昀,眼神变得坚定起来,“麻烦从来不是人带来的,是这世道。你我既在此处,又有这许多人需要庇护,那么这里便不再是‘你的地方’或‘我的地方’,而是我们共同需要守住的地方。萧姑娘,不必再道歉了。”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说完,她便拿出了那匣定魂香,轻轻放在桌上,推向萧昀:“当务之急,是眼前事。这香既已成,咱们便立即试一试功效如何。”
萧昀看着桌上那匣定魂香,又看看方晦清亮而坚定的眼眸,胸中那口自兽潮围城以来便一直紧绷着的气,终于缓缓地松了下来。
她知道,这份歉意对方晦而言或许不必,但于她自己,却是必要。而方晦的回应与担当,让她明白,自己带来的,不仅仅是一群需要庇护的百姓,更是一位真正可以并肩前行的伙伴。
她伸手,轻轻按在那木匣上,指腹感受着匣上的雕花纹饰,如释重负般道了一声“好”。
……
济世堂的院中央,那尊被萧昀不知从何处搬来的青铜香炉静静矗立,炉身斑驳,覆着深浅不一的铜绿,在午后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炉上刻着隐约的云纹兽首,岁月已将那些纹路磨得模糊不清,却仍透出一股古拙的沉厚。
炉内空空,尚无一物。
被收留的百姓们瑟缩在院子四周的檐下或角落,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这突兀的香炉与方晦、萧昀之间游移。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起伏,脸上是挥之不去的茫然与不安。
他们不知道这两位救了他们的“贵人”又要做什么,未知总伴随着恐惧,尤其是在经历连番劫难之后,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足以绷紧他们脆弱的神经。
方晦手持装定魂香的匣子,走向香炉。她的步伐平稳,神色专注,试图用行动传递出镇定与善意。
然而,就在她抽出一根香,就着萧昀递来的火折子,准备点燃的那一刹那——
“不……不要点!”
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呼乍然响起!
只见一位紧紧搂着幼子的妇人,脸色在青烟尚未腾起时就已剧变,那是一种混合了极端恐惧与深刻厌恶的扭曲表情。
她几乎是本能地捂住了怀中孩子口鼻,自己亦屏住呼吸,踉跄着就要往人群深处挤去,仿佛那即将点燃的不是香,而是择人而噬的毒蛇猛兽,是会将她们母子一同拖入地狱的恶鬼!
这声惊呼如同一个信号。
紧接着,一个离香炉较近、面容憔悴的年轻姑娘,像是被某种深植骨髓的噩梦瞬间攫住,双眼赤红,嘶喊着“那是梦烬!她们也要害我们!”,竟不顾一切地猛扑上来,伸手便要抢夺!
萧昀身形微动,便拦在那姑娘身前,一把扣住她挥舞的手臂。
那姑娘挣扎不脱,绝望与愤怒如火山喷发,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朝着四周惶恐的人群哭喊:“大家别信她们!别让她们点啊!她们和那些贩香的黑心肠一样——是想用‘梦烬’把我们全变成听话的怪物!吸了那东西,人就废了,家就散了!她们救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我们不能吸——”
“梦烬”二字,如同最烈的火油,瞬间引爆了院子里压抑已久的恐慌与猜疑。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有的本就因“梦烬”成瘾,被硬生生中断多日而备受煎熬。他们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骨节处被抓挠得鲜血淋漓,有些伤口已经溃烂发臭。
此刻一听“梦烬”近在眼前,那深入骨髓的渴求立刻压倒了残存的理智。
他们眼中迸发出骇人的贪婪与疯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不管不顾地推开阻拦的人,如同饿鬼扑食般冲向香炉,扑到炉边便伸长脖子,不管那香是否点燃,便贪婪地吸气。
那模样,仿若要将那空气中尚未成型的药气都吸进肺腑,吸进骨髓,吸进那早已被掏空的灵魂里去。
旁人拉扯捶打,他们竟似毫无感觉,只是死死地趴在炉边,像一群不知羞耻的牲畜。
有的则被那姑娘的话语彻底击溃了信任。短暂的安宁假象碎裂,绝望如潮水涌上。
那些刚刚才从恐惧中缓过一口气的脸,瞬间又扭曲起来,比之前更加可怖。
“她们要害我们!”
“既然嫌我们是累赘,当初何必假惺惺救我们!”
“全是骗子!这世道哪有好人!”
哭喊声、怒骂声交织,人群像受惊炸窝的蜂群,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推搡,试图远离那香炉,远离方晦和萧昀,仿佛她们比门外的妖兽更为可怕,更为可憎!
更有甚者,眼中尽是灰败的死气,嘶声道:“横竖是死……被妖兽吃了还能落个痛快,变成‘梦烬’怪物,人不人鬼不鬼,不如现在了断!”
话音未落,竟真有心志崩溃的,闷头便朝旁边坚实的墙壁狠狠撞去!
场面彻底失控,混乱、疯狂、绝望的情绪如瘟疫般弥漫,眼看就要酿成更大的惨剧——
一股无形的磅礴之力以萧昀为中心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所有正在冲撞、奔逃、厮打、哭喊、甚至埋头猛吸或撞向墙壁的人,动作骤然僵住,如同石化,维持着千姿百态的扭曲姿势,定在了原地。
唯有眼珠尚能惊恐地转动,流露出内心的骇然与不解。
趁此间隙,一直试图开口解释却被淹没在声浪中的方晦,咬了咬牙。
她目光扫过院中那一张张定格在恐惧、疯狂或绝望中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她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廊柱上一点,借力腾身,几个起落便攀上了济世堂正屋那不算太高的屋檐之上。
方晦站在高处,迎着微寒的风,俯瞰着下方被定住的黑压压人群,运足了气息,朗声开口,声音清越,清晰地传遍院中每一个角落:
“诸位父老乡亲,请安静!听我一言!那炉中所燃,绝非‘梦烬’!那是毒害你们的鸩酒砒霜,我方晦身为医者,岂会以毒药害人?”
她停顿一瞬,让这话语砸进众人被恐惧填满的心底,才继续道:“此香,名为‘定魂香’,是我等耗费心神、闭关九日,专为化解‘梦烬’之毒而制!是解药,非毒药!我们之所以未曾事先言明,是恐有人心存疑虑,不愿尝试,耽误了解毒时机。却不想,竟引起如此大的误会与恐慌,是我考虑不周,在此向诸位赔罪!”
说罢,她当真在屋檐上,朝着下方众人,拱手深深一揖。礼毕,她看向萧昀,点了点头。
萧昀会意,指诀一收,灵光散去。那禁锢众人的无形之力瞬间消失。
“呃啊……”
“哎哟……”
定身术解开,不少人因维持着别扭姿势而腿脚酸软,踉跄跌倒,或互相撞成一团。有人扶着墙喘气,有人瘫坐在地上发抖,有人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但这一次,没有立刻爆发混乱。
方晦站在高处那清晰有力的解释,以及她诚恳的致歉,像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虽未完全平息躁动,却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胆小的,依旧瑟缩着想往阴影里躲,眼神游移,不敢看那香炉,也不敢看屋檐上的方晦。
胆大的,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香炉中已袅袅升起,与“梦烬”甜腻腐烂气息截然不同的清淡烟缕,又看看屋檐上神色坦荡的方晦,迟疑着开口:“你……你真没骗我们?这真是解药?”那声音里,有怀疑,有渴望,还有一点近乎卑微的期盼。
“空口无凭!你发誓!”有人紧跟着补充,目光灼灼。
方晦站在屋檐上,摇了摇头,并未依言发誓,而是用一种更平实、更坚定的语气道:“誓言若出自真心,无需出口;若存虚伪,发誓何用?我请诸位看事实——你们皆知,那些贩售‘梦烬’、以此牟利害人者,他们自己是从不沾染的,唯恐引火烧身。而今日,”
她伸手指向自己,又指向已跃上另一侧屋檐抱臂而立的萧昀,“我与萧姑娘,就站在这里,站在这‘定魂香’燃起的烟气之中。我们若心存歹意,以此香害人,岂会将自己置于其间?若此香对身体有损,我们岂敢亲身试之?”
“它不仅无害,反而对久受‘梦烬’戕害、元气大伤的身体有固本培元、安定心神之效。请诸位细辨这香气,可有一丝一毫‘梦烬’那甜烂惑人之感?”
众人下意识地嗅了嗅空气中弥散的清淡药香,那气息微凉,沁入肺腑,确实与记忆中那令人作呕又魂牵梦萦的“梦烬”气息天差地别。
“梦烬”是什么味道?
那是甜腻的、腐烂的、让人一闻就浑身发软、脑袋发昏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烈日下晒了太久,发了酵,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恶心感。
而这烟气……
清清凉凉的,像是深山古刹里的檀香,又像是雨后山林里的草木清气。吸进去,只觉得头脑清醒了几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了一松。
一些人脸上警惕稍缓,露出思索之色。
然而,仍有顽固的怀疑者,他们目光闪烁,与旁边的人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不甘心就这样相信的倔强。
终于,有人开口了。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苛刻,甚至带着点恶意的试探:“说得好听!你们一个是医术高明的医者,一个是本领通天的修士,谁知道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法子,能让自己不受这烟影响?”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目光又警惕起来。
那人似乎也豁出去了,一咬牙,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除非……除非你让你妹妹,还有那个总跟着你的小丫头,也出来,站到这院子里,跟我们一起!她们若也敢,我们……我们就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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