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心之痛如万蚁噬骨,每一条经脉都在哀鸣。
但方晦没松手,她指尖扣着诀印,一点一点地、倔强地将最后一步推至尽头。
阵成的那一刹,华光大盛,半幅阵法自她掌下浮空而起,缓缓旋转。本该是赤金色的纹路,此刻因浸染了她的血,化作了一种妖异至极的血红色,纹路间流光如水,浓艳得扎眼。
血红大阵于半空急旋两圈,而后轰然扩张,如一朵怒放的血莲撑开天地,将整座界域囊括其中。
混沌无边的雾气被这刺目的红光从正中撕开一道裂口,天光倾泻而下,一轮旭日正从裂口处跃出地平线,金辉泼洒,将黑暗驱得四分五裂。
方晦望着那轮太阳,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下一瞬,她彻底泄了力,仰面倒了下去,周身景象如万花筒般急旋、碎裂、重组……
再睁眼时,已是登云楼那间熟悉的卧房,窗外天色微微泛青,晨风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吹得纱帐轻轻晃动。
器灵几乎是感知到异样的瞬间便现了身,正好撞见灵力枯竭的方晦从床沿滚落下来的画面。他下意识伸手去接,臂弯穿过她的身体,如穿过一捧流水、一团雾气,连衣料都没能碰到分毫。
“咚”的一声闷响,方晦砸在地板上。
那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并不算大,可落在器灵耳中,却如山崩地裂,震得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器灵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瞳孔震颤如风中残烛:“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疯了似的蹲下去,再次伸手去捞她,掌心却又一次穿过她的肩头、她的手臂、她散落在地的衣角。
他不甘心,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都扑了空,每一次指尖都只触到空气里残存的微凉。
“怎么办……”器灵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我碰不到你了……我碰不到你了……我……我碰不到……”
方晦躺在地上,胸口的贯穿伤还在丝丝渗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探向器灵的面颊,想要替他拭去那些滚落下来的、透明的泪。可她的指端,也如他方才一般,无声无息地穿了过去。
方晦微微睁大了眼,瞳仁里映着他模糊而扭曲的面容,那双向来带着戏谑与懒散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空茫。
手终于再撑不住,重重垂落在地板上,方晦扯了扯嘴角,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从碎裂的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你……同从前一样,还是……这么爱哭……”
……
太华宫老祖出关第三日,便有青衣小童叩响方晦的门扉,说是老祖有请。
方晦随小童出了房间,一片云朵飘落下来,两人站上去一路往西,一盏茶后行至一座终年飘雪的孤峰脚下。
峰名听雪,千仞绝壁覆着亘古不化的寒冰,雪花自天际无声洒落,似天地间一页页翻不完的白笺。
山路以白玉铺阶,踏上去足音寂寂,连回声都被雪吞了去,更衬得此间冷清如世外孤境。
方晦垂手而行,七岁孩童的步子尚短,跟在小童身后亦步亦趋,靴尖踩过薄雪,吱呀细响,是她一路行来唯一能听见的动静。
入得大殿,暖意扑面而来,灵气浓郁如温泉水汽,沁入经脉,与她周身微寒的灵息悄然相融。
殿宇阔大,穹顶极高,灵光自粱间垂落如纱,将上首那道人影笼得隐约模糊。
玉阶左右分列十余人,个个气息深沉如渊,衣袍之上绣着各峰纹印,正是太华宫各峰首座以及长老。
方晦目光不经意一扫,便自那人群中认出一个人来——沈蘅,她的姨母。
沈蘅站在左侧第三位,手中执着一柄白玉拂尘,正朝她望来,眉眼间那一抹慈爱之色,柔和得与殿中凛然之气格格不入。
方晦只瞧了一眼便移开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微微一松。她学着方才小童的样子,拢袖躬身,嗓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糯:“方晦拜见老祖。”
小童行完礼便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偌大殿堂内顿时只余呼吸与雪落之声。
寂静漫上来,沉甸甸地压住每个人。
半晌,上首传来一道声音,温和得不带丝毫威压,却让方晦无端觉得背后一紧:“方晦,你上前来。”
方晦心头一跳,不敢迟疑,垂首趋步上前三步,止于玉阶前三尺之处。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和、缓慢,像是有人正隔着晨雾细细打量一株初绽的兰草,审视之外,尚有一丝说不清的思量。
“别怕,抬起头来。”老祖的声音又响起,春风拂过冻土一般温煦,“今年几岁了?”
“回老祖的话,我今年月初刚满七岁。”方晦依言抬首,目光却仍低垂于老祖膝前三寸处,不敢直撄其锋。
她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灵光自上方笼罩下来,如月华泻地,连那人的衣料纹饰都看不大真切,只觉那团光影之中端坐的存在,气息之深沉,似无底深海,又如亘古长夜,明明柔和,却让人不敢生出半分逾越的念头。
玉阶下那十余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或好奇,或审视,或淡漠,每一道都沉甸甸的,如千钧雪压枝头。
老祖静默片刻,缓缓开口:“七岁……”她顿了顿,像是在舌尖品这两个字的重量,“你可愿拜吾为师?”
方晦睫羽微微一颤,立在满殿灯光与十数道目光交织之中,竟忘了如何作答。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连檐外飞雪擦过瓦当的细响都清晰可辨。
玉阶前那十余位首座长老亦是面面相觑——这分明同此前议定之事全然不符。
几位长老面上不动声色,袖中手指却已悄悄掐算起来,皆在揣测老祖此举究竟何意。
沈蘅只愣了一息便回过神来。她见方晦仍呆呆立在那里,心头焦灼如沸,生怕这丫头一时恍惚错过天大的机缘,忍不住开口催促:“阿晦,还不行礼拜师。”
这一声唤如石子投入静水,方晦神思猛地回笼。她双膝落地,伏身叩首,额心触上冰冷的地砖,嗓音尚带着七岁孩童特有的清嫩与郑重:“弟子方晦,拜见师父。”
三叩毕,她伏在阶前,心中却有一根弦悄然松了下来——从今往后,她便有了名正言顺留在姨母身边的由头,也有了堂堂正正立于太华宫的根基。
上首传来老祖朗声大笑,笑声如洪钟震响,又似春风鼓荡,声波一圈圈荡开,竟穿出殿宇,越出听雪峰,将整座太华宫上空的积云都震散了几分。
听雪峰外,各处宫阁楼台之间,议论之声便如涟漪般层层漾开。
“方才那是老祖的声音?”一名洒扫弟子停下手中竹帚,抬头望着听雪峰方向,满脸愕然。
“老祖闭关百年,头一回听见她笑得这般畅快……”一位年长执事捋须沉吟,眉间亦是不解。
有人消息灵通,压低声音道:“听说老祖今日召了各峰首座长老们前去听雪峰议事,是为了收徒。”
“收徒?太华宫近十年都不曾大开山门,哪来的新弟子?”
“这我便不知了。”那执事摇了摇头,目光仍望着听雪峰终年不散的飞雪,低声补了一句,“不过能入老祖法眼的,绝非池中之物。”
……
拜师大典礼成,满山钟磬声歇,方晦收拾了几件单薄行囊,准备搬去听雪峰。
紫薇树下,落花铺了一地细碎的紫。
沈蘅立在最后,袖口拢着那只白玉拂尘,面上带着笑,眼底却分明压着水光。
她身旁的玉阙真人背手而立,惯常端肃的眉宇间也难得地柔和了几分,目光沉沉落在方晦身上,像望着自家院中一株将要移栽别处的幼树,不舍,却不便言说。
他们身前,钟离情哭得浑身打颤,两只眼睛肿得几乎只剩两条缝,核桃似的红通通地嵌在那张稚嫩的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仍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已经哭了三日,从听见方晦要走那日起,眼泪就没有断过。此刻真正到了送别的时辰,反倒哭得更凶了,声音哑得不成调,一抽一噎地扯着方晦的袖口:“方晦……我以后是不是……很难见到你了?”
方晦看着他,沉默了一息,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去,比一刀砍在身上还要痛。
钟离情“呜”地一声嚎了出来,两只手箍住她的胳膊不放,整个人恨不得挂在她身上:“呜……你别走,我不准你走——”
沈蘅在一旁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弯下腰来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惟真,休沐时可以邀阿晦来玩呀,又不是再也不见——”
“可是……”钟离情抽噎着打断她,眼泪淌得更凶,“我想日日都见到方晦呜呜呜……”
玉阙真人终于看不下去,沉下脸来,声音端得四平八稳:“惟真,松手。莫要误了时辰。不然为父请你吃竹笋炒肉。”
话里的“竹笋炒肉”四字,在钟离家向来是打手板的暗话。可钟离情此刻伤心到了极处,竟把平日里闻之色变的威胁都抛在了脑后,把方晦的袖子攥得更紧,梗着脖子嚷嚷:“吃就吃!只要方晦不离开我!”
紫薇花被他的哭声震落几瓣,缓缓旋在两人之间。
方晦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袖口,又看了看钟离情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朵干花来。
花是前些日子她闲时用秘法压制的,花瓣薄如蝉翼,颜色却还留着三分紫,像把一小片紫薇树的记忆封了进去。
她将干花递到钟离情面前:“诺,这是信物。以后我有空就来找你玩,不骗人。”
钟离情泪眼朦胧地接过那朵干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他把花瓣贴在自己心口,另一只手伸出小拇指,带着浓重的鼻音道:“那拉勾。”
方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伸出自己同样细小的尾指,勾住了他的。
两道童声在紫薇花影里轻轻叠在一起,脆生生地响过落花与风: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树上紫花簌簌落下两朵,一朵落进钟离情摊开的掌心里,一朵轻轻擦过方晦的肩头,旋了旋,贴在了她身后那条蜿蜒离去的山道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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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湖心一梦识杀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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