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谢知遥将那几张价目表封好边,放进柜台下面。
母亲上午确认过内容,只改了一处数字。她把改好的照片发回去,母亲说看得清,随后发来材料和制作的钱。
她收了,没有再说别的。
邵姐看见她收拾桌面,问:“今天有人来?”
谢知遥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嗯,去接人。”
“那按时走。这边剩的不多了。”
她说了声好,将裁下来的纸边收进废纸箱。到了下班时间,冯倩还在给一份材料装订,听说夏临要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这么晚才到啊。”
“她今天上班。”
“你俩都够赶的。”
谢知遥笑了笑,没有否认。
从店里出来,她先回了趟住处。早上晾的床单已经干了,夹子夹过的地方留着两道痕。她把床铺好,擦了桌子,又将一直堆在门后的空纸盒折平。
屋子小,收拾完也还是那样。一张桌子,一张床,椅子挪开,通往窗边的路就窄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拿上钥匙出去吃饭。
夏临六点多发来消息,说已经上车。照片里是膝上的背包,拉链头上挂着一小段松了线的绳结。
“吃东西了吗?”谢知遥问。
“吃了个饭团,车站买的。”
“到了再吃点。”
“想吃汤的。”
谢知遥把附近几家还开门的店想了一遍,说车站出来往东走,有家馄饨店。
“行,听你的。”
七点半,她出门去车站。
路上经过水果摊,看见装在小筐里的橘子,又停下来买了几个。摊主往袋子里添了一个软的,说这个甜,今天就吃。她捏了捏,没让换。
候车厅外面比她想的热闹。有人举着接客的牌子,有人拖着空行李箱来接家人,小孩在栏杆边跑,被大人扯住帽子拽回去。
谢知遥站在靠近出口的地方,把装橘子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电子屏上的到站时间没有变。
她想起上一次来这里,夏临还没有对她说喜欢。那时每次分别,她都要先判断对方的一句“下次见”究竟只是客气,还是确实留着下次。如今不用再猜,等人的时候却依然会看很多次时间。
八点二十三分,人群从里面涌出来。
她先看见一件和夏临相似的外套,往前走了半步,发现认错,又停住。
再往后,夏临背着包出来,头发被背带压住一截,边走边往外抽。抬头看见她,手上动作没做完就笑了。
谢知遥也抬起手。
夏临走近,先看了眼她手里的袋子。
“还带水果接我。”
“买多了。”
“我都没问,你先说买多了。”
谢知遥被她说得没了话,伸手去接背包。
夏临没给,往肩上提了一下。
“不重。你让我抱一下。”
出口旁不断有人经过。谢知遥往边上让了让,还没站稳,夏临已经张开手臂,连同那袋橘子一起,将她抱了进去。
外套上有车厢里闷过的气味,也有一点熟悉的洗衣液味。谢知遥的手停在夏临腰侧,很快贴了上去。
“来了。”夏临在她耳边说。
她应了一声。
没有抱很久。后面有人推着行李车过来,她们松开,夏临顺势牵住她的手,问馄饨店往哪边走。
“这边。”
谢知遥带着她穿过广场。
走到有灯的地方,才看清夏临眼下的倦色。她嘴上仍有许多话,说邻座的大叔一路在看钓鱼视频,没戴耳机,自己现在闭眼都是浮漂。
“你睡一会儿不行?”
“睡了。差点坐过站,闹钟救的。”
“不是说一路听钓鱼?”
“醒着的时候听。”
谢知遥看着她笑,手指在相握的地方收紧了一点。
馄饨店只剩两桌人。老板拖了一半地,见她们进来,将拖把靠在后门,问要大碗小碗。
夏临要了一碗小馄饨,又点了个烧饼。
谢知遥不饿,要了热水,坐在对面剥橘子。软的那个先剥开,里面没有坏,她掰了一半放进干净的小碟子。
夏临喝了两口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
“不是吃过饭团?”
“下午六点的饭团,早没了。”
夏临吃东西的时候,谢知遥就看着窗外。偶尔有人走过,玻璃上晃出一道影子。夏临的鞋尖碰到她,她低下头,对方又轻轻碰了一下。
“干什么?”
“看你。”
“人在上面。”
夏临笑得汤匙磕了碗沿。
谢知遥嘴角也松下来。她把剩下半个橘子放过去,想说慢点,又觉得这句话自己已经说过太多次,便只将纸巾推近一些。
吃完出来,夏临拿手机看订好的住处,在地图上放大了两次。
“这条路过去,对吧?”
谢知遥看了一眼,离她住的地方不远。
“先放包?”
“好。”
旅店在二楼。楼下的招牌坏了一个字,楼道倒收拾得干净。谢知遥陪着上去,夏临办好入住,前台给了房卡,顺口问是不是两个人住。
“一个。”夏临说。
谢知遥在旁边站着,原本并没有想过今晚会怎样,被这一句问得忽然有些不自在。
夏临将证件收回包里,回头看她:“你陪我上去坐会儿?”
“嗯。”
房间有一扇朝街的小窗,窗帘底下露出半截暖气管。夏临放下包,先检查了一下热水,又推了推窗锁,才坐到床边。
谢知遥把橘子放在桌上。
“这个也留给我?”
“你明天吃。”
“明天不是跟你吃饭?”
她一时没接上话。
夏临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
“知遥,你是不是累了?”
她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回答。
今天其实不算忙。没有加班,来车站也没等太久。可夏临这样问了,她才觉出一种很深的疲倦,像一直提着什么东西,手早就酸了,自己却忘了放。
“有点。”
夏临往旁边挪,让出位置。
谢知遥坐下来。床垫比她那张软,身体陷进去一点,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这几天睡不好?”夏临问。
“还行。”
她说完,低头看自己的手。
夏临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靠过去,将额头抵在夏临肩上。
那件外套的布料摩擦着脸颊。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
“我妈这两天跟我说话,挺正常的。”
“嗯。”
“就问店里的事,问插线板在哪儿。”
她停了一会儿。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先想她是不是又要劝。发现不是,才松口气。”
夏临的手落在她背上,没有来回抚,只稳稳地放着。
“今天出门前,我还看了眼手机。怕她问我在干什么。”
谢知遥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难堪。
她没有答应母亲分手,也没有答应不见夏临,却已经像做了亏心事。
“你来了,我很高兴。”她抬起头,“但我有时候高兴到一半,会想起她。”
夏临看着她。
房间里的灯不太亮,靠墙那盏坏了,只有进门处的顶灯开着。夏临伸手,把她脸旁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我昨天跟我妈打电话,也差不多。”
谢知遥坐直了些。
“她说什么了?”
“问我周末去哪儿。我说来见你。她说,那还有什么好讲的,就挂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昨天你刚做完那批活。”夏临说,“我本来想今天见面说。也不是什么非得马上处理的事。”
谢知遥看向桌上的橘子。
她知道夏临的母亲不同意,可这几天里,自己的电话、消息和家里的动静占满了脑子,竟没有仔细问过夏临那边怎么样。
“你是不是也没睡好?”
夏临用手背碰了一下眼下。
“这么明显?”
“挺明显。”
“也有加班的原因。”夏临停了停,“昨天确实睡得晚。”
谢知遥把她放在膝上的手拿过来,握住。
没有一句话能让两个母亲明天就改口。她也不想说再等等,好像只要把日子熬过去,就必定有一个满意的结果。
夏临忽然偏头看她。
“不过车票买了,我还是想来。”
谢知遥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
“吃馄饨的时候,也是真的饿。”
她抬眼,夏临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却有一点笑。
谢知遥终于笑出来,笑过以后,鼻子又有点酸。
她往前靠,吻了夏临。
刚碰上时很轻,夏临的手在她手背上收了一下。谢知遥没有马上退开,呼吸乱了,才稍稍拉开距离。
夏临看了她几秒,低声问:“还能亲一下吗?”
她点头。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很快又暗了。谢知遥的手扶在夏临肩上,掌心底下是温热的身体。那些没有答案的事情仍在那里,此刻却不需要她立刻开口。
分开时,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夏临先笑了,将脸埋到她颈边。
“我刚才想了半天怎么说。”
“说什么?”
“想再亲你。”
谢知遥耳朵发热,抬手推了推她。
“你不是说了。”
“说之前。”
她没再回答,只让夏临靠着。
手机在包里振动时,谢知遥身体先僵了一下。
夏临察觉到了,稍稍坐开。
她拿出手机,是邵姐发来的两张图片,问价目表存在哪个文件夹,客户临时要参考版式。
谢知遥把位置回复过去,屏幕锁上,放回包里。
房间安静了一瞬。
“我得慢慢改。”她说。
夏临看着她,没有装作没听懂。
“嗯。”
九点多,谢知遥准备回去。
夏临送她下楼,说走到路口。夜里风比刚才凉,吃饭时还开着的店关了几家,她们沿着亮灯的一侧走。
到了分岔处,夏临仍没松手。
“明天几点?”
“你睡醒给我发消息。”
“那你别一早等着。”
“我也睡。”
夏临点头,又把她的手拉近一点,拇指在指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才松开。
谢知遥走出几步,回头看,夏临还站在原地。
“回去吧。”
“看你过马路。”
她等绿灯,过了街,再回头时,夏临朝她挥了挥手。
回到房间,谢知遥开灯,窗边的桌子映出一小块暖色。她把包放下,先报了平安,随后去洗脸。
手机又响起来。
这次是母亲。
“睡了没有?”
谢知遥用毛巾擦干手,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还没,刚回来。”
“这么晚下班?”
她看着屏幕。
窗外有人收起晾衣杆,金属碰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没有重新修改前面那句话,也没有说自己加了班。
“今天正常下班。夏临过来了,我去车站接她,刚吃完饭回来。”
消息发出去,母亲没有马上回复。
谢知遥把手机放在桌上,挂好毛巾,倒掉杯子里早上剩的水。再拿起来时,对话框仍停在自己那一行。
夏临那边发来一句:“到房间了,明天见。”
她先回了“明天见”,然后关掉顶灯。
躺下后,谢知遥伸手将手机调成响铃,放在枕边。母亲若打来,她会接。
但她没有再发第二条消息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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