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倒进杯里,热气遮住了杯沿。
谢知遥将夏临那只放到桌边,自己端着另一只坐下。客厅收拾干净以后,地面显得空,弟弟留下的笔立在笔筒里,比旁边几支短了一截。
夏临从卧室出来,拿起杯子,没有立刻喝。
“明天可能晚一点。”她说。
“又有会?”
“跟负责人谈点事。”
谢知遥抬头。
夏临将杯子放回桌上,想了想,坐到她旁边。
“前两天就想说,还没定,不知道从哪里讲。”
她没追问,只把手边的书合上。
夏临的工作室接了一个外地项目。规模不算大,却需要一个人从前面的沟通一直跟到现场结束。负责人想让她主跟,另外安排一位同事配合。
“不是像上次那样,临时缺人叫我过去。”夏临说,“这次从开始就算我。”
谢知遥听着,先问去了要待多久。
“前面不用一直在,分几次。后面安装那一段,大概连续三四周。”
她握住杯子,水已经不那么烫。
“又要出去那么久。”
话一出口,夏临的神情便停了一下。
谢知遥看见了。
她原本还有别的问题,补贴、住宿、工作怎样分,但到了嘴边,顺序已经变了。最先被对方听见的,仍是那几个星期。
“我还没答应。”夏临说。
“我知道。”
“也不是明天就走。”
谢知遥放下杯子。
“你想接?”
夏临点头。
这一次没有停太久,也没有先说怕她不高兴。
“想。”
屋里静了一会儿。
谢知遥看着她。过去很多次,夏临说想做什么,都在说完以后看她的反应,像要先确认这件事会不会使两个人的日子变难。她以前觉得那是商量,此刻却忽然有一点分不清。
“那明天先谈清楚。”她说。
夏临应下,端起水喝了一口。
两个人没有再往下说。临睡前,夏临翻了一会儿工作记录,谢知遥坐在另一边看照片。中间没有隔着什么,声音却比平时少。
第二天,谢知遥在去工作室的车上想起这件事。
她记得夏临上一次出差,记得那张窗外停车场的照片,也记得十分钟变成一个多小时,电话打过去,两个人都没有余力好好听。
后来是试住,清晨的闹钟,晚点的车,热了又凉的饭。
那些事情没有发生在这一次,她却已经先把它们都拿了出来。
到工作室,小林递来一份当天要核的清单。谢知遥把手机放下,坐到电脑前,先做完眼前的事。
中午,夏临发来消息。
“谈完了,条件比原来明确。晚上给你讲。”
她回了一个好。
没有再问是否一定要去。
夏临回来时,手里带着一份打印稿。鞋换好,包放下,先问她有没有吃饭。
“等你,刚做好。”
饭桌上,两个人各讲了几句白天的事。夏临没立刻摊开那份纸,等吃完,才将它拿过来,放在桌子中间。
项目时间、职责、费用,写得比前一次细。
谢知遥慢慢看,翻到后面,发现上面有几处夏临自己圈过的地方。一处是外部协作由谁确认,一处是临时增加的工作怎么记,还有一处写着需要负责人协助处理的事项。
她抬眼。
“这些是你问的?”
“嗯。今天没全定,明天还要补。”
谢知遥点头,又低下头看。
“这块你以前没单独跟过。”
夏临的手停在杯子旁。
谢知遥没注意,继续说:“如果现场有人不配合,最后都压到你这里,会不会——”
“知遥。”
她停住。
夏临看着她,声音不高。
“我今天跟你讲,是想告诉你我准备做什么,不是让你看看我够不够格。”
谢知遥的手指慢慢从纸面上收回来。
那句话很直,她一时没能接上。
夏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圈过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也担心,所以这些都在问。”
“我不是说你不行。”
“但你刚才先说我没单独做过。”
谢知遥张了张嘴,又停住。
她想起自己去城市面谈以前,想起别人问她工资、以后、能给谁什么。她总希望别人看见自己正在准备,而不是只拿过去没做过的事,证明她不该往前走。
可轮到夏临,她问出口的也是这一句。
“对不起。”她说。
夏临没有立刻笑,也没有说没关系。
“你是不是其实不想我去?”
谢知遥望向那份纸。
她能说出许多合理的顾虑。时间会变,工作未必如承诺,身体累,费用也可能拖。但这些都不完全是她最初那句“又要出去那么久”的来处。
过了很久,她才说:“有一点。”
夏临等着。
“刚住得顺一点,我不想又隔着手机等。”谢知遥说,“这几个月,好不容易不用每次都先算车票。”
说到这里,她低头握了一下自己的手。
“但那是我舍不得,不是你不该去。”
夏临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一点,仍没有接话。
谢知遥抬头。
“我刚才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了。”
屋外有人走过,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往楼上去。她们都没动,桌上的纸被杯子压着一角,平平整整。
夏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想总出去。”
“嗯。”
“但这次我想试。前面那些活我已经跟过几轮,遇见问题总往上问,也不可能一直这样。现在有人肯让我负责,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谢知遥看着她。
夏临说这几句话时,没有拿纸证明,也没有把报酬再念一遍。她只是坐在自家的饭桌边,说起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谢知遥慢慢点头。
“那你跟我讲讲,准备先怎么做。”
夏临看了她一会儿,才将那份纸拉近。
这一次,谢知遥没有一听见陌生的部分就先找风险。夏临从时间说起,讲哪些东西已经能做,哪里确实需要人一起。她仍然会问,只是先听完,再确认自己有没有理解错。
谈到后来,夏临指着一处日期笑了一下。
“这个最麻烦。两边都没给最终数,却都想让我先排。”
“那不能先当定了。”
“对,我写了暂排,等确认再改。”
谢知遥看着那个熟悉的词,终于也笑了。
她们没有当晚把三四周的日子全安排完。
睡前,谢知遥将纸还给夏临,让她收到自己的文件夹里。那是夏临的工作,不需要留在两个人的记账本中间等她再次审阅。
躺下以后,夏临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你可以不高兴一会儿。”
谢知遥在暗处转头。
“你也可以生我的气。”
“刚才有一点。”
“嗯。”
她没有急着把那一点气抹掉。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过了片刻,夏临才慢慢握住她。
事情定下来,是三天以后。
负责人把剩下的条款补齐,协作人员也明确了。夏临答应接下项目,出发在半个月后,前面先去两天确认现场,再回来准备,长驻要到下一阶段。
谢知遥听完,问她哪天走。
夏临报了时间。
她把那两天记进日历,随后问:“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特意请假。那天早,我自己去。”
“好。”
她没再给这一句添上失落。
周末,夏临要整理前期资料,谢知遥便自己出去了一趟。
她带着已经做好的册子,去洗衣店给罗姐看自己整理的那几张照片。不是新工作,只是前面答应过,会把最终留下的版本给她一份。
罗姐站在柜台后,翻过一遍,说有一张想洗大些,挂在里面,客人看不见也没关系。
“我自己看。”她说。
谢知遥应下,问清尺寸。
出来以后,她沿街走了一段,没有急着回家。走到钟表店,邱师傅正给门口的告示补一条胶带。看见她,先说还没找到合适配件。
“没来催。”谢知遥说。
邱师傅笑了,让她进去坐。
她没有坐很久。
店里有人送来一只新表,问能不能当天修,邱师傅说要看里面,不敢答应。谢知遥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许多事情都是如此。
看清了,才能说。
她把这个念头放下,没有拿来给自己和夏临讲道理,告辞,去市场买菜。
回到家,夏临正对着一份清单皱眉。
听见开门,她抬头问几点,像没留意时间。
“快一点了。”
“这么晚。”
谢知遥将菜放到厨房。
“先吃饭。下午再弄。”
夏临保存好文件,起身洗手,没有继续坐着等她把所有东西端到桌上。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淘米,厨房里很快有了声音。
饭吃到一半,夏临讲起有一位同事提出的办法,说以前自己怎么没想到还能那样处理。
谢知遥听着,问了两句,夏临越讲越快,后来索性用筷子在桌上比划。
她看着对方,忽然觉得前几天那点害怕松了些。
夏临并不是被工作从这间屋里叫走。
她也在往一个自己想去的地方走。
谢知遥不必因此高兴得毫无保留,但不能只看见身边要空出的位置。
出发前一晚,两个人都睡得迟。
夏临检查资料,谢知遥把自己的客户文件收好,没有替她装包,也没有一遍遍报要带的东西。等夏临自己检查完,才问需不需要看一下。
“帮我看证件和充电器,别的应该齐了。”
她照着看,确认两样都在。
随后,夏临将包放到门边。
只去两天,东西不多。那只补过的背包还用着,侧边的针脚没有开,只是线已经不如最初那样黑。
谢知遥蹲下看了一眼,用指腹按了按。
夏临在旁边笑。
“还能用。”
“知道。”
她起身,站到对方面前。
“回来再讲你现场看见什么。”
“好。”
“不是只讲顺不顺利。”
夏临望着她。
谢知遥想了一会儿,继续说:“你觉得有意思的,不高兴的,都能讲。我先听。”
对方笑了一下,伸手抱住她。
这次没有谁先道歉,也没有谁在拥抱以后改主意。
第二天清晨,夏临先走。
谢知遥被拉链声叫醒,坐起身,窗外还是灰的。夏临已经穿好外套,手搭在门把上,看见她醒,轻声说不用送到楼下。
她下床,走到玄关。
夏临拿起自己的钥匙,放进外套口袋。碗里还留着谢知遥那一套,没有被一起带走。
“路上慢点。”
“嗯,到了告诉你。”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谢知遥站了几秒,回卧室,没有再睡。
她洗脸、烧水,把昨晚留的粥热上。吃完以后,天已经亮了,客厅另一张桌子空着,电脑被带走,杯子仍然留在原处。
她收好自己的包,照常去上班。
上午忙完,手机上多了一张照片。
不是车票,也不是酒店窗户。画面里是一间还没布置好的店,地上贴着几条线,夏临的鞋尖露在最下面。
“比图上想的窄。”她写,“但有个位置能改,等我量完。”
谢知遥看了很久。
她看不懂全部,却知道夏临此刻正站在那里,弯腰、丈量,跟人讨论,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她没有回复早点回来。
“你先弄,晚上有空再讲。”
消息发出去,谢知遥把手机放回桌边,继续核手里的样稿。
中午,她下楼吃饭,顺便买了几只橘子。回到工作室,挑了一个慢慢剥开,皮薄,汁水沾在指尖上。
吃完,她将剩下的放进包里。
带回家,留着两个人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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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她自己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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