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临接过毛巾,将手擦干,又顺手擦了水池边溅出来的水。
谢知遥站在旁边等她。灶台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汤,锅已经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她把汤倒掉,夏临将毛巾挂回去,两个人一起关了厨房的灯。
回到卧室,谢知遥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合照。
她没有放大。
五个人站在一间窄店里,身后是货架,旁边挤着旧柜台。那张照片并不适合裁得太紧,少掉哪一块,都会像把谁从生活里单独取出来。
她将手机放到床头。
“睡吧。”夏临说。
谢知遥应了一声,关灯躺下。
照片到星期三才洗好。
工作室没有她需要的那种相纸,她便去附近一家店下单,尺寸选了普通的。对方问要不要自动修一下人脸,她说不用,按文件出。
取照片时,老板将三张摊到柜台上,让她看看。
谢知遥低头,先确认颜色,再看人物。母亲外套上的紫色没有偏,继父的脸也不显得太暗。她一张张看完,点头说可以。
老板给了三个纸套。
“都是同一张,分着装?”
“嗯。”
她把照片装进去,收好付款记录,走出门。
午休剩下的时间不多,她买了份饭带回工作室。坐下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
是母亲。
“照片好了没有?”
谢知遥看了一眼放在桌边的袋子,回复:“刚取,周末寄回去。”
“寄什么,等你回来带也行。”
她想了想,说自己还没排下一次回去的时间,照片不重,寄过去方便。
母亲便没再坚持,只叮嘱别折了。
谢知遥找出硬纸板,将其中一张夹好。地址写到五金店,收件人写母亲的名字。填完以后,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平时她很少这样完整地写母亲的名字。
大多数时候只是“妈”,或者在别人的话里,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现在这三个字落在收件栏里,后面接着一串她背得很熟的号码。
她将单子贴好。
剩下两张,她带回家。
夏临那天晚一些到,进门先闻见炒菜的味道,换鞋时问做什么。谢知遥说青椒炒肉,锅里的还没盛,让她先洗手。
饭摆好,两个人坐下,谢知遥才把纸套递过去。
“你的。”
夏临抽出来,低头看了很久。
“比手机上清楚。”
“嗯。”
“你弟那天是不是一直憋着笑?”
“第二次倒计时又嫌慢。”
夏临笑了一下,指尖停在照片边上,没有碰到纸面。
谢知遥以为她会立刻问放哪儿,夏临却将照片重新装好,放在自己桌边。
“我想先拿回去一趟。”
她夹菜的手停住。
“你家?”
“嗯。星期六去拿点东西,想给他们看看。”
谢知遥望着那只纸套。
她知道夏临不是要拿照片去证明什么。两家人见过,饭也吃过,母亲还和对方加了联系方式。但合照不同,它能被拿出来,放到桌上,也能留在那里,被其他人看见。
“你想拿就拿。”她说。
夏临看着她。
“里面还有你家里人,我先问一句。”
谢知遥这才想起,那不只是自己与夏临的照片。
“我问问我妈。”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说夏临想把合照带给父母看。
母亲隔了十几分钟回复。
“看就看,都见过了。”
没有别的话。
谢知遥将屏幕转给夏临,继续吃饭。刚才被她夹起又放下的那块肉,已经混在青椒里找不到,她重新夹了一块。
星期六,夏临下午出门。
谢知遥没有跟着去。前几天的一份图还要改两处,她想趁休息做完,晚上便能空出来。
夏临把纸套放进包里,套在文件夹中间,免得弯折。临走时问她想不想吃那边街口的烧饼,她说别特意绕路,顺路再买。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谢知遥打开电脑,把客户汇总过的意见放在旁边,先做确定的。改到第二张时,发现一句要求前后冲突,她圈出来发给小林,没有自己猜。
等回复的工夫,她去洗衣服。
晾到最后一件,母亲打来电话,说照片收到了。
“那么多纸包着,就一张。”
“怕压坏。”
“没坏,平平整整的。”
谢知遥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衣夹。
“你看了?”
“看了。你叔也看了,说他怎么站得跟量身高似的。”
她笑出来。
“本来就站得直。”
母亲也笑了一声,随即又问:“这个得配多大的框?”
谢知遥报了尺寸。
“你想放哪里?”
“后面那个柜子上。”
她没有说是哪个柜子,谢知遥也知道。那只柜子以前堆过课本,后来放药、针线和一些不常用的杯子,靠墙的一侧能腾出一点位置。
“别晒着,也别放水池边。”
“知道,我还能给它洗了?”
谢知遥笑着应了一声。
挂断前,母亲问夏临是不是回家了。她说是,对方便让她自己记得吃饭,别一忙又只吃点冷的。
电话结束,谢知遥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回去看消息。
小林已经核实,第二条要求是旧意见,删掉就行。
她按新的说明做完,导出,检查,发出去。时间刚过五点。
比预计早。
她没有再找别的工作填上,坐在椅子上,翻了一会儿之前没看完的书。窗外有孩子说话,声音从楼下飘上来,过一阵又远了。
夏临七点多才回来。
手里果然提着烧饼,袋底有一点油印。她在门口换鞋,动作比出去时慢。谢知遥走过去接东西,看见她脸上没有明显的笑意,便没先问照片。
“吃饭了吗?”
“吃了。”
“那这个等会儿再吃。”
“嗯。”
夏临把包放下,去洗手。出来时,谢知遥已经倒了水,坐在桌边等。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没吵。”夏临先说。
谢知遥原本提着的一点心松开,又没完全放下。
“照片给他们看了?”
“看了。”
“说什么?”
夏临捧着杯子,拇指蹭过杯沿。
“我妈问阿姨的脚是不是完全好了,说站着看不太出来。我爸看了看,说你们店里东西挺多。”
谢知遥听着,点头。
这些话没有什么难听的地方。她却看出夏临还有没说完的部分,便等着,没有替对方补一句那挺好。
过了一会儿,夏临说:“后来我想给照片找个地方放。”
“嗯。”
“我妈说,先收抽屉里。”
谢知遥低头看了一眼桌边。
她留给自己的那张还没装框,也放在纸套里,只是位置不同,此刻听着,意味便全变了。
“她怎么说的?”
“说亲戚过来,问起来又得讲一遍,先别摆着。”
夏临停了一下。
“我当时有点难受。明明都一起吃过饭,也知道我们住一起了。”
谢知遥伸手过去,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
她想起母亲第一次将照片扣在桌面上,后来又压进报纸下面。那些动作有时比一句反对更具体,能让人一下看见,自己在家里还能占多大的地方。
但夏临的家不是她的家。
她没有说自己母亲后来怎么做了,也没有拿那张已经准备配框的照片去安慰眼前的人。
“你跟她说了吗?”她问。
“说了。我说,放抽屉里,跟没拿来有什么区别。”
“她呢?”
“说我非要逼着她一下做到。”
夏临看着杯里的水,过了片刻,轻轻叹气。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逼。就一张照片。”
谢知遥握着她的手,没有马上回答。
一张照片的确很小。
可在不同的人那里,那一小块地方容得下的事情又不一样。她不愿意劝夏临算了,好像只要父母没有再说更难听的话,难受就得自己咽下去。
“你想让它摆出来,不是很过分的事。”她说。
夏临抬眼。
“但她现在做不到,也是真的。”
谢知遥停了一会儿。
“你可以不高兴。不用因为没吵,就说今天挺好。”
夏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她们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
后来夏临说,父亲听见了,说不用非得今天决定放哪里。那话一半像劝母亲,一半又像让她别再追问。她最后将照片留在自己的旧房间,放到以前的书桌上,没有收进抽屉。
“我妈没再拿走。”
谢知遥点头。
“那先留在那里。”
不是替它找一个更体面的解释,只是那个房间曾经属于夏临,那张桌子也还在。
夏临的手慢慢回握过来。
“我今天差点想带回来。”
“想带也能带。”
“后来又觉得,都拿过去了。”
“嗯。”
谢知遥没有替她选。
晚上,两个人把烧饼放到平底锅里热了一下,边缘变脆,里面仍有些软。她们分着吃,夏临说这家最近换了人,味道和以前差一点。
“你常吃?”
“上学时候常吃。后来没怎么回去买。”
谢知遥咬了一口。
“我觉得还行。”
“你没吃过以前的。”
她点头。
原来的味道,她确实不知道。就像那个摆着旧书桌的房间,夏临长大的那些年,她没有在场。她能听,能陪着,却不必把每一件事都解释成自己熟悉的样子。
吃完,夏临去洗锅。
谢知遥坐回桌前,看见母亲发来一张照片。
是五金店里那只柜子。
柜面腾开了,合照装进一个简单的深棕色相框,旁边仍放着针线盒和弟弟随手压下的一张练习纸。母亲拍得有点斜,灯在玻璃上反出一块白。
下面跟着一句:“大小正好。”
谢知遥看完,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原本想立刻递给夏临看,听见厨房里水声,又把手机轻轻放下。没有删消息,也没有刻意藏,只是不想在这一刻,让另一张已经摆出来的照片变成无意的比较。
她回复母亲:“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夏临擦着手出来,问是谁的消息。
“我妈,买了个相框。”
夏临站在桌边。
“装合照?”
“嗯。”
她没有再往下说。
夏临却拉过椅子坐下。
“给我看看。”
谢知遥看了她一眼,才将手机递过去。
夏临放大照片,先看柜子,又看框里的几个人。过了片刻,她轻轻笑了一下。
“弟弟的卷子还压在那里。”
“从小就爱乱放。”
夏临把照片缩回去,没有立刻还手机。
“阿姨摆着了,挺好的。”她说。
谢知遥坐在旁边,听出她声音里仍有一点低落,却不是不愿意看见这张照片。
她伸手,碰了碰夏临的肩。
夏临便靠过来,额头在她肩侧停了一会儿。
两家人不会走得一样快。
这句话谢知遥没有说出来。夏临已经知道,不需要再有人拿它作解释。她只抬手抱住对方,让这点高兴和那点难受都在,不急着替换掉哪一个。
第二天是星期日。
她们一起出门买相框,给留在家里的第三张照片找位置。店里款式不多,最后选了一个窄边的,不深不浅,和现有那只摆在一起也不突兀。
回家以后,夏临拆背板,谢知遥拿照片。
照片装进去,矮柜上原先的双人照往旁边移了一点,五个人的合照放在另一侧。两张都留着,谁也没有遮住谁。
她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夏临问:“会不会太满?”
谢知遥摇头。
“钥匙碗还放得下。”
她将两套钥匙放进去,金属碰在碗底,叮地响了一声。
下午,夏临母亲发来消息。
谢知遥正在整理镜头,听见对方拿起手机,过了一阵也没放下,便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夏临把屏幕转过来。
是一张旧书桌的照片。合照还在那里,只是从几本书后面挪到了靠外的一点位置。相纸仍装在透明的纸套里,背后倚着笔筒。
下面写着:“桌子给你擦了,照片没动。”
谢知遥看了很久,最后看向夏临。
对方低着头,慢慢回了一句:“知道了,妈。”
她没有再说今天是不是好了一点。
回完消息,夏临把手机放下,过来坐在她旁边。谢知遥将镜头收进柜子,给她空出桌边的位置。
窗外的光照着矮柜,玻璃上的反光随着时间一点点移动。
三张照片已经各自到了地方。
谢知遥起身拉了一点窗帘,没有完全合上。屋里仍然亮着,照片上的人也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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