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遥走到店门口时,来取货的客人已经到了。
冯倩正弯腰封箱,见她进来,把记着数量的纸递过去。
“你看看,是不是这些。”
她放下包,核对一遍,将最后两份样张装进袋子。客人要赶车,催得急,等箱子全部搬走,柜台前才空下来。
谢知遥拿起杯子喝水,想起夏临这时候应该快到工作室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便去收拾留在机器旁边的废纸。
下午忙完,夏临发来一张会议桌的照片。桌上摆着纸杯,远处有人只露出半截袖子。
“到了,马上开始。”
她回复:“知道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只说了几句话。夏临开完会还要整理资料,谢知遥将晚饭热好,吃完洗碗,等到快十一点才收到一句晚安。
她没有再问会议开得怎样。
星期一也差不多。
夏临一会儿去工作室拿东西,一会儿回住处收行李,发来的话零零散散。谢知遥在店里做事,隔了一阵才看见,回复以后,对方又不在。
到了夜里,她们终于通上电话。
夏临在检查证件,说行李箱总像少装了什么。
“充电器。”
“装了。”
“洗漱的。”
“也装了。”
谢知遥想不出别的,听着那边拉链合上又拉开,过了一会儿说:“缺了到那边再买。”
夏临笑了一声。
“有道理。”
第二天早上,谢知遥被手机振动叫醒。
还没到闹钟响的时间。夏临发来消息,说已经出门。照片里天色暗着,行李箱立在路边,拉杆上挂着补过的背包。
谢知遥靠在枕头上看了一会儿,回了句路上慢点。
发完,她没再睡。
屋里渐渐亮起来,她起来烧水,收下晾干的衣服,出门买早饭。包子铺的老板刚把蒸笼搬开,问还是两个素的,她点头,付钱时又看了一眼手机。
夏临已经进站。
这一天里,她知道的事情很碎。
九点多,第一段车程结束;中午,夏临买了一份盒饭,说米饭比想象中好吃;下午有一阵没有消息,直到谢知遥下班,对方才说接车的人到了。
她站在店门口,问住处远不远。
“快到了,放下东西给你拍。”
谢知遥收起手机,先去市场买菜。
回到屋里,照片已经发来。
房间比她想象中小些,两张单人床,一张上面摊着夏临的外套,另一张空着。靠墙有书桌,桌面很窄,电视下面放了一只热水壶。
“不是说一个人住?”她问。
“一个人,房间是双床的。”
接着是一张窗外。
楼下停车场划着白线,对面有一幢还没亮灯的楼。再远一点,是大路和蓝色的围挡,照片右下角被窗框挡住一小块。
谢知遥把图片放大,看见停车场边有棵矮树,枝上挂着一只塑料袋。
“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
“楼下有,等会儿跟同事去。”
她回了一个好,将照片存下来。
晚上视频接通,夏临坐在桌前。灯比县城旅店的白,照得人脸有些淡,身后是一截灰色窗帘。
谢知遥看了一眼,终于知道镜头之外是什么。
“窗户能开吗?”
“能开一点。”
夏临拿起手机走过去,给她看窗扣。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动了动,楼下传来一声倒车的提示音。
“就是这边白天可能吵。”
“晚上呢?”
“现在还行。”
她把手机重新放稳,从旁边拿起一瓶水。谢知遥看见桌上堆着今天用过的票据,背包搁在空床上,拉链没合。
人到了,东西还没有各归各处。
“先收拾吧。”谢知遥说。
“再说一会儿。”
她就没有挂。
夏临讲接车的同事开错了一次路,说附近吃饭比原来那边便宜,店里的碗特别大。说着说着,有人敲门,叫她下楼核对明早的安排。
夏临回头应了,又转过来。
“十分钟,等会儿找你。”
“好。”
谢知遥将手机立在杯子旁边,打开电脑。
她先回了一个客人的消息,又检查过第二天要用的文件。十分钟过去,屏幕安静着。她去洗澡,洗完回来,发现已经过了四十多分钟。
夏临没有消息。
她点开聊天框,打了“还没结束吗”,想了想,删掉,换成:“我洗好了,你还在忙?”
这次回得很快。
“还在楼下,比想的久。你先睡,别等。”
谢知遥看着那句话,将吹风机的线绕好,放回抽屉。
“嗯,晚安。”
直到第二天早上,夏临才发来昨晚的后续。临时发现一份尺寸表有问题,几个人重新核了一遍,结束已经很晚,回房间还得改文件。
谢知遥在公交站看完,回了句知道。
她没有觉得夏临故意晾着自己。
可那十分钟被拖长的时候,屋子似乎也跟着变了。她做什么都只做一点,怕刚开了别的事情,电话又来。明明能先睡,还是会去看杯子旁边的手机。
接下来的几天,夏临越来越忙。
早上发来的照片里,早餐从坐着吃变成拎在手里。视频有两次没接成,一次谢知遥在给客人装订,一次夏临正在现场,周围都是说话声,只能先挂。
星期五夜里,她们终于聊上了。
谢知遥原本有一件事想讲。
邵姐下午让她独立处理了一份急单,折页中间临时换了纸,她试了几次,最后没有耽误取货。除此之外,陶姐的女儿说照片发出去以后,有个以前搬走的老客人专门回来改了一条裙子。
事情都不大。
她讲到那位客人时,夏临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电脑,手指敲了两下。
“嗯,然后呢?”
“她回来改衣服了。”
“挺好的。”
谢知遥停了一会儿。
夏临又看了一眼电脑。
“你还在做事?”
“同事问一个标注,我回一下。你说,我听着。”
谢知遥看着屏幕里她低下去的脸,没有接着讲。
过了十来秒,夏临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讲完了。”
夏临似乎想了一下,问:“你刚才说谁搬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谢知遥将桌边那张纸翻了个面。
“陶姐以前的客人。”
“哦,对不起,我刚才——”
“你先忙吧。”
这句话出口有些硬,她自己听见了。
夏临的手从键盘上拿开。
“知遥。”
“真没别的事。”谢知遥说,“不是要紧的。”
对方看着她,没有立刻解释。
过了一会儿,夏临低声说:“可是你在跟我讲。”
谢知遥低头。
她不想让夏临刚到一个新地方,还要在忙乱里顾着自己每一点情绪。可越想体谅,就越容易在这样的小地方忽然不高兴。
她捏住那张纸的一角,又松开。
“我讲之前等了一会儿。”她说。
夏临没有出声。
“知道你忙,所以想找个你没事的时候。不是每天都有很多话,可等到接通了……”
她没有说完。
屏幕里,夏临把电脑合上了。
“现在可以重新讲吗?”
谢知遥望着她,心里那点委屈并没有随着电脑合上就消失。
她摇了摇头。
“现在不太想。”
夏临点头,没有逼她。
两个人坐着,各自能听见对方房间里一点细小的声音。谢知遥这边有人经过走廊,钥匙串碰到门;夏临那边,窗外有车短促地按了一下喇叭。
最后谢知遥先说:“早点睡吧,你明早不是还要出去?”
“嗯。你也是。”
挂断后,她没有马上起身。
手机屏幕黑下去,照出自己的脸。她将它翻过来,去厨房洗杯子。水开大了一点,冲得杯底发响,她关小,拿手指将杯沿摸了一圈。
回房时,夏临发来一条消息。
“我刚才想把两边都顾上,结果哪边都没做好。明天我先把工作收完,再问你方不方便。”
谢知遥看完,回复:“好。”
她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不一定每天都得视频。没空就说没空。”
“知道了。”
她把手机充上电,关灯躺下。
第二天中午,母亲打电话来。
谢知遥正吃饭,以为家里又要改价目表,接起来才知道,弟弟学校要交一份材料,母亲不知道照片尺寸该怎么弄。
她让母亲把通知发来,看过以后,说明需要什么。母亲在那边翻找,忽然问:“夏临最近还来?”
谢知遥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出差了。”
“去哪儿?”
她说了地名。
母亲那边安静几秒。
“这么远。待多久?”
“一个多月。”
“那不就顾不上你了。”
谢知遥望着饭盒里的菜。
这句话若放在昨天以前,她也许只会觉得母亲又在找理由。现在听来,却刚好碰着那点还没完全散去的不快。
她没有顺着说。
“出差是工作。”
“我也没说什么。”
谢知遥等了一会儿,将话题转回材料。
“照片让他发原图,别转来转去。字看不清。”
母亲应了。
电话挂断,她把剩下的饭吃完。她忽然庆幸自己没有在昨晚最难受的时候打电话回家。母亲会替她生气,却未必只为那一通没有听完的视频。
有些话一旦交出去,后面便收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夏临问:“工作收完了,现在能打吗?”
谢知遥正在洗衣服。
她看着盆里的泡沫,回道:“二十分钟。”
夏临发来一个好。
她洗完,把衣服晾起来,擦干手才回拨。画面亮起时,夏临坐在床边,电脑已经收进包里,桌上只有杯子和半个没吃完的面包。
“吃这个?”
“晚饭吃过了,这个留明早。”
谢知遥坐下。
夏临看着她,说:“昨天那个客人,后来呢?”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意有些不好意思。
“真没什么后来。就是回去改裙子了。”
“陶姐高兴吗?”
“挺高兴。她女儿说,比别人点多少个赞都高兴。”
这一次,夏临没有移开目光。
谢知遥又讲了急单,讲新换的纸不太好走,邵姐后来拿着成品看了半天,说这次总算不用往外送。讲完,她自己也觉得那些事情重新有了声音,不再只是工作本上划掉的一行。
夏临也说起白天。
有一处安装位置和图纸对不上,她跟同事蹲着量了很久,最后发现是现场留的尺寸少了一段。她说得不全是谢知遥熟悉的东西,讲到一半便拿笔画给她看。
纸上画得很快,线歪了两次。
谢知遥凑近屏幕。
“这里是门?”
“对。”
“那人怎么走?”
“所以才要重新改。”
夏临笑起来,举着纸让她看完,才放下。
那天她们没有聊很久。
结束前,谢知遥说:“以后别跟我说十分钟,除非你真知道。”
夏临点头。
“好。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我也不盯着等了。洗澡、睡觉,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嗯。”
挂断以后,谢知遥打开了一封下午没来得及看的邮件。
是摄影征集的工作人员发来的,通知她补充一项拍摄地点的填写信息。不是入选通知,只是表格中有一处写得不够完整。
她对照要求改好,回复过去。
随后她拿起手机,给夏临留了一条消息:“照片那边让补了个地址,补完了。还没结果。”
这次没有等回复。
她去将晾歪的衬衣拉平,关上窗边的小灯。走回来时,手机亮了。
夏临发来一张窗外的夜景。
对面的楼亮着几扇窗,停车场空了一半,那棵矮树旁多了一辆白色的车。
“今天从这里回来。”她写。
谢知遥看着照片,找到先前看过的围挡和路口,回了一句:“认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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