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临没有马上往下说。
听筒里响起塑料袋被提起来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很轻的“谢谢”。谢知遥猜她买了东西,等到脚步重新响起来,才问:“你还在走?”
“嗯,找个地方坐。”
“先看路。”
她把电脑屏幕合上。
屋里少了一块光,桌角露出白天留下的水印。她伸手摸到杯子,没喝,又放下。
夏临那边终于安静一些。
“坐下了。小区外面有个花坛。”
“冷不冷?”
“不冷。”
两个人停了片刻,夏临才继续。
“本来吃饭的时候没说。吃完,我妈收碗,我爸叫我别急着走。”
谢知遥望着窗外,没有出声。
“他先问我工作怎么样,房子住得惯不惯。后来问是不是跟镇上那个姑娘在一起。”
“他们怎么知道的?”
“我姨跟我妈提过,猜到了。我妈再问,我没否认。”
夏临拧开了什么,喝了口水。
“我爸倒没发火。他问你多大,做什么,说我们认识才多久,怎么就能确定。”
“你说了?”
“年龄和工作大概说了。别的没说。”
谢知遥点了一下头。
她并不是完全不许夏临提起自己。只是名字一旦进入另一个家的饭桌,接下来会有多少问题,她忽然没了把握。
夏临又安静下来。
这一次停得有些久。
“后面呢?”谢知遥问。
“有几句话不好听。”
她手指贴着杯沿,轻轻转了一圈。
“跟我有关的,你告诉我。”
夏临在那头吸了口气。
“他说,你一直在镇上,出来工作也没多久,跟我想要的生活未必一样。”
谢知遥的手停住了。
“还说,刚在一起,什么都觉得能商量。以后真要过日子,钱不够、工作忙、家里有人生病,不是出来见一面,吃顿饭就行。”
那些话前半句尚能听进去,后半句却让她胸口慢慢发闷。
她当然知道不是见面吃饭就行。
房租不会因为谁来了就免掉,母亲也不会因为她有了女朋友便不再打电话。她每天都在这些事情中间,并没有把往后想成一场不用收拾的周末。
“他说得最直接的一句是什么?”她问。
夏临没有立刻回答。
“知遥。”
“你都说到这儿了。”
外面一辆车经过,灯从墙上扫了一下。
夏临低声说:“他说,我难过的时候,你陪着我,我感激是应该的。但不能因为感激,把自己的以后搭进去。”
谢知遥看着桌面。
她想起最开始那些日子,夏临在河边坐着,说起前男友时还会忽然停住。她送过伞,留过饭,也曾在夏临睡着以后很久不敢动,怕惊醒她。
那时她没有拿这些换过什么。
如今隔着一张她没见过的饭桌,那些事被重新摆出来,像一笔无法说清的旧账。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感激。”
“嗯。”
“我说,这件事我自己弄错过,也伤过你。后来跟你在一起,是我重新想明白以后去找你的,不是你要我负责。”
谢知遥闭了闭眼。
她不愿意那段难堪被别人知道,可夏临如果不解释,留下来的又会是另一个故事。
“没讲细节。”夏临像察觉了她的沉默,“只讲了这些。”
“我知道。”
夏临继续说:“他问我是不是以后都打算两边跑,房子怎么办,工作要不要换。我说现在还没定。他就说,什么都没定,认真在哪里。”
谢知遥低下头,袖口那块湿痕已经凉了。
母亲也问过她以后怎么办。她答不上来的时候,便仿佛连今天都不该有。
电话那边响了一声很远的孩子哭闹,夏临等了等,才说:“我后来有点急,说不一定什么都得等他们安排。”
“然后呢?”
“我爸说,我现在租着房觉得自己独立,真要买房了,还是得回头找家里。”
谢知遥抬起眼。
“他们不给你钱了?”
“没说到那个份上。”
夏临的声音有些疲惫。
“以前确实提过买房,让我攒着,他们再帮一点。我没有要过那笔钱,具体也没定。但他说的没错,我之前考虑这件事的时候,是把家里能帮忙算进去的。”
谢知遥的嘴唇动了动。
“那你……”
话到一半,她停住。
她差一点便说,那你不用为了我跟他们闹。
这句话太熟悉,像只要她先退一步,就能替所有人省下一场麻烦。可退过以后,留下来的日子又由谁来过,她没有问出口。
夏临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停了一会儿,重新说:“不是没什么。我刚才想劝你别跟他们吵。”
“我没摔东西,也没喊。”夏临说,“就是讲不下去了。”
谢知遥轻轻应了一声。
“我不劝了。你可以生气。”
听筒里很久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夏临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其实出来的时候挺难受。”
“嗯。”
“他们也没赶我。我妈还让我把水果拿走,说放着吃不完。我拿了,又觉得自己怎么还拿。”
谢知遥看向柜子。
母亲上次给的菜早就吃完了,塑料盒洗净以后放在最下层,等下次带回去。
“想拿就拿。”她说,“那是你妈。”
夏临很轻地笑了一下,听着并不轻松。
“拿了两只梨。”
“回去再吃。别一直坐外头。”
“好。”
谢知遥陪她走到公交站,听她报了车次,才挂断电话。临挂时,夏临说今天可能不想再谈这些,回去洗个澡就睡。
“到了给我发一句就行。”
“嗯。”
屋里安静下来。
谢知遥将手机放在桌上,起身换掉袖口湿着的衣服。手从衣领里伸出来时,碰到了头发,她停在原地,忽然觉得很累。
她打开柜子,拿出干净上衣,目光落到那只浅蓝边的小碟子上。
她没有动它。
坐回桌前以后,她打开记账的本子。
房租、水电、吃饭、寄回家的钱,还有最近几次接活的收入。每一笔都是真的,挤在纸上,不多,也没有少算。
她把这个月能剩下的数字重新加了一遍。
三百块的加薪要到下个月才有。摄影的收入不固定,不能把每周都按有客人算。哪怕将能省的地方都省下来,也离夏临父亲说的房子很远。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租房时用过的软件。
屏幕上跳出几个价格,她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在查夏临所在城市的房租。
她没有输入具体位置。
退出以后,手机仍握在手里。过了片刻,她把它反扣过去,合上账本。
第二天上午,店里来了一批要塑封的资料。
谢知遥核过数量,先试了一张,便站在机器旁边做。机器吐纸很慢,她一张一张放,等边缘封好,再平放晾着。
冯倩在旁边问:“昨天休息没睡好?”
“睡得晚。”
“今天别把这个当枕头就行。”
谢知遥笑了笑,把刚做好的那张挪开。
中午,她拿着饭坐到后面,李珊发来消息,问之前那组照片的原文件还有没有,想洗一张小的放在新买的相框里。
“有。你要哪张?”
李珊圈出一张。
画面里,陈玟没看镜头,手里拿着两个人的外套,李珊正侧头跟她说话。那张谢知遥原本没放在最前面,倒是她们后来最常用。
她将文件发过去,顺口问新工作怎么样。
李珊回:“她还在适应,最近回来话都少了。”
随后又补:“不是吵架,累的。”
谢知遥看了一会儿,打字问:“你们以前有没有因为钱吵过?”
那边很快回复:“有啊。”
“房租,谁先垫的钱没说清,还有我想换工作那次。”
谢知遥没再往下问,李珊却发来一句:“怎么,你们吵了?”
“没有。她家里问到以后。”
李珊隔了一阵才回。
“那得你们自己聊。我们刚开始也没商量明白,后来具体花到哪里,再一件件说。”
“嗯。”
“别拿我们的过法套。陈玟能忍我买三双一模一样的鞋,不能忍我把快递堆门口。”
谢知遥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她没有再打开房租软件。
傍晚下班后,她给夏临发消息,问晚上能不能聊十分钟。夏临说可以,八点以后回住处。
谢知遥先吃过饭,将桌上的工作资料收好。
视频接通时,夏临正在擦头发,肩上搭着一条毛巾。看见她,先往屏幕前凑了一点。
“你今天脸色也不怎么样。”
“灯的事。”
“这盏灯我见过。”
谢知遥没再争。
夏临把手机靠稳,问她想说什么。
“昨天听完,我算了一下钱。”她说。
夏临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算什么钱?”
“我能存多少。还有你那边房租。”
屏幕里的人看着她,毛巾停在肩上。
“你想搬过来?”
“没有定。”谢知遥说,“我就看了一眼。后来关了。”
夏临没有马上说话。
谢知遥把手平放在桌上,继续道:“我不想你家里一问,我就开始证明自己能行。可我昨天确实那么想了。”
“知遥,我没要你——”
“我知道你没有。”
她望着屏幕。
“所以跟你说。不能我自己算半天,最后你什么都不知道。”
夏临将毛巾拿下来,搭到椅背上。
“好。”
“你现在想买房吗?”谢知遥问。
夏临想了一会儿。
“以前想,有个自己的地方,省得一直搬。现在这份工作能做多久,我也还在看。不是今年就要买。”
“那你爸昨天问的时候呢?”
“被他问着,我也急,好像答不上来就是没认真。”夏临抿了下嘴,“后来回去想,我原来跟前男友在一起,也不是第一天就知道住哪里。”
谢知遥点点头。
她们静了一会儿,夏临问:“你呢?”
“我想先把现在的工作做稳。新机器刚学,拍照也刚开始接。”
“嗯。”
“我不会一直不挪地方。但现在走,舍不得,也不一定找得到更好的。”
她说完,胸口仍有一点紧,等着夏临的回答。
夏临看着她。
“那就先在这里做。”
“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我也不能因为想见你,就让你把刚做起来的事丢下。”
谢知遥慢慢松开手指。
“以后谁要换工作,或者房子到期要搬,先跟对方说。”她说,“别最后才告诉。”
“好。”
“见面也看时间,没空就改,不用每个周末都跑。”
夏临点头,又问:“那这个星期想不想见?”
她愣了一下。
屏幕里的夏临终于有了点笑意。
“先问,没逼你来。”
谢知遥也笑了。
“想。但我周六上班。”
“我也是。”
两个人翻出排班,对着看了半天,发现最近能完整空出来的一天在下周。夏临在日历上记下,谢知遥也拿笔圈住日期。
她们没有在这十几分钟里定下房子、城市和许多年后的生活。
挂断前,谢知遥低头看了一眼本子,又说:“还有一句。”
“嗯?”
“你跟我在一起,不是把以后搭进去。”
夏临没动,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
谢知遥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再停。
“我也在过我的以后。”
过了一会儿,夏临轻轻点头。
“我知道。”
谢知遥将笔帽盖好。桌上那本账还摊着,她没有撕掉昨晚算过的数字,只在新的一页写下约好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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