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里的水倒掉以后,地面又慢慢洇湿了一小片。
谢知遥拿脚将毛巾往门缝里抵紧,蹲下来摸了摸纸箱底下。最外面一层已经软了,她拆开检查,里面的复印纸还干着,便将整包的纸取出来,搬到高处。
方敏在旁边看,叹了口气。
“去年就让做棚子的来补,说好来,一直没影。”
“明天再打电话。”
“人家嫌这点活小。”
谢知遥把空箱子摊开,立在后门通风的地方。纸皮吸满水,弯下去,靠不住,她又找了两块砖压着。
等收拾好,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雨还没停,沿着檐口拉成一排细线。方敏让她拿店里的伞,她撑开看了一眼,两根伞骨断着,其中一根从布边探出来。
“能用。”方敏说,“别往迎风的地方走。”
谢知遥将那根伞骨收回去,拎上早晨给她装的辣椒。
走出店门时,她想起柜台里那半包纸巾。抽屉不潮,放一夜没事,她便没有再回头。
回到家,五金店门口也摆着一只盆。
母亲蹲在货架边,将几盒沾了水的螺钉拆开,往报纸上倒。继父站在门外看檐沟,手里拿着一截铁丝,够了几次都没够到堵住的地方。
谢知遥放下辣椒,去后面搬来梯子。
“我扶。”
继父回头看她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到窗台上。
“往左一点。”
她挪好梯子,踩住底下横撑。铁丝捅进落水管,里面响了一阵,随后一团黑乎乎的树叶掉下来,积水跟着冲出,溅了她半条裤腿。
“通了。”继父说。
谢知遥没有松手,等他下来,才把梯子收回去。
母亲看见她裤子上的水,说洗衣机里正好有衣服,让她一块儿换了。她进屋拿干裤子,出来时,母亲已经拎起那袋辣椒。
“哪来的?”
“方姨给的。”
“这么多。明天给她拿点鸡蛋过去。”
谢知遥点头,把湿裤子放进洗衣机。洗衣液倒下去,水面浮起一层白泡沫。她站在旁边等机器转起来,听见母亲在外面问弟弟,晚上想吃炒蛋还是煎蛋。
她没去看手机。
第二天,雨停了,店里还是一股潮纸味。
谢知遥带来十个鸡蛋,用旧纸盒装着。方敏说拿这些干什么,推了两回,最后收进柜台底下,叫她别忘了把盒子带回去。
九点,补遮阳棚的人来了。
是个很瘦的男人,肩上扛一架铝梯,进门先看了漏水的地方,说要换一段压条,原先的胶老化了,补上也管不了多久。
方敏问多少钱。
“两百六。”
“就这么长一截?”
“还得上去。”
方敏又问能不能少些。两个人站在门口讲价,谢知遥在里面接待一个来打印作业的学生。
学生带来的文件有三十多页,说只要其中六页。他记不住页码,翻来翻去,最后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那头报了几个数字,报到一半,被别人的说话声打断。
“妈,你再说一遍。”
谢知遥拿笔,把已经听清的先记下来。
门外的价格谈到两百二。男人架好梯子,让她们把靠门的东西往里收,别碰着掉下来的灰。
谢知遥将学生往旁边让了让,拖动地上的纸箱,柜台边随即腾出一条窄道。
学生的母亲终于把页码发了过来。
印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展开时掉下一枚一角硬币,滚进柜子底下。谢知遥蹲着看了一眼,够不到,便从零钱盒里补给他。
学生接过钱,脸有点红。
“谢谢姐姐。”
“别漏了。”
他把作业卷成筒跑出去,门边的梯子晃了一下,补棚子的男人在上面喊慢点。
十点多,店里热起来。
谢知遥开了电扇,风吹过晾着的纸皮,一角拍在门框上,啪地响一声。她过去压稳,再转回来时,看见那个女人抱着一块白色木板站在门外。
女人先仰头看了看梯子。
“现在能进去吗?”
“从旁边走。”
她侧身绕过梯脚,将木板竖着拎进来。板上有四个孔,一侧装了条金属滑轨,另一侧空着,边缘蹭掉一点漆。
谢知遥认得那本说明书上的图。
“没装好?”
“装了半个。”女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板,“这半个不肯进去。”
方敏笑起来:“昨天那个柜子?”
“对。我量着都差不多,就是差一点。”
她从包里拿出叠好的说明书,放到柜台上。
“我想把这张单独放大。字能看清,那个孔实在太小了。”
谢知遥接过来,找到对应的电子文件,将局部截出,放到新页面里。
女人没催,扶着木板站在旁边。她左手食指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磨红的皮肤。
打印机响起时,她看见屏幕,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你平时也做这些排版?”
“嗯。”
“那种菜单也是?”
她指向墙边的样品。
谢知遥点头。
“怪不得。”女人说,“我昨天在面馆看见一张,跟你这里的很像。”
“都是这里印的。”
“镇上就这一家?”
“还有两家。”
女人笑了笑:“看来我还没走全。”
图纸打出来,谢知遥把它搁在木板旁边。放大以后,图里的滑轨位置清楚了,两人一起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装反了。”谢知遥说。
女人没动,慢慢将木板转了一圈。
“这一面朝外?”
“图上是。”
她又翻到前一页,沿着箭头看回去,过了一会儿,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我昨天把它当底板了。”
谢知遥将两张图并在一起,指给她看:“底板这里没孔。”
“看到了。”
女人点头,将纸折好,收进昨天给她的塑料袋。袋子边上打了一个结,她解得很小心,没有扯坏。
谢知遥拉开抽屉,拿出那半包纸巾。
“你的。”
女人看了一眼,笑起来。
“我说怎么找不到。”
她接过去,没立刻塞回包里,先抽出两张,擦掉柜台上木板蹭下的灰。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落下几粒碎水泥。
补棚子的男人要换梯子的位置,让里面的人避开。女人抱起木板,往柜台侧面退,谢知遥伸手挡了一下板角。
“这边有电脑。”
“哦。”
两个人各让了半步,最后一个站在柜台里,一个挨着打印机,都没地方再动。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忍不住笑。
“我这东西搬来搬去,柜子还没装好,倒快散了。”
谢知遥也看了一眼那条晃动的滑轨。
“别再拎这里。”
“好,我记住。”
等梯子移开,她先将木板抱到门边,再回来付钱。谢知遥说一块,她扫完码,却没有马上走。
“我来这么几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谢知遥手里的订书机停了一下。
“谢知遥。”
“哪几个字?”
“谢谢的谢。知道的知,遥远的遥。”
女人跟着念了一遍,没有评论好不好听,只问:“知遥?”
“嗯。”
“我叫夏临。夏天的夏,来临的临。”
门外电钻响了,最后半句被盖住。谢知遥只听清那个“夏”,看向她。
夏临等电钻停下来,又说了一遍。
“临。光临的临。”
谢知遥点头。
她对上这张脸的时候,脑子里终于有了一个不必绕弯的称呼。
夏临把手机收好,出去抱木板。临走前还仰头提醒补棚子的男人,梯子下面那块砖刚才松了。
男人往下看了一眼,说知道了。
她走远后,方敏拿起桌上的放大图,看见是多打的一张,顺手放进废纸盒。
“挺客气的姑娘。”
谢知遥整理好收款记录,没接话。
中午收工,补棚子的男人让方敏拿水管往上冲,试试还漏不漏。谢知遥站在里面,看着接缝处。
水从外沿落下,门边是干的。
“行了。”
男人收梯子,方敏付钱,又问能管多久。他说正常用没事,大风刮坏的不算,背着工具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以后,方敏掀开饭盒盖,喊谢知遥吃饭。
菜里有她昨天带回家的那种辣椒,切成细圈,炒着豆干。谢知遥吃了两口,才觉得辣,去倒水。
手机放在热水壶旁边,有一条新消息。
县城那家广告店问她考虑得怎么样。
她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回复暂时不过去了。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行”。
没有再问原因。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坐下吃完饭。方敏看见她添水,起身把剩下半瓶酸奶拿过来,说辣就喝这个。
“开过了,早上开的,还能喝。”
谢知遥接过,倒了一点进杯子。
下午,一个熟客来改招工启事。
原先写月薪四千到六千,改成面议;包吃住的“住”也要删掉,说宿舍暂时腾不出来。谢知遥照着改完,让他确认。
男人说字再大一点。
她调好,印了二十张。
顾客走后,她把桌面上那份自己的简历移进文件夹,文件名从“新建文档”改成了“简历”,没有删。
四点多,夏临又从门口经过。
她没进来,隔着敞开的玻璃门晃了晃手机。
“装好了。”
谢知遥抬起头。
屏幕上是一个小柜子,放在水泥地上,上面摞着锅和碗。抽屉没推到底,留了一条缝。
夏临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
“那个不是坏了,是我没关。”
谢知遥说:“看着是能用。”
“何止能用,我还坐了一下。”
“说明书没让坐吧。”
夏临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没有。下回不坐了。”
她收起手机,说自己要去买东西,转身走了几步,又回来指了指门顶。
“补好了?”
“好了。”
“那下雨不用搬纸了。”
谢知遥看向已经挪回原处的纸箱。
“嗯。”
夏临这回没有再停,沿着街边往桥头走。她没背那个很满的包,手里拎着一只旧布袋,走到卖水果的摊前,蹲下来挑了几只桃子。
谢知遥低下头,将顾客传来的照片调正。
照片里的孩子穿着校服,领子一边翻在外面,一边压住了。她放大看了看,只修掉背景上的污点,保留了那道不齐整的衣领。
快下班时,方敏要找昨天新来的那只订书机。
谢知遥拉开右边抽屉,翻到里面,先碰见眼镜盒。
旁边原本放纸巾的位置空了。
她找到订书机,递过去,再把抽屉推好。
门外的水泥地已经晒干。上午支梯子的地方留着四个浅浅的印子,其中一个压在青苔边缘。
谢知遥拿了把旧刷子,接半盆水,出去蹲在门槛旁,将那一小块青苔慢慢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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