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临问:“带着什么?”
“鸡蛋。”
“留着下午吃,别在包里压碎了。”
谢知遥低头,把鸡蛋从外套口袋拿出来,放进装衣服的布袋上面。车还没来,她坐在候车棚里,拉开相机包,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
早晨店里的光没有记忆中那么亮。
蒸汽散开的地方,桂珍的半张脸藏在暗处。案板上有面粉,围裙被水溅出深浅不一的斑,身后的墙皮缺了一小块。她往后翻,翻到那张吃饭的照片,停住。
那只包子被掰开了,露着一点馅。
桂珍看向门外,嘴角平着,既没有笑,也没有故意让人看出辛苦。谢知遥记得拍完以后,她又低头咬了一口,说今天调的馅咸淡刚好。
公交车进站,轮子碾过一处浅坑。
谢知遥关掉相机,把包抱到身前,起身排队。
回到县城,她先去还设备。
邵姐正在拆一包新到的纸,听她说拍完了,问顺不顺利。她说还行,低头检查镜头盖,把租金结清,随后借店里的电脑导出照片。
文件一张张出现在屏幕上。早晨觉得拍到了的几张,放大看,有的焦点偏了,有的手指恰好被蒸汽挡住。谢知遥没有急着删,先分出一个文件夹,把拿不准的放进去。
冯倩凑过来看。
“这家包子我吃过。”
“你还去镇上买包子?”
“以前跟我舅送货,早上路过。门口是不是有棵歪树?”
“嗯。”
冯倩指着其中一张:“这个好。看着就饿。”
那是一笼刚揭盖的包子,光落在表面,褶子很清楚。
谢知遥点点头,给那张加了标记。
她收好东西准备走,邵姐从前台叫住她,把一张纸递过来。
“周老师送来的,征集表。说电子版也行,上面有号码。”
谢知遥接过。
表格不复杂,姓名、联系电话、作品名称,还有一栏拍摄地点与说明。最下面是确认内容,她站在柜台旁看完,才折起来放进包里。
回到住处,已经快一点。
她没煮饭,把母亲给的鸡蛋剥开,和楼下买的馒头一起吃了。蛋黄有些干,噎在喉咙里,她喝了几口水才咽下去。
困意到这时候才上来。
谢知遥原本只想躺十分钟,醒来已经三点多。窗边的光往桌面移了一截,手机上有两条推销消息,没有漏掉谁的电话。
她坐在床沿醒了会儿神,才打开电脑。
陶姐的照片已经定下两张,桂珍这边至少可以选出三张。五张放在一起,却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连贯。
前一张是针线,后一张是蒸笼;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除去都在小店里,究竟还有什么,她一时说不清。
她试着换了几次顺序。
把门头放前面,像介绍商铺;把手放前面,又像要专门讲手艺。那张吃饭的照片无论放在哪里,都显得慢了一点。
她索性关掉预览,打开早晨记下的几句话。
桂珍四点多到店,六点前第一拨客人来,八点以后才坐下来吃东西。陶姐一件衣服改完,还得等人试,不合适继续改。
这些都能写,可她已经在前一版里写过。
谢知遥把光标放到文档最上面,敲下一个名字:《忙过以后》。
盯了片刻,又删掉。
陶姐那两张明明还在做事。
她往椅背上靠,抬手揉了揉眼睛。
傍晚,桂珍发来消息,问拍得怎么样。谢知遥先挑了几张清楚的发过去,说明还没最终选好。
桂珍没有打字,直接拨来电话。
“你等会儿,我让闺女给我翻。”
听筒那边有年轻女人的声音,说点一下就能放大。随后桂珍笑了一声。
“这张面皮擀得薄,看得出来。”
“您看还有没有不想用的。”
“我吃包子那个,你拍了几张?”
“两张,另一张有点虚。”
“发来看看。”
谢知遥也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桂珍说还是先前那张好,脸没有变形。她身旁的女儿问照片下面是不是还要配字。
“要的。”谢知遥说,“写好我再发你们确认。”
“那你别写得太苦。”
谢知遥的手停在键盘上。
电话里,年轻女人继续说:“我妈做这个累是累,也不是成天苦着脸。之前我看过人家拍这种,配字都是起早贪黑,多不容易。我妈不喜欢。”
桂珍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又没让人可怜。”
“我不会那样写。”谢知遥说。
她答得很快,答完又低头看自己的文档。
里面有一句“天不亮就开始的一天”,紧接着写了手上的裂口和没吃上的早饭。每一件都是她看见的,放在一起,却的确像朝着一个方向去。
“我写具体的事,写好了给您看。”
桂珍应了,又问要不要店名和地址。她说地点会写到老街,具体写法也一起确认。
挂断电话以后,谢知遥把那段删了一半。
手上的裂口不是她问过的。她当时看见桂珍碰水以后甩了甩手,就记了下来,却不知道是这几天才有,还是一直如此,也不知道桂珍在不在意。
她不能凭这一点替人写下很多年。
剩下的文字短了,只有时间、事情和一句桂珍自己说过的话。
“八点过后,桂珍坐下来吃早饭。今天的馅调得刚好。”
谢知遥读了一遍,觉得像没写完,又觉得没有必要再替那句话加点什么。
晚上和夏临通话,她把这件事讲了。
夏临听完,问:“她看了你写的没有?”
“还没发。”
“那先发。”
“你不觉得太短?”
“我又没见过她。”夏临说,“我只听你说,早上挺忙,后来包子挺好吃。”
谢知遥坐着笑了一下。
“你就记吃的。”
“是你讲的。”
她把修改后的文字发给桂珍,回到通话里,问夏临今天怎么样。
“楼里停了一会儿水,回来才发现。”
“现在有了?”
“有了,刚洗完。衣服还泡着,等会儿洗。”
电话里果然响起水声。
谢知遥把耳机戴上,继续排照片。夏临那边偶尔放下手机去做别的,再回来问一句她弄到哪儿了。两个人没有一直说话。
快挂断时,桂珍回复了。
只有一句:“这样行。”
谢知遥松了口气。
“通过了。”她对夏临说。
“那挺好。”
她看着那三个字,知道夏临说的是配文,不是展览,也没有急着纠正。
第二天下午,周老师来店里看册子修改稿。
谢知遥拿着征集表问了两个填写的问题,对方答完,顺口问她准备得怎么样。她说选了几张,还没定。
“有小图吗?我看一眼。”
谢知遥确认都是已获同意的照片,才打开文件。
周老师站在屏幕前,逐张看过去。看到桂珍吃饭那张时,她停得稍久,说这一张留得住人。
谢知遥手指贴着鼠标,没有动。
“不过现在两家店,六张都有点散。”周老师说,“你可以再想想,是讲店,还是讲人。”
“讲人。”
“那门头就不一定都要。标题也别太大,兜不住。”
谢知遥点头。
周老师没有替她定,收起自己的样张便走了。临出门又提醒一句,提交前看清楚尺寸,别发压缩过的聊天图片。
“知道,谢谢。”
晚上,她重新调整顺序。
删掉一张门头以后,画面里少了些说明,人的动作反而接上了。陶姐压住裙摆,桂珍压住面皮;再往后,两个人都短暂地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几只手,忽然想起母亲坐在柜台里面吃包子的样子。
那天她没拍。
柜子里的照片也没有拿出来。她已经不再把它当成这组作品缺少的一张,只是会在看这些人的时候想起母亲。
谢知遥新建了一个版本,在标题栏写下《店里的人》。
这次没有删。
她把每一张的说明重新核了一遍。陶姐姓什么,桂珍是否愿意用全名,店开了多久,不确定的都逐项问。陶姐说不必写多少年,自己也记不清搬过几次,让她写现在这家店就行。
她照着改了。
做到最后,还剩报名表上的一栏:作者简介。
谢知遥写下“谢知遥,现居县城”,停住。
后面能写什么,她想不出来。
参加过什么活动,没有。获过什么奖,没有。她每天做的事情是打印、排版、检查纸张,最近才多了一台机器要照看。
她给周老师发消息问有没有字数要求。
对方回复:“简单介绍即可,没有也不用硬写经历。”
她于是写:“在文印店工作,业余拍摄街巷和日常生活。”
这一句很短。
她读完,没有再添。
周日晚上,所有文件都准备好了。
陶姐和桂珍确认过最后的图文,表格填完,照片按要求改了文件名。谢知遥将它们放进同一个文件夹,检查了两遍,第三次打开时,自己也察觉已经没有新东西可查。
她拿起手机,想给夏临发消息。
聊天框里,夏临半小时前说正在和同住的人商量下个月的水电费用,晚一点找她。谢知遥便没有发,将手机放回桌上。
她点开提交页面。
作品名称,作者姓名,联系方式,一项项填进去。上传到最后一张时,进度停了一会儿,她没动,等它自己走完。
按钮就在下面。
谢知遥想起坐在候车棚里时,自己以为那张照片已经足够好;也想起放大以后没对准的焦点,桂珍说不要写得太苦,陶姐说那条裤子只是改腰。
她将最后一处说明又看了一遍,按下提交。
页面换了,显示已收到。
没有别的声音。
走廊里有人拖地,拖把推过门口,水声一下远一下近。谢知遥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鼠标旁边,过了片刻,才把确认页面截下来。
发给夏临时,她只写了一句:“交了。”
随后她起身烧水。
水还没开,电话就来了。
夏临第一句问:“已经交了?”
“嗯。”
“刚才?”
“刚才。”
那边笑起来:“怎么不叫我?”
谢知遥靠在桌边,也笑了。
“你在算水电。”
“也没那么要紧。”
“已经交了。”
夏临应了一声,又问她现在什么感觉。
谢知遥转头看电脑。页面还在那里,标题下面跟着她的名字,没有多余的介绍。
“有点空。”她说,“好像还能再改一改。”
“那先别看了。”
她伸手合上电脑。
“关了。”
“吃东西没有?”
“吃过饭。”
“那喝点水。”
水壶恰好跳了开关。
谢知遥拿杯子倒水,看着白气从杯口慢慢升起来。夏临在电话里说了两句今天的小事,她听着,偶尔应声。
这天晚上,她没有再打开那些照片。
临睡前,她在工作本上找到“提交”那一行,画了一道短线。下面还有明天要做的价签和一位客人的修改要求。
她看了看,把笔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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