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在新桌垫上放稳,谢知遥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水还热着,透过杯壁,一点点暖到指尖。她站了片刻,才坐下来,拿起尺子,将下午没量完的那一边重新量好。
多出来三厘米。
她用笔在背面做了记号,剪刀沿着线慢慢往前走。塑料厚,剪到转角,要停下来换一下手。等四边都裁齐,天已经暗了。
桌面比从前平整。
她将电脑放回去,又摆好水杯和笔。事情一件件有了位置,夏临说过的那句话却仍然没有地方放。
我想,我是喜欢你。
谢知遥没有去追究那个“想”字。
夏临已经说得足够明白。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在听见以后,仍然像平时那样站着,不立刻朝对方走过去,也不先往后退。
晚上,她给自己煮了面。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夏临说已经回到住处。后面跟着一句:今天坐车不堵。
谢知遥回了到了就好。
她以为还会有别的话,等了一阵,没有。夏临没有问她考虑得怎样,也没把中午那几句话重新解释一遍。
她把手机放到旁边,继续吃饭。
第二天,谢知遥照常上班。
店里新添的机器到了,两个师傅搬进去,地面腾出很大一块地方。邵姐让她和冯倩一起听操作,笔记本摊着,先别急着动手。
谢知遥站在旁边,看纸从另一处送进去,经过几道处理,再整齐地出来。师傅讲得快,她记下几个步骤,没听清的便问。
到下午,轮到她试。
第一次没放稳,纸边歪了一点。她停下重新来,没有觉得这一下便证明自己做不好。
做完,邵姐让她把注意事项整理出来,贴在旁边。
“你写得明白。”
谢知遥点头,将那几页零散的笔记收齐。
午休过去,夏临发来一张施工现场的照片。
没有人,只拍到一段刚装好的柜子,底下留着还没收走的包装。她说总算把最难对的那一处做完,能喘口气。
谢知遥看了看,回复接缝很齐。
那边过了一阵才回:盯了半天,值得了。
这几句话跟从前很像。
不同的是,谢知遥现在知道,夏临发来它们时,心里或许也有一点与自己相同的迟疑。想让另一个人看见,又怕占去对方太多。
她没有因为这一点,要求自己立刻多回几句。
晚上下班,她把机器的操作记录做完,传到店里的群里。邵姐看过,改了一个称呼,说其余都行。
手机放下,又被她拿起来。
谢知遥点开夏临的名字,打了两行,删去一行,最后只留一句。
今天学了个新的。
消息发出去,她将整理好的那几条简单讲了讲,没有发涉及客户的文件。夏临问了两个自己不明白的地方,听懂以后,说原来还可以这样。
谢知遥靠着椅背,肩膀慢慢松下来。
她们没有再讲喜欢。
可不讲,并不等于那句话没有发生。
星期六,母亲让她下次回家时,帮着看一台旧电脑。
五金店准备把常用的货和价钱录进去,继父从别人那里搬来一台,用起来慢,说也许只是里面东西太多。
谢知遥让她先拍开机后的样子。
母亲找不到要拍哪里,举着手机在屏幕前晃了一圈,字全糊了。她又录了一段语音,讲得很急,最后说等她回来再看,电话里实在说不明白。
谢知遥看了排班,告诉她星期二能回去。
“那中午在家吃。”
“嗯。”
放下手机以后,她想起夏临那间旧屋。
回镇会不会碰见,夏临最近有没有过去,她都不知道。她原本可以只照自己的安排走,到了哪里再说。
过了片刻,她还是发了消息。
周二回镇,给家里看电脑。
夏临很快回复:那天我在市里,上班。
谢知遥看着那句话,手指停了一下。
她并没有明说要见面,对方只是把行程告诉她。可她自己忽然明白,发出去之前,确实有那么一点期待。
她回了一个“嗯”。
对话本来可以停在那里。
夏临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哪天愿意见,我提前把时间留出来,不一定非要赶在回镇的时候。
谢知遥读完,没有立即安排一个日子。
她回:不用每次都坐那么远。
夏临说:不是每次。以后你有空,也可以过来,不想跑,我们就等都方便。
她把几种可能说得很平常,没有一句是“我都来了,你该怎样”。
谢知遥将手机放下,去洗衣服。
星期二回家,旧电脑果然慢。
开机以后弹出好几个窗口,桌面挤满软件图标,鼠标点过去,半天才有反应。继父站在旁边,说原来那个人还夸好用,到了自己这里却跟坏的一样。
谢知遥没急着下结论,先问里面有没有需要留下的东西。
“哪知道,搬来就这样。”
“以前那个人的文件不能随便弄。”
她让继父打电话确认,等对方说该拿的都拿过了,才整理能处理的部分。
忙了一个多小时,至少能够正常打开表格。
谢知遥没有说已经修好,只讲机器旧,能做简单的记录,别再随便装东西。她给母亲建了一张表,让她先拿三样货来试。
母亲用一根手指敲键盘,输到单价时,点错了格子。
谢知遥没有伸手抢过来。
“退一下,点这里。”
母亲照着做,终于填好一行,自己先松了口气。
“这么点东西,费这么多工夫。”
“先记会,后面就快了。”
她又陪着填了几行,把文件存好,将位置写在纸上,贴到屏幕下面。
吃饭时,母亲问她最近是不是睡得好些。
谢知遥抬起头。
“还行。”
“上回回来,脸都没精神。今天看着好一点。”
她没有说原因,低头吃饭。
母亲也没往下追,只说有事别总憋着,又让她多吃两口。谢知遥听着,知道这句话能接住多少、不能接住多少,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在心里把它推开。
吃完,她去旧菜场看了一眼招牌。
字还好好的,门口照常放着白桶。老板娘看见她,拿手机给她看一张顾客发来的照片,说有人就是看见这个,才知道他们能送货。
谢知遥确认号码没写错,跟她讲了几句,才往车站走。
她没有去河边。
那天下午,回到县城比预想中早。谢知遥先把明天的饭准备好,再看了两页书。六点多,手机响了,是夏临问她电脑看得怎么样。
她将过程说了一遍,夏临听到母亲一根手指打字,笑着说自己父亲也一样,还总不肯让别人帮。
谢知遥跟着笑。
电话里没有什么难回答的问题。她们讲父母用手机,讲那些明明提醒过却总会再点开的广告,又说起新工作里谁记不住密码。
说到一半,夏临那头有人喊她,问晚饭要不要一起点。
她答应,说一会儿发过去。
谢知遥便说先挂,别耽误吃饭。
夏临没有马上应。
“知遥,明天晚上你下班以后,能不能空一会儿?”
谢知遥坐直了一点。
“做什么?”
“视频,想看看你。”
她的手指慢慢抵住杯沿。
隔着电话,夏临看不见她这一下停顿,却仍然等着,没有笑着把那句话改成别的。
谢知遥看向桌边的小镜子。
她每天洗脸时会用,平时扣着,背面沾了一点水渍。那样普通的一件东西,此刻却让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什么样。
“我不习惯开视频。”她说。
“那先不开。打电话也行。”
夏临没有失望地追问,只接着说自己明晚能早一点结束,想留一段不被人打断的时间。
谢知遥过了一会儿,答应了。
电话挂断,她坐了片刻,才起身收碗。
第二天并没有因为这个约定变得特别长。
上午接待客人,下午做图,中间出去买了盒订书钉。她记得晚上的事,也仍然把手里的活做完。
回到住处,吃饭,洗碗,洗过脸,她将桌面收齐,把小凳子挪开,才拿起手机。
夏临比约定时间早几分钟发来消息,说自己已经到家。
谢知遥看了一会儿,先打了语音。
电话接通,夏临笑着问今天有没有又被文件折腾。她说没有,倒是新机器出纸顺了,做得比前几天快。
两个人说了十来分钟。
夏临那边安静,只有偶尔拿杯子的声音。谢知遥问同住的人都不在吗,对方说有人还没回来,有人在自己房里,平时不太互相打扰。
“你那边呢?”
“也差不多。”
谢知遥看了眼门。
旧凳子抵在旁边,门关着,屋里是她自己整理过的样子。她低头,忽然说:“开一会儿吧。”
夏临停了两秒。
“视频?”
“嗯。”
屏幕切换的时候,谢知遥先看见自己。
头发刚洗过,发尾还没完全干,身上穿着平时那件旧短袖。她下意识想把手机拿远一点,接着夏临的脸便出现了。
对方也没怎么准备。
头发随便夹在后面,眼下有点倦,坐在一张窄桌前,身后露出半扇衣柜。她看见谢知遥,先笑了一下,笑完却安静了几秒。
谢知遥不自在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
夏临说完,又改口。
“看见了,挺高兴。”
谢知遥把手机支到杯子旁边。角度不稳,她挪了两次,才找到能放住的位置。
夏临等着,没有催她看镜头。
她们说起屋里的东西。夏临看见新桌垫,说已经裁好了,谢知遥点头,给她看了一下边缘,随后又把镜头转回来。
再往下,话慢慢少了。
不是没有可讲的,而是两个人都能看见对方,许多平时藏在声音里的停顿也露了出来。夏临喝水时会垂下眼,谢知遥想事情时,手会在桌边摸一下。
过了一阵,谢知遥先开口。
“你现在这样,是准备追我?”
夏临放下杯子。
她没有笑着否认,也没有说大家已经这么熟,何必用这个字。
“是。”
谢知遥的指尖停住。
“不是想把以前补回来?”
“以前说错的,还是说错了。现在做什么,也不能当没发生过。”
夏临看着屏幕,声音很稳。
“我是想跟你谈恋爱。你可以不答应,但我不想再让你猜我是什么意思。”
谢知遥低下头。
桌垫边缘还有一点没剪齐,她前几天就看见了,一直没再拿剪刀。此刻她盯着那处看,过了很久才重新抬眼。
“我还会想起那些话。”
“我知道。”
“有时候你对我好,我第一下不是高兴。”
夏临点了一下头,没有急着接。
谢知遥把后面那句说完。
“我会先想,你是不是怕我又不理你。”
那头静了一会儿。
夏临没有给出一句能立刻消除怀疑的保证。
“那我们就慢一点。”她说,“见面也好,说话也好,你不想的时候就停。我会失望,但不会再让你为了这个改口。”
谢知遥看着她。
这一次,她终于看见夏临在说这些话时的神情。没有急着等她松动,也没有因为她仍然提起过去便显得委屈,只是在认真听着。
她的肩慢慢放松了一点。
“我不能现在就当什么都过去了。”
“不是要你当过去了。”
两人隔着屏幕安静下来。
楼下有人关车门,声音传进来,谢知遥转头看了一眼,再回过头。夏临仍然在那里,没有借着沉默再往前问一步。
她坐了一会儿,终于说:“那先这样吧。”
夏临望着她,确认了一遍。
“继续见面、说话,但先不急着定下来?”
谢知遥点头。
“嗯。”
对方笑了,笑意没有收得住,随后才低头拿杯子。
谢知遥也移开了一下目光。
她并没有答应恋爱,更没有原谅所有让她难受过的时刻。可她知道,自己刚才不是被劝着留下,也不是因为看见夏临失望而让步。
她仍然喜欢。
而这一次,她可以把害怕一起带着,不用先藏好,才坐到对方面前。
视频挂断时,还没到很晚。
谢知遥把手机拿下来,发现杯壁外面凝了一圈水,在桌垫上留下浅浅的湿痕。她拿布擦干,挪好杯子,又顺手将那个没裁齐的角剪平。
之后,她把手机支在刚才试好的位置看了一眼。
能站稳。
她没有拆掉那个临时挪出来的位置,只将旁边的笔收回笔筒,起身去晾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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