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筒移开以后,桌面显得空了一点。
谢知遥将弟弟发来的消息又看了一遍,回了句:“没扣着。”
那边没再回复,大概已经去写作业。
她把手机放到相框旁,翻开明天要用的工作本。刚看完两行,方敏的电话打了进来。
这个时间不算早。谢知遥坐直了些,接起来叫了声方姐。
“睡了没有?”
“没有。”
“这两天哪天休息?”
“周四。怎么了?”
方敏那边有收卷帘门的声音,响了一阵,她才继续说:“有空回来一趟,帮我看看店里的东西。有些文件放哪儿,我跟唐姐都记不清。”
“什么文件?我现在可以跟您说。”
“不是一两份。”
方敏停了一下。
“我准备不做了。”
谢知遥握着笔的手没有动。
电话里,卷帘门终于落地,咣的一声。她听见方敏拉了两下,像在试有没有锁好。
“店?”
“嗯。这个月做完。”
谢知遥看着本子上的日期。
这已经不是月初了。
“怎么这么突然?”
“也不算突然,想了一阵了。”方敏说,“先跟你讲一声。你不用特意请假,休息时来看看就行。”
“是腿又不舒服?”
“腿是一回事,生意也就那样。房租马上到期,再交得按半年交,我想想,算了。”
谢知遥没有马上接话。
她脑子里先出现的,竟然是店门口那块已经有点歪的牌子。白底红字,被雨水泡过的边角翘着,晚上卷帘门拉下来,仍有一截露在外面。
“周四我回去。”她说。
“行,来了再讲。”
电话挂断以后,她在桌前坐了很久。
相框里的两个人仍笑着。她抬眼看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回手机,点开方敏的聊天记录。
上一次联系,是介绍陶姐来拍照。
再往前,有几份唐姐问过的文件,还有方敏转来的客人号码。那些消息一直断断续续地来,她便以为那家店也会一直在那里。哪怕自己不回去,打印机照样响,门口有人问复印多少钱,方敏坐在柜台后,抬头应一声。
她拿起手机,给夏临发了消息。
“方姐的店可能要关了。”
夏临那时正在洗澡,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复,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谢知遥把电话里的话讲了。
“她说想了一阵。以前没听她提。”
夏临问:“你要回去?”
“周四去看看。”
她还想说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在那儿做了四年多。”
夏临回:“我知道。”
谢知遥盯着那三个字,慢慢把手机放下。
星期四早上,镇上起了薄雾。
谢知遥下车,沿老街往文印店走。门已经开了,门口贴着一张通知,字不大,写着营业至本月底,尚未领取的资料请尽快来取。
最下面留了方敏的电话。
她站在门外读完,才进去。
唐姐在给客人复印一张身份证,方敏坐在里面,膝上搭着一条旧披巾。看见她,方敏朝旁边的凳子抬了抬下巴。
“坐,来得挺早。”
“您吃了没有?”
“吃了。你呢?”
“吃过了。”
她坐下,先看了一圈。
店里没有少东西,只是墙边多了几个纸箱。以前她常用的裁刀仍放在原处,压纸的铁块上有一道新划痕。柜台后面挂着一串钥匙,其中那把小的,是锁抽屉的。
客人走了,唐姐把零钱放回去,问谢知遥县里冷不冷。
她说差不多。
几句闲话说完,谁也没立刻提关店。方敏将披巾往下拉了一点,伸手拿过桌上的本子。
“先看这些。哪些还没结清,哪些东西客人没拿,得理出来。”
谢知遥接过来。
本子后面夹着单据,有的角已经卷起。她翻了几页,认出几家老客户的名字,也有自己走后新来的。
“电脑里的呢?”
“也要清。该给人家的给人家,该留的留。”
她把包放下,拉开以前坐过的那张椅子。
椅脚有些不稳,坐下时往右偏了一点。
“这儿松了。”她说。
唐姐在旁边笑:“我垫过纸,没用。”
谢知遥低头看了看,没有立刻找东西修,先开电脑。
屏幕亮得慢,桌面上比以前多了几个文件夹。她接过唐姐写的备忘,把未交付的项目一项项核对。找不到的便按日期翻,翻到一份旧文件,她几乎不用看名字,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是她刚来第二年做的奖状底版。
方敏当时嫌她排得太满,让她把边上留出来。她改了三次,心里不服,后来印出来,才看出留白的那份确实好些。
现在文件仍在,旁边又添了几份唐姐改过的版本。
她将需要交接的资料单独整理,问唐姐哪些已经通知过客人。唐姐翻着手机,一条条念给她听。
忙到十点多,方敏出去接了个电话。
唐姐看着门外,过了一会儿说:“我下个月去药房后面那个仓库,先做着。”
谢知遥转头。
“定了?”
“说好了。工资比这边高一点,就是时间长。”
“远吗?”
“骑车十来分钟。”
唐姐把手里的笔盖扣上,又拔开。
“本来刚做顺手。前两天来个排材料的,我都不用问你了。”
谢知遥笑了一下。
“您本来就会了。”
“会了,这边又没了。”
话说出口,唐姐自己先叹了口气,随后摆手:“也不能这么说,方姐总不能为了我一直开着。”
谢知遥低头,看见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分钟。
方敏回来,问她们中午想吃什么。唐姐说随便,她便去隔壁叫了三份饭。
饭端回来,放在腾出的柜台上。谢知遥搬着凳子过去,看见方敏起身时先扶了扶桌边。
“真不再做了?”她还是问。
方敏打开饭盒。
“不做了。”
“机器怎么办?”
“有人来看,合适就卖。卖不掉先放着,房东不会让我白占地方。”
“也许换个小点的地方——”
话到一半,谢知遥停住。
方敏抬头看她,没有不高兴。
“知遥,你算的还是怎么把店开下去。”
她握着筷子,没说话。
“我现在想的是,关了以后怎么过。”方敏夹了一口菜,“上午去买菜,不用叫人先替我看着。腿不舒服,就多坐一会儿。再找个不用一天到晚守门的活,挣少一点也行。”
谢知遥看向门口。
有人经过,看见告示,停了两秒又走了。
“少一间店,也没什么。”方敏说,“我以前也这么想,关了是不是就算没本事。可钱挣得越来越少,还得把人全放这儿,不值当了。”
谢知遥低头吃饭。
她想起自己离开时,方敏帮她留着工作,等县里的试工结果;又想起那本写满交接事项的册子,以为写清楚了,自己便能放心地走。
如今才知道,那份放心里面,也有希望别人一直替她守着旧地方的意思。
“我就是舍不得。”她说。
方敏笑了一下。
“我也舍不得。”
她们没有再讲下去。
下午有人来看机器。
男人进门就问用了几年,打开盖板看,又按着面板问印量。方敏在旁边答,谢知遥起身让开。
对方试了两张,翻来覆去地看纸面,报了个价。
比谢知遥想的低很多。
她下意识看向方敏。方敏没有答应,说再考虑,男人也没多劝,留了电话便走了。
门关上,机器还亮着。
谢知遥走过去,将试印纸从托盘里拿出来。上面只是几行随手打的字,重复了几遍,黑色压在白纸上,和平时没有区别。
她把纸翻过来,放进可再用的那一叠。
方敏看见,笑着说:“最后几天了,还省这个。”
“背面好的。”
“行,留着。”
她继续整理文件。
快四点,唐姐去寄一份材料,店里只剩她和方敏。电脑上的事基本清了,未取件列好清单,旧客户资料也分清哪些要联系本人,哪些无需再留。
谢知遥将本子推过去,逐项说完。
方敏听得仔细,碰到不懂的就问。问到最后,拿笔在最下面记了一句,让谢知遥看自己有没有写错。
“没错。”
“那就行。”
方敏合上本子,伸手拉开柜台下的抽屉,翻出一把旧钢尺。
“这个你拿去吧。”
谢知遥没接。
“店里还有用。”
“有两把。这个长,你以前不是总用它压纸。”
尺子一角有被裁刀碰出的细痕,背面贴着半截发黄的胶带。谢知遥拿在手里,重量很熟悉。
“等月底我再拿。”
方敏看了她一眼。
“行,不急。”
她把尺子放回柜台,忽然问:“能给您拍几张吗?”
方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今天没收拾。”
“不拍也行。”
“你没带相机吧?”
“手机也能拍。”
方敏朝屋里看了一圈,目光在纸箱和桌上的零件之间停了一会儿。
“等关门那天吧。你要是有空,给我跟唐姐拍一张,店也拍一张。”
谢知遥点头。
“好。”
“不是给你那个展览用的啊,我自己留。”
“知道,拍好给您。”
她把日期记下来,没有再问。
傍晚离开时,店门外的雾早散了。玻璃上那张通知被风吹起一个角,谢知遥从柜台拿了胶带,替方敏重新贴好。
贴完退开,最后营业日期仍清清楚楚地在那里。
她没有去家里吃饭,先给母亲发消息,说今天要赶回县里。母亲问是不是店里有事,她回复方姐这边要收店,忙了一天。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早听人讲了,怕没定,没跟你说。”
谢知遥站在车站边,读了两遍。
原来镇上已经有人知道。
她只是晚一点才接到电话。
回县城的路上,夏临问她今天怎么样。谢知遥戴上耳机,看着车窗外渐渐暗下去的路。
“月底关,我去给她们拍张照。”
“你想好怎么拍了?”
“还没有。”
她停了片刻。
“就拍她们。店里什么样,就先留什么样。”
夏临应了一声,没有提可以做成新的作品。
车开过一段坑洼,谢知遥扶住前排椅背,等平稳了,才继续说:“方姐不是没办法再做。她就是不想守了。”
“嗯。”
“我今天差点又替她找地方。”
说完,她自己轻轻笑了一下。
窗玻璃映着半张脸,耳机线从外套领口垂下来。她看着那道模糊的影子,想起离开文印店那天,自己也是这样坐车,觉得前面有一段终于能试着走的路。
现在方敏也要走了。
下车以后,谢知遥给邵姐发消息,询问月底那天能否租用相机。得到回复,她将日期圈在本子上。
旁边写了三项:合照、店面、冲洗两份。
写完,她又添了一句。
问她们想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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