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寒风呼啸。
幸存者们哆哆嗦嗦地围在废墟旁，借着废墟的余温取暖。伤重的人则被姗姗来迟的护卫队挪去了车上疗伤，许荞他们的房车也被征用了。
被毒烟熏得晕乎乎的罗诚头靠着蜷成一团的小灰，身上裹着从房车上拿下来的被子，许荞就坐在他身旁。
“还好吗？”许荞轻声问。
罗诚没有回答，但紧皱的眉头和急促的呼吸都显示着他此时的状况并不乐观，只是在一群重伤的人里排不上号罢了。
任睿早早向距离最近的2号基地说明了基地现在的情况，然而直到半夜，远处的山坡上才慢吞吞地开来几辆运输车。
2号基地的主业是林业和牧业，赶来的大型运输车拿来运剩下的人也勉强够用。
夜里大约零下30度，就算等到白天也暖和不到哪里去，体感温度只会更低，幸存的三百来人必须连夜撤离。
为首的运输车上下来一个军官，怒气冲冲地边走边嚷：“基地是谁烧的？是谁烧的？”
许荞起身直面来人：“我。”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火灾是不可控的！”
"我当然知道，但救援的人呢？"许荞反过来质问道。
卫杨几人连忙靠了过来，争辩道：“我们是一个小队的，能搜的地方都搜过了，能救的人我们都救了！”
梁冰也帮腔说：“对啊，要是等你们来，基地的人早就都被咬死了！”
幸存者们纷纷点头附和，向小队的人投来感谢的目光。
那军官一时语塞，梗着脖子说：“好了好了，赶紧上车撤离吧。今天先在2号基地挤一挤，住不下的明天再往另两个基地继续转移。”
幸存者们顶着寒风登上运输车，只剩几台材料机留在废墟旁，前头吃进去烟熏火燎的建筑材料，后头排出废料和能重新利用的材料板。
许荞一队人为了让罗诚呼吸到新鲜空气，守在了车尾的门口。小灰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许荞和罗诚中间，它似乎能读懂人们眼中的恐惧。
越往车内越暖和，所有人都蜷缩着挤成一片。
很不巧，他们又和翟浩、丁依依上了一辆车。
“你姨妈给的东西都被烧了，也不知道他们着的什么急。”翟浩隔着人群忿忿地看向许荞他们，“基地里还有那么多财物呢，真是浪费。”
“就是，只知道自己出风头。”丁依依帮腔道。
“你们说够了没有？”
一道略带怒意的声音打断了他们，让许荞意外的是，说这话的正是刚才质问她的军官。
军官继续说道：“2号基地可没那么多吃的，都闭上嘴省点力气。”
夜里风大，雪又深，开了将近五个小时，运输车才晃晃悠悠地挨到了2号基地。
车门被从外面哗啦一声打开，许荞见十米开外堆放了不少木料和杂物，像是仓库的样子，应该已经在2号基地的内部了。
此时已是凌晨，人们早已饥肠辘辘又坐得浑身僵硬，见车门开了便都动了起来。
罗诚勉强恢复了些，自己踉跄着下了车，躲去了一边，免得被一涌而出的人群撞倒。
小队的人很快都下了车，一起往仓库出口走。
门口是好几个等着登记引路的工作人员，事发突然，住宿条件自然是有好有坏，就连这冷得能结冰的库房也放了好几顶临时帐篷。
翟浩和丁依依挤过快速移动的人群，争着要往仓库门口去。
“有没有双人间啊？”丁依依问道。
“哪有这么好的条件？”工作人员白了他们一眼，又指了指他们身后的三个人，“你们五个，一起去2067住。”
翟浩和丁依依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卫杨上前问：“我们六个能住一起吗？挤一挤也行。”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他们，还有格外虚弱的罗诚，点点头，“我给你们登记一个轻症病人，晚些时候会有医生开始巡视。屋里还有医疗箱，外伤需要你们自行处理。”
六人登记了开门需要的虹膜识别，便按照工作人员们的指引来到了分配给他们的房间。
房间内一进门的空地上放了些速食，再往里走是两个小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原先这里住着的应该是一家三口。
罗诚单独睡在儿童房，方便医生来检查。只是那床有些小，罗诚只能蜷着身子睡。
三个女人挤一个主卧，卫杨和庄少磊则睡在小客厅的空地上。
整间屋子只有一个卫生间，一行人将救援时刮出来的伤口简单清洗包扎后，便都准备休息了。
还没睡多久，天就微微亮了。
门口突然响起了几声轻敲。
睡眼惺忪的卫杨起身去开门，本以为是来巡查的医生，没想到外面站着的是那个接他们来的军官。
“许荞是住在这间吧。”军官压低了声音问，但在寂静的房间里还是显得掷地有声。
卫杨虽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叫她出来一下吧。”军官又说。
卫杨向里屋走去，手还没搭上把手，门就从里面被拧开了。
卫杨一愣，“没睡吗？”
“睡不踏实。”许荞搓了搓脸，醒了些神便走向门口。
军官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小声说：“跟我来吧。”
许荞觉得有些奇怪，这人的态度怎么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走廊幽深，走了好一阵许荞才来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口。
各个基地的工作大多都在户外，很少有用得着办公室的地方，而这间办公室连个挂牌都没有，根本看不出来是谁在用。
军官上前敲了两下门，便推开门引着许荞走了进去。
里面坐着等着的是个十分精神的中年女人，她的发髻高高地盘在脑后，发丝紧贴头皮梳得一丝不苟。
“首长，这就是烧了基地的许荞。”军官说。
许荞顿时紧张了起来，身子也绷直了些，倒不是怕自己受什么责罚，而是担心连累了队友们。
首长笑了笑，伸手引许荞坐下，话语间依旧透着严肃：“别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邱茂长官在现场说的那些话也不是想要责怪你们。只是你们在没有医疗队更没有指挥的情况下，擅自决定用如此冒险的方式营救，如果大肆褒奖，幸存者反而会怪你们莽撞。”
许荞点点头，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人活几十年，谁没有点珍视的东西。对于一些幸存者来说，他们本可以什么都保得住，只是当时真等下去，有些人就真救不回来了。
邱茂抱臂而立：“说得残忍点，有些人救回来也分配不到什么医疗资源。不过你们好像没救多少重伤的人。”
一刹那，烈火中混杂着浓烟与热血的场景再次袭来，许荞的右手明明没有拿着枪，但曾对着人扣动扳机的食指却止不住地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记忆中罗诚清冽的眼神再次让她镇定了下来。
“救人的时候我们的确有过一些取舍。”许荞平静地陈述着，没有告诉他们实情。
首长点点头，“事态越来越严峻了，我和邱茂商量了一下，准备成立新的驱狼小队来保障接下来的冬猎。既然你有和巨狼交手的经验，到时候就讲给2号基地的猎手们吧。”
“驱狼？”许荞对这个字眼感到奇怪，“难道我们不去猎杀它们，血债血偿吗？”
“3号基地损失了不少设备，新源星的冬天又那么漫长，我们现有的能源都要供给粮食生产，冬猎冬渔也需要很多人手。等下一艘飞船抵达新源星，再反击也来得及。”
“可巨狼未必会按照我们的想法来，如果人类一直处于弱势，难保巨狼不会将我们彻底划为猎物的范畴。”
首长皱眉思考，遂问：“你有什么建议吗？”
“巨狼已经知道了人类可以从远处射杀它们，每次交手它们都会更了解人类。最好是在保障平民安全的前提下，集结所有能集结的武器，一次杀个干净。”
首长靠在办公椅上，皱眉沉思。地球上的灾难让全人类通力合作了几百年才到达了新源星，然而一旦进入平稳发展期，人性的贪婪又会重新浮出水面。
几座基地表面上是一块铁板，实际只是一张刚拼好的拼图，谁都想保持实力，一旦出现大范围的伤亡，很可能失去的是几个民族，甚至是一个人种。
生存资源就那么多，没有活人继承，历史文化就成了数据库中的一串代码，这也是调动救援如此困难的原因。
首长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看了片刻便解释道：“主基地的生物研究所已经连夜调查提取了所有监控资料，没有在基地周边的任何视频中抓取到疑似巨狼的身影。他们推测如果巨狼是在改变栖息地，那么大肆屠杀的行为并不合理。它们大概率是在整个星球的范围内四处游猎，在一处过冬之后明年应该就会去到别处，所以我们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就够了。维持原计划吧。”
许荞虽然失落，但还是说：“好，我会完成好驱狼的工作的。”
邱茂听了这话却有些面露难色，他提醒道：“我们的计划是由老猎手组队，你只需要把你的经验告诉他们就够了。”
许荞有些急了，难道真要她留在2号基地砍树放牧吗？
“为什么不让我参加？我枪法很好的。”她继续争取着。
邱茂看她岁数不大便驳道：“2号基地的猎手里枪法好的不计其数，现在更重要的是在野外面对野兽的经验。”
许荞冷哼了一声，“我有两次和巨狼交手的经验，学到最多的就是人类的经验毫无用处。”
“两次？”首长问。
许荞肯定地说：“是，第一次发现巨狼的时候我就在场。”
首长认真地看向许荞，面对巨狼这样全新的智慧生物，多两次经验确实要比从来没见过巨狼的人领先很多。
“我可以让你参加，但和你同队的人也要一起。那些老猎手未必会在关键时刻听你的话。”
许荞顿时没了把握，就算她愿意，她的队友们也未必愿意重临险境。
首长看出了她的犹豫，转而对邱茂说：“这一轮的冬猎可以推迟两天，但一定要从幸存者中尽量选拔些机敏的人留守基地，并对基地进行一次彻底加固。这次的冬猎免不了要和巨狼进行食物争夺，尽量避免伤亡。”
首长向邱茂布置了任务便准备启程返回主基地，许荞则独自回到了宿舍门口，踌躇了许久才握住了门把手。
她知道自己性格不讨喜，从入队开始很多时候都是队友在迁就自己，帮助她融入3号基地的生活，正因如此她才不想让他们也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
护卫队也算是她的老本行了，实在不行就先留在基地里，以后再和队友们做其他打算吧。
许荞拧开把手，见卫杨和庄少磊竟都醒着，盘腿坐在地铺上。
“怎么了？”许荞问。
任睿从小屋里出来，轻声说：“医生刚刚来过，给罗诚开了点清肺消炎的药，已经退烧了。”
许荞点点头，没有提驱狼小队的事，直接往房间走去。
卫杨有些着急地拉住了许荞：“他们找你是烧基地的事吗？有什么责罚吗？”
许荞默默抽回了手：“说了，但是没有追责，大家别担心。”
卫杨收回了手，脸色闪过一摸熟悉的失落，转而又笑着说：“那太好了，我们还能继续和巨狼战斗吧。”
许荞一愣，“你们不觉得太危险了吗？”
梁冰一直在卧室里躺着听外面的动静，听见这话坐起身来说：“现在有了巨狼哪里不危险啊。这退堂鼓打得可太不像你了。”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许荞问向任睿和庄少磊。
两人也点了点头。
儿童房里传来动静，紧接着门从里面打开。罗诚的气色依旧显得有些虚弱，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
“别想太多，我们都相信你。”罗诚靠在门框上说。
许荞被队友围绕着，内心对旷野与危险的向往又再次涌动，她认真地点头：“好，我们很快就会再出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