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临回的是一段语音。
谢知遥把本子放进包里,确认钥匙没有落下,才拿起手机。点开以后,先听见一声很轻的笑,随后才是那句晚安。
“晚安,知遥。”
她听完,没有再回复。
手机搁到桌上,过了一会儿,又被拿起来。那段语音只有几秒,往前拉,也不会多出别的内容,她还是重新听了一次。
第二天,夏临起得早。
谢知遥醒来时,已经有一条消息,说退了房,正在去车站,早饭买好了,等到了再说。
她回:路上小心。
发完又添一句:昨天睡得好吗?
夏临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前半夜不太好。
谢知遥坐起来,刚想问住处是不是吵,对方又发来一句。
太高兴了。
她握着手机,嘴角慢慢扬起来,随后将它扣到床上,先去洗脸。
镜子里看不出什么变化。
仍然是那张脸,额角的头发没睡平,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她刷完牙,捧水洗净泡沫,抬头时却又笑了一下。
她并不想一天都带着那种过于明显的神情去上班。
可收不住的时候,也只能先让它留着。
到了店里,冯倩正往杯子里倒豆浆。看见她进来,问今天是不是有好事。
“怎么了?”
“你自己照照镜子。”
谢知遥把包放进柜子,没有立刻答。
冯倩笑了一声,也没继续追问,端着杯子去看当天的单子。
上午忙过一阵,夏临说到了。
谢知遥回复以后,将手机放回原处。她手里还有一份材料没整理完,不能一直拿着看。
过了几分钟,还是想起来,拿手机补了一句。
到了先歇会儿,别马上开电脑。
发完,她盯着那句话,觉得有些像母亲。夏临倒没嫌,回了个坐得很端正的小猫,说正在喝水。
谢知遥把手机收好,这回直到吃饭才再看。
谈恋爱以后,生活没有立刻空出很多时间。
夏临回去第二天就忙,客户临时要看改过的效果,晚上那通说好的电话推迟了半小时。她提前发了消息,谢知遥便先把衣服洗了,等铃声响时,正在晾最后一件。
“你等我一下。”
她将衣架挂好,擦干手,回来戴耳机。
夏临问她今天做了什么。
谢知遥讲了两件店里的事,又说母亲让她下次回去教一下电脑,库存表已经被填出了好几种不同格式。
“数字有的靠左,有的靠右,她以为不一样,就一直调。”
夏临笑,说那得把经常用的几格单独标出来,别让她每次都从头找。
谢知遥记下了。
聊到后面,两个人都慢慢停住。没什么非说不可的事,也没有急着挂。夏临在那边翻一份资料,谢知遥坐在床边,听见纸张轻轻响。
从前她也听过这种声音。
区别是,现在她可以直接说自己想听对方再讲一会儿,不必假装还有哪里没弄明白。
“困了?”夏临问。
“有一点。”
“那睡吧。”
谢知遥没有立刻应。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还想听你说两句。”
那头安静了一下,纸声停了。
“想听什么?”
“不知道。”
夏临笑了,开始讲白天去现场的一件小事。新来的同事把几种材料弄混,几个人围着争了半天,最后翻过背面,发现标签还贴着。
谢知遥笑起来,听她讲完,才说现在可以睡了。
挂断以后,她把手机放好。
这么一句很小的话,以前会在她心里转很久。想说,怕打扰,不说,又舍不得。如今说出来,也没有谁因此觉得为难。
过了几天,夏临约下次见面。
她星期六下午能空出来,问谢知遥什么时候下班。谢知遥翻过排班,说当天没安排加班,但也不能保证临时没有活。
“我知道,你到时候告诉我。”
夏临停了一下,又问:“晚上我住一晚,第二天回去,行吗?”
谢知遥听见,握着笔的手停住。
她们昨晚才聊过住处附近新开的饭店,这句很容易有别的意思。夏临很快补上,说还是住车站旁边,免得吃完饭又一直赶。
“我不是说住你那里。”
谢知遥低头,在纸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
“嗯。”
隔着电话,夏临笑了。
“你刚才是不是想错了?”
“没有。”
她答得太快,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夏临没有拆穿,接着问想吃哪家。谢知遥说等她来了再定,随后将这件事记到日历里。
晚上,谢知遥看了一眼从市里过来的车费,又想到住一晚的钱。
夏临的收入比她多,但也不是不用算。来回坐车,再住一夜,为了一顿饭和几个小时,若每周都如此,花出去的便不是小数。
她没有在心里算完,再替夏临取消。
第二天午休,她直接问了。
“每次这样来,会不会太花钱?”
夏临那边静了一下。
“会有开销,但这次我能安排。”
“我不是说这次不来。”
“我知道。”
谢知遥想了想,把自己的意思讲明白。
“下次我有整天休息,可以过去。不一定都你跑。”
夏临应下。
“好,我们看谁方便。”
没有算谁多一次,也没把这一趟变成谢知遥得赶紧还的东西。说定以后,她反而不再总想着那几笔钱。
星期六,店里果然比平时忙一点。
谢知遥把夏临可能会来的事提前告诉冯倩,若门口有人找,叫她一声就行。
冯倩看了看她。
“还是以前常来的那个?”
“嗯。”
“你们最近见得挺多。”
谢知遥拿着文件,停了片刻。
“在谈恋爱。”
那句话没有特意放低,也没有抬高。店里机器响着,邵姐在后面接电话,只有冯倩站在旁边。
她怔了一下。
“你跟夏临?”
“嗯。”
冯倩看着她,过了两秒才说:“哦。”
谢知遥没有急着替这个停顿找意思。
她已经说了,也不能因为对方不是立刻笑着回应,便把话收回来。她把文件放到桌上,等冯倩继续。
冯倩想了想。
“那还挺远的,她不是在市里?”
“是。”
“见一面不容易。”
谢知遥点头。
冯倩没再问,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单子。翻到中间,又抬头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讲。”
“谢谢。”
“不用。”
两个人继续干活。
起初几分钟,谢知遥能感觉到自己仍有些紧,听见冯倩叫名字,也会比平时快一点抬头。后来对方让她递胶带,找错了文件又喊她帮忙看,她才慢慢恢复原来的速度。
午饭时,冯倩照旧问她点什么。
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忽然多出许多关于两个人的问题。谢知遥选了一份,跟往常一样吃完,再去洗饭盒。
下午夏临来了。
她进门先跟冯倩打招呼,随后才看向谢知遥。没有靠得特别近,也没有在柜台前叫别的称呼,放下包,问是不是还没结束。
“还差一份。”
“那我看会儿书。”
谢知遥点头,继续做。
冯倩收完自己那边,过来将已经裁好的封皮给她,顺口说剩下的两页帮她打,让她核对就行。
不是特意放她走,平时两人也会这样搭手。
谢知遥说了声好,很快将最后一份做完。
到六点四十,她洗好杯子,拿包出去。夏临跟在身边,走到门外才伸手。
谢知遥看了一眼身后的店门,将手递过去。
夏临握住,没问她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先去吃饭。
还是找的普通小店,位置比上次靠里。坐下以后,夏临把手松开,给自己倒水,问她今天怎么像有点不一样。
谢知遥抬眼。
“哪里?”
“下楼看见我的时候,好像有话要说。”
她低头把筷子的包装拆开。
“跟冯倩说了。”
夏临拿水壶的手停住。
“说我们?”
“嗯。”
“她怎么说?”
谢知遥将那几句话讲了一遍。没有把冯倩说得格外勇敢或体贴,只是如实说,她愣了一下,问了距离,后来照常一起干活。
夏临听完,很久没接话。
谢知遥看向她。
“怎么了?”
“没想到你今天会说。”
“她问了,我不想一直说朋友。”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安静了一下。
曾经“朋友”是她唯一能够留下的位置。她小心站着,怕说多,怕露出不该有的期待。现在两个人已经一起往前走,她可以还不告诉家里,也可以不向每一个人说明,却不想在一个确实能自己决定的时刻,又把夏临放回去。
夏临将水壶放下。
她没有隔着桌子来握手,只看着谢知遥,说了一句:“我挺高兴。”
谢知遥点头,没再遮着笑。
吃到一半,夏临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母亲。她看了一眼谢知遥,接起来,说自己在外面吃饭。
对方的声音不算大,谢知遥只能听见零星几个字,像在问跟谁、什么时候回。
“有人一起。”夏临说。
谢知遥低头喝汤。
她没有要求夏临立刻跟着自己做,也知道一个同事和母亲之间,隔着多少没说清的事。
夏临应了几句,末了说回去再聊,挂断以后,把手机放到桌边。
“我还没跟家里说。”
“嗯。”
“刚才也没想好怎么开口。”
谢知遥看着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催。
“这件事不能拿今天我说了,来换你也得说。”
夏临慢慢点头。
“我知道,但我不想一直这样。”
“那想好了再讲。”
两个人停了一会儿,菜又端上来。夏临接过,说了谢谢,将盘子放到中间。
她们继续吃饭。
事情没有全部解决,也没有因此让这顿饭变得难以下咽。谢知遥知道那通电话还会留在夏临心里,但至少对方没有把它假装成一个完全无关的电话,她也不用独自猜。
吃完,天已经黑透。
两个人沿着人少的路走了一段。夏临重新牵她,这一次比出店门时熟悉些,手指贴着手指,慢慢握稳。
谢知遥问住的地方远不远,夏临说走过去十来分钟。
“你回去呢?”
“也差不多。”
走到要分开的路口,两个人都慢了下来。
旁边的店还亮着灯,有人在收门外的椅子。夏临没有在这里亲她,只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问明早要不要一起吃饭。
谢知遥想了想。
“我得上班,八点前可以。”
“那七点半,吃完送你过去。”
“你自己也要赶车。”
“来得及,查过了。”
谢知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夏临问笑什么,她摇头,说没有。
她只是记得,从前总是自己查时间,告诉夏临怎样才不会误车。现在对方也会提前看好,给两个人留出一顿不必匆忙的早饭。
回到住处,谢知遥把包挂好,没有立刻关灯。
她打开母亲那张照片,前几天已经调过,尺寸也排好了,下次回去便能洗出来带上。屏幕里的母亲坐在店门边,正抬手讲价钱,神情是她熟悉的。
谢知遥看了一会儿,将文件存好。
她还没有准备把今天的好事告诉这个人。
但今天也确实有好事,不需要等到所有人都知道,才算发生。
手机亮起来,夏临说已经办好入住,明早见。
谢知遥回了一个好,随后把闹钟往前调了二十分钟。
她起身去洗漱,走到门边,又回头拿了一下手机。
给夏临补了一句。
我知道哪家包子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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