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小碟子比饭碗宽出一圈,叠在下面不稳。
谢知遥试了一次,还是把它单独放到旁边。柜子的隔板有些旧,她垫了张干净的纸,将两样东西一起推进去。
夏临到家时,她正在整理给客人的照片。
“到了,刚换鞋。”
接着发来一张照片,是摊在桌上的旧菜谱,旁边压着半包纸巾。
谢知遥回复:“早点睡。”
“你也是,别修太晚。”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把最后一张的修改要求记好,关了软件。
母亲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她点进聊天框,停了一会儿,又退出来。上午挂断的电话已经隔了大半天,她仍能记得母亲说“外人”时的语气。那两个字并不响,却像把她和夏临一起推到了店门之外。
第二天上午,继父来拿价目表。
谢知遥正在给客人找零,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张进货单。她先把零钱递出去,才叫了声叔。
“顺路过来。”他说,“你妈说弄好了。”
“好了,在里面。”
她从柜台下拿出纸袋,将几张价目表抽出来,让他看字的大小。继父退了半步,眯着眼念出两项,说这样行,比自己写的清楚。
他伸手摸了摸封边。
“这个沾水没事吧?”
“擦一下没事,别泡。也别再拿订书机打孔,水会进去。”
“那贴起来。”
“贴柜台里面,别对着太阳。”
她找出两段剩下的双面胶,放进袋子。继父没有急着走,隔着柜台看了眼后面的新机器。
“新买的?”
“嗯。”
“你在弄?”
“刚学。”
他点点头,说学会了好,又低头把纸袋折了两折,折到一半,发现会压着价目表,便重新展开。
谢知遥把一片硬纸板塞进去。
“这样拿。”
他接过去,站着没动。
店里只有打印机在响。冯倩在后面清点纸张,隔着货架看不见人。继父朝门外望了望,才问:“你跟你妈这两天怎么了?”
谢知遥手还扶在纸袋边。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问她就说没事,吃饭又不痛快。”
他将进货单换到另一只手。
“是不是家里又问你要钱了?”
“没有。”
“没有就好。店里这阵子是压货,也没到差你那一点。”
谢知遥抬头看他。
他皱着眉,像对自己猜错了有点不耐烦,接着说:“你妈那个人,操心完这个操心那个。你有空跟她说两句,别都闷着。”
她没有答应马上打电话。
“我知道了。”
继父看了眼时间,说还要去拿货,夹着纸袋走了。门口停着他的车,后斗绑着两卷软管,绳子松了一处。他绕过去重新勒紧,才开车离开。
谢知遥站在柜台后,直到有人问能不能扫描,才转过身。
母亲还没有告诉他。
这个念头让她先松了口气,随后又有一点说不清的不安。家里的事情像暂时被塞进抽屉,只要不拉开,表面仍然摆得整齐。
下午,方敏打来电话。
谢知遥接起来,先听见那边有人叫唐姐帮忙复印,随后方敏说:“知遥,你那个拍照的活,这周还接不接?”
“接。什么照片?”
“老街有家裁缝铺,想拍几张店里的样子,放手机上让人看。她不太会弄,问到我这里了。”
方敏说了店名,谢知遥知道地方。门脸很窄,招牌褪了色,窗上挂着几件改过的裙子。以前上学经过,总看见老板娘坐在门边踩缝纫机。
“拍店还是拍衣服?”她问。
“你自己跟她说,我把号码发过去。钱也你们谈,我没替你报。”
“好,谢谢方姐。”
对方很快加了她。
老板娘姓陶,开门见山,说自己不是卖衣服,是改衣服,裤脚、拉链、腰围都能弄,最近想让女儿帮忙在手机上发一发。她发来几张自己拍的照片,光线暗,挂在墙上的裤子被拍得歪斜,桌面又堆满线轴和布头。
谢知遥问清需要,报了拍摄和整理图片的价格。
陶姐隔了十几分钟回复:“有点贵,方姐说你拍得好,能不能少一点?”
她重新看了一遍要求,把原本可选的部分删去,只留店面、工作过程和几件改衣前后的对比,报了一个更低的价。
“这个价按这些拍,成片八张。要多拍另外算,先跟您说清楚。”
陶姐同意了,问周四能不能来。
谢知遥周四轮休。
她打下“可以”,还没发出去,先看了一眼日历。
回镇上拍照,裁缝铺离五金店只有两条街。
她已经能想到母亲会问什么: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既然有空,为什么上周不回来。
屏幕暗下去,她重新点亮,将那两个字发了出去。
约定上午九点,陶姐付了定金。
谢知遥把地址和要求记进本子,又去跟邵姐确认相机能否租用。手续都说好以后,她才给母亲发消息。
“周四回镇上拍东西,中午到店里吃饭。”
母亲过了一阵回复:“拍什么?”
“一家裁缝铺,接的活。”
“你们店里的?”
“我自己接的,休息时候做。”
这次母亲没有立刻回。
谢知遥收起手机,继续检查下午要交的折页。快下班时,母亲才发来一句:“知道了。”
她把这件事告诉夏临时,夏临正在吃晚饭。
“你想回去吃饭?”
“总不能一直不见。”
说完,她又改口:“也想看看。”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夏临说:“那就去。”
谢知遥原本以为她会问要不要陪,或提醒她别又受气。可夏临只是问拍什么、准备几点到,听完说裁缝铺应该能拍到很多手上的细节。
“我也是这么想的。”
“回来给我看能看的那几张。”
“嗯。”
周四早上,谢知遥背着相机包上了车。
陶姐的店比她记忆里更挤。门口摆了一只矮凳,里头靠墙堆着客人送来的衣服,每一件都用小纸条别着名字。熨斗搁在铁架上,底下垫了一块发黄的布。
陶姐见她来,先忙着收拾。
“太乱了,拍出来不好看。”
谢知遥把相机包放到凳子上。
“工作的东西留着,别全收空。”
陶姐有些迟疑,手里还抱着一堆线轴。
谢知遥指了指桌面:“这边腾一点就行,衣服按平时放。”
开始拍的时候,陶姐不肯坐,站在机器旁边笑,手不知道放哪儿。谢知遥拍了两张,让她看看,她自己先摇头。
“跟证件照似的。”
“您平时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这镜头在,我不会做了。”
谢知遥把相机放低,问起桌上那条裤子改哪里。
陶姐一边解释一边拿起来,比着腰说要收多少,又抽出里面的针脚给她看。说到客人嫌原先改得不合适,她语速快了,手上也跟着动,没再顾得看镜头。
谢知遥退开半步,重新举起相机。
拍到一半,有个女人来取裙子。陶姐让对方去帘子后面试,自己继续整理桌面。女人试完出来,说腰还稍微松一点,又看了看谢知遥。
“这是你女儿?”
“不是,方姐介绍的,来拍照。”
女人盯着她看了两眼。
“你是不是老许家那个姑娘?”
谢知遥放下相机。
“是。”
“你妈前天还跟我说,你现在在县里,难得回来。”
她握着相机的手紧了一下。
女人接着问工资有没有三四千,房租贵不贵。谢知遥简单答了,陶姐拿软尺去量裙腰,将话接回了衣服上。
几分钟后,那人走了。
店里重新剩下机器转动的声音。
陶姐低着头说:“她就爱问,谁都问。”
“嗯。”
谢知遥调好焦距。
上午的活结束得比预计晚。她给陶姐看了初选,约好交图时间,又把几件衣服恢复到原来的位置,才背包往五金店走。
经过巷口,她买了两块豆腐。摊主将袋口拧紧,递给她,说慢点拿,别磕散。
她一直提到店门口。
母亲坐在柜台里面剥蒜,听见脚步,先看了看她背上的包。
“拍完了?”
“嗯。”
“买什么了?”
“豆腐。”
“家里有菜。”
嘴上这样说,母亲还是接过去,提到后面。谢知遥把包放在椅子上,看见那几张价目表已经贴起来了,双面胶沿着四个角压得很平。
继父不在。母亲说他去送货,今天只有她们两个吃。
谢知遥洗了手,帮忙端饭。
桌上是炒青菜、一小碗剩肉,还有刚切开的豆腐。母亲浇了酱油和香油,撒上蒜末,没有坐下,先去门口看了一眼。
吃到一半,母亲问:“一上午能挣多少?”
谢知遥说了收费,又说相机要付租金,回来还得整理照片。
“还不是拍完就行。”
“嗯。”
“那也比歇着强。”
母亲低头吃了一口饭。
谢知遥看着她头顶新长出来的白发,想问最近睡得怎么样。没等她开口,母亲又说:“店里的正经班不能耽误。”
“没有,今天轮休。”
“别为了这个,把那边丢了。”
“不会。”
话到这里停下来。
谢知遥把豆腐夹进碗里,筷子用力了一点,夹断半块。母亲将勺子推过来,让她用这个。
她接住。
过了一阵,母亲问:“她回去了?”
谢知遥知道问的是谁。
“星期天下午走的。”
“以后都这么来?”
“不一定,得看休息。”
母亲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谢知遥把勺子搁下,没有避开。
最终母亲说:“我没那么快想得开。”
她点头。
“我知道。”
“你别以为我今天让你回来吃饭,就是不管了。”
谢知遥低头看了一眼饭碗。
“我没这么想。”
前店传来一声询问,有人要买插头。
母亲立刻站起来,谢知遥也跟着放下碗。母亲已经走到门边,又回头说:“你吃你的。”
她坐回去。
母亲在外面问要几脚的,客人说拿旧的来了。柜门开合,价钱报出来,和从前没有分别。
谢知遥慢慢把剩下的饭吃完。
去水池边放碗时,她看见那张照片。
没有摆起来,也没有压在旧报纸下。母亲把它连同纸套放进了柜台后面的玻璃柜里,旁边是几本账册和一只装收据的饼干盒。纸套开口朝外,露出一点浅色的相纸边。
她站了片刻,没有伸手拿。
下午离开前,谢知遥去柜台帮忙找了一次零。母亲从后面出来,递给她一个塑料袋,是没吃完的两块豆腐,另装了一小盒炒肉。
“回去放冰箱。”
“好。”
“相机贵,坐车别睡过头,东西丢了。”
“知道。”
谢知遥背好包。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下次休息提前跟你讲。”
母亲没有应下,只低头把零钱放回抽屉。
她等了一会儿,转身往车站走。
走出那条街,手机响了,是陶姐发来的消息。
“客人刚才问照片什么时候能看。辛苦你,做好发我。”
谢知遥回了约定的日期,把手机收起来。装菜的袋子勒着手指,她换到另一只手,重新扶正肩上的相机包。
还有二十多张照片要挑。
她到站后找了个座位,把袋子稳稳放在脚边,翻开工作本,记下上午拍摄时答应调整的两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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