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谢知遥经过那家理发店,卷帘门才升起来一半。
肖燕蹲在门口扫头发,围裙系得松,一根带子垂到膝边。看见她,便抬头招呼,说照片已经用上了,有老客在手机里看见,还特意问是不是搬了新店。
“我说没有,还是这里。”
谢知遥笑了一下。
“他们来了就知道。”
“是啊。你下次剪头发过来,我给你弄。”
她应了,没有把这句客气话当成工钱里的一部分,继续往店里走。
上午的活不多。谢知遥整理过文件,跟着冯倩清了机器,把卡在纸路边缘的碎屑取出来。手套摘下时,指尖有点潮,她去洗手,回来才看见母亲的消息。
星期天能不能回家一趟。
下面还有一句。
你屋里的东西,得再收一下。
谢知遥站在柜台后,问怎么了。
母亲发来语音,说最近货多,外面放不开,想把那间小屋腾出来,靠墙添一排架子。床太占地方,要先拆。
她听完,过了几秒,才问:“床放哪儿?”
“你叔说看能不能放楼上。实在不行,送给有用的人,总比扔着强。”
楼上是堆旧货的阁楼,夏天热,冬天潮,窄梯子上去,人得弯着腰。
谢知遥又听了一遍。
母亲并不是来问要不要拆。事情已经商量过,等她回去,把剩下的衣服和证件拿出来就行。
她打字:周日上班,周二休。
“那周二吧,也不差这两天。”
母亲很快回复,随后问她中午吃什么,话题自然地接到另外一边。谢知遥说店里点饭,没再往下讲。
冯倩在前面叫她,问一份文件是不是存到旧目录了。
她收起手机,过去找。
那天没有因此做错东西。
回住处以后,谢知遥把柜子打开,数了数空着的位置。衣服还能挂几件,床底也能塞一个箱子,但家里那张床肯定放不下。
即使放得下,也没有必要。
这里已经有床,她不用把两张床挤到一间屋里,证明自己从前确实有过一个睡觉的地方。
她关上柜门,去做饭。
锅里煮着土豆,火开得小,半天没滚。她站在灶边,过了一阵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把锅盖盖好。
星期二回家,门口果然多了几箱货。
母亲先让她帮忙把压在下面的一张送货单抽出来,才指着里屋说:“东西都没动,等你自己看。”
谢知遥进门。
床上铺着干净床单,是前阵子母亲换的。枕头靠墙,床尾叠着薄被,像她晚上还会回来睡。
只是桌子已经挪走,原先放电脑的地方搁了一箱插座。她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把床底剩下的纸袋拖出来。
里面大多是旧衣服。
领口洗松的短袖、冬天穿过的毛衣,还有一件以前买大了的外套。她逐件看,能穿的叠好,不能穿的装进另一只袋。
母亲过来,蹲在旁边看。
“这件也不要?”
她拿起那件旧短袖,对着光看了看。
“在家穿还能穿。”
“领口散了。”
“那当抹布。”
母亲将它放到一旁,没跟着装进扔掉的袋子。
两人收了一阵,房间里只剩布料摩擦的声音。外面有人问螺丝多少钱,母亲应着,起身出去,留下谢知遥一个人。
柜子最下面还有一个小纸盒。
她打开,里面是几张没装册的照片,一枚已经不走的旧手表,还有两张折过的信纸。
照片中的父亲比她现在想得年轻。
一张站在门口,穿着洗浅了的蓝衬衫,旁边的母亲头发很长,手扶着年幼的她。谢知遥看了半天,记不起拍照时的事,只认出背后那扇门,在很早以前便换掉了。
母亲重新进来时,她正把照片放进文件袋。
“这个我拿走。”
母亲看了一眼。
“拿吧,别沾水。”
她没有问里面还有什么,也没有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只伸手把最边上一张卷起的照片摊平,轻轻压了两下。
谢知遥抬头问:“表还能修吗?”
母亲摇头。
“早坏了,找不到配的东西。你爸以前自己也拆过,越拆越不走。”
她说完,嘴角很短地动了一下。
谢知遥将手表装回盒里。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讲。
中午,继父回来吃饭。
他在门边看了看收出来的袋子,问床能不能下午拆。谢知遥说还有被褥,他便说先吃饭,吃完再弄。
桌上是炒白菜和一盘肉,汤还在锅里。母亲盛好,给她多添了半碗饭,说上午搬来搬去,肯定饿了。
谢知遥接过,没有马上吃。
过了一会儿,她问:“以后回来睡哪里?”
桌上静了一下。
母亲先接话:“又不是没地方,跟我睡也行,让你弟去楼上凑一晚也行。你总共回来住几次,不能一直空着。”
继父夹菜的手顿了顿。
“床先不卖,上面能放就放。”
谢知遥看向他,点了一下头。
她知道这已经算一种退让。家里做生意,货摆不下,就得找地方;她已经搬出去,有自己的房租要付,这里不能永远按原样等着。
可等她真的问起回来睡哪里,得到的安排里,没有哪个地方是她不用再开口就能躺下的。
她低头吃饭。
母亲问菜淡不淡,她说不淡。
吃完,床单拆下来,被子装进袋里。母亲说厚被子先留着,换季了让继父顺路送去,今天坐车不好拿。
谢知遥答应,把枕头带上。
床架拆开时,声音很大。
继父卸下一侧的螺丝,床板往下落了一点,露出墙脚那条多年没擦到的灰线。谢知遥过去扶住,等他把另一侧松开,再一起抬出去。
铁架经过门口,需要转个方向。
她很熟悉这个角度。以前搬纸箱出来,也是在这里退半步,侧身,才不会碰到门框。
床板被靠到外面墙边,屋里一下空了。
母亲拿扫帚进去,先扫出灰,再用湿抹布擦。她擦得很仔细,连原来床头挡住的地方都蹲下去够。
谢知遥站在门口,看见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长方形。
“东西都齐了没有?”母亲问。
“齐了。”
“有落下的再回来拿。”
她点头,把装照片的小盒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离开时,母亲塞给她一袋煮鸡蛋,继父帮她把两个袋子送到门外,又说重的留着,下次带。
谢知遥最后只提了一袋衣服和一个包。
到站牌旁,她给李珊发了条消息。
家里的床拆了。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回,问怎么拆的。
腾地方放货。
李珊没有马上说什么。隔了几分钟,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自己刚好还在县里。
谢知遥看了一眼车来的方向。
今天有点累,想回去。
好。那你到了说一声。
她回了个“嗯”。
车上,她将衣服袋子放在脚边,里面的枕头挤着袋口,拉链勉强合上。她伸手压了压,怕等会儿拿的时候绷开。
经过河边那条岔路时,谢知遥没有转头。
她今天已经搬了太多东西,不想再去想另一间空着的屋子。
到县城,拎上四楼,比往常更费劲。走到二楼,刘阿姨家的门开着,看见她,顺手帮她提了一袋。
谢知遥道谢,说自己来就行。
“就两层,搭把手。”
阿姨送到门口,看她掏钥匙,问是不是从家里拿的。
“嗯。”
“慢慢归置,住着总有东西要添。”
谢知遥开门,让她先放下。对方没有往里看,叮嘱一句别把走廊挡住,便下楼了。
她把门关好,先坐到床沿。
衣服和枕头摊开,占去一半地方。她歇了几分钟,才站起来,将还能穿的挂进柜子,旧枕头换下床上那个,把两个叠在一起试了一下,又分开。
太高了,睡着不舒服。
最后,她把带回来的那个留在床上,原来的收进袋里。
照片盒放到桌面。
谢知遥拿出那张三个人站在门前的合照,想了想,先用手机拍了一张备份。照片的边角发黄,她没有马上修,仍按原样放回去。
她不想今晚再把一件旧东西变得新一点。
手机在这时亮了。
不是夏临,是方敏发来两张店招的照片,问她下次有空能不能去量尺寸。谢知遥看过,说先问清楚要重做整块还是只换字,确认后再安排。
对方答应。
她放下手机,去做饭。
柜子里还剩半袋面,鸡蛋是母亲今天给的,不用再煮。她切了一个番茄,下锅炒,倒水,等汤开。
坐下来吃的时候,才看见包侧袋里有一小包螺丝。
是拆床时装的,不知什么时候一起塞了进来。透明袋里几颗螺丝粗细不同,还有两只旧垫圈。
谢知遥拿起来,放到桌角。
她给母亲发消息,说螺丝带过来了。
母亲很快回复:你先收着,别扔,装床还要用。
她看着那句话,回了好。
吃完饭,谢知遥把衣服袋子压平,塞进床底。屋里原本空着的几个位置都被填上,却没有全乱。那把新凳子挪到墙边,桌面仍能打开电脑,窗也推得开。
她取出一张便笺,在上面写“床架螺丝”,贴到小袋外面,放进工具盒。
动作很慢,做完,却没有再坐着发呆。
李珊问到了没有,她回复到了,又拍了一张收拾好的屋子。
对方说看着挺整齐。
谢知遥看了眼照片里的床、桌子和那把凳子。
她知道照片没拍到全部。柜门关得有点紧,床底塞满袋子,旧枕头上有家里洗衣粉的味道。她也还在难过,想到那块刚露出来的墙,胸口便会沉一下。
但这些东西今晚都在这里。
睡前,她将门从里面锁好,试了一下,再走回床边。
手机上没有夏临的消息。
她没有去告诉对方家里发生了什么。那一瞬的念头来过,甚至已经想到夏临会问床为什么拆、以后回去怎么办。
谢知遥把手机放到桌上,转而在自己的本子里记了两项。
月底交房租。
下次回去,把照片剩下的几张拿齐。
写完,她关灯躺下。
旧枕头比原来那个矮一点,头落上去,很熟悉。她伸手将被角拉好,过了一会儿,听见楼下铁门合上的声音。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今晚就睡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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