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朝东”下面,地图自动添上了门牌号。
谢知遥又核了一次,才退出去。桌上放着尚未签字的合同,她把要问的两处圈好,将笔横在纸上。
夏临已经回旅店了。
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说,明早出门前再碰一面,吃完早饭就走。谢知遥回了好,没有再把合同拍过去。
第二天,宋阿姨逐项回复了问题。
房租从交钥匙那天开始算,租期一年;插座会换,卫生间松动的挂钩也一起修。谢知遥约了周三下班后过去,再看一遍,没问题就签。
她将时间告诉夏临。
“定下来再跟我说。”夏临回。
周三傍晚,屋里的旧插座换成了新的,螺丝拧得很紧。谢知遥带了充电器,插上试过,又推了推窗,打开两个龙头。
宋阿姨站在门边等,没有催。
看完,她把合同上的地址与门牌对过,签下名字,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宋阿姨收好钱,从一串钥匙里拆下两把给她。
一把开楼下的门,一把开房间。
“别弄丢,楼下那个得找人配。”
谢知遥将它们装进小袋,没和旧钥匙混在一起。
屋里还没有她的东西。
她走到窗边,向下看了一眼。自行车停在原处,树枝上多了一件不知道谁晒的童装,袖子被夹子夹着,风一吹,轻轻晃。
“什么时候搬?”宋阿姨问。
“星期日。”
“行。来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谢知遥关好窗,锁门下楼。
回去的路上,她给母亲发了地址,又说了搬家的日期。母亲打来电话,先问钱付了没有,听说已经签完,便没再提贵不贵。
“你叔星期日要去进货,可以先到你那儿。东西多不多?”
“有桌子,柜子是原来的,不搬。还有几箱衣服和书。”
“车放得下。”
谢知遥停了一下。
“夏临那天也来帮忙。”
电话那边静了。
她站在路口,等一辆电动车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母亲过了一会儿说:“知道了。几点?”
“九点半以后吧,我先收好。”
“行。”
挂断以后,谢知遥才发现自己握手机的手有些酸。
夏临问过要不要来,她原本说自己能收拾。说完,看着床边已经摊开的纸箱,又改口,说有空就来。
如今母亲和继父也来,两件事碰在一起,她却不想再把其中一边撤掉。
她给夏临发消息,讲清楚了。
夏临隔了一阵回复:“你希望我在吗?”
谢知遥坐在床边,看着那句话。
“希望。”
“那我去。提前到,跟你一起收。”
剩下两天,屋子慢慢变了样。
不用的衣服先装袋,书和资料分开。谢知遥从店里带回几个干净纸箱,在侧面写内容,没有封太死,怕临走还要找。
整理柜子时,她摸到那袋床架螺丝。
透明袋已经起皱,纸条上是她自己的字。她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又装进放旧物的小盒子,和父亲留下的手表放在一起。
盒子不大,她准备自己拿。
周六晚上,桌上只剩电脑、水杯和相框。
夏临到时,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突然大了。”
“东西都在箱子里。”
她让出路,夏临侧身进来,把背包放下,蹲着看了看箱子上的字。
“这个是书?”
“嗯,别搬,重。”
夏临试着抬了一下,只离地一点就放回去。
“确实。”
她们重新分了两个箱子,把书拆开装,空出来的地方塞毛巾和衣服。后来发现胶带不够,夏临下楼买,回来还带了一把小剪刀。
“你那把装进去找不到了。”
谢知遥看着她手里的剪刀,笑了一下。
最后,两个人把桌上的相框取下来,用一件软衣服包好,单独放进布袋。
屋里只剩下搬不走的家具和生活过的痕迹。
墙上贴挂钩的地方留下一个浅印,窗边的地面比别处白一点。谢知遥擦桌子时,夏临在旁边拧毛巾,谁也没有把气氛弄得太郑重。
到了夜里,夏临回旅店,谢知遥将最后一套换洗衣服放在床头。
她没有再睡得很沉。
第二天,夏临八点多便来了,手里拎着早饭。她们坐在两只纸箱之间吃完,将垃圾装好,给旧房东发消息,约十一点验房。
九点四十,母亲打电话,说车到楼下了。
谢知遥下去接。
继父站在车尾解绳子,母亲从副驾驶下来,先仰头看楼。
“这台阶搬东西费劲。”
“慢慢搬,桌子不大。”
母亲没接话,伸手把车门关好。
上到四楼,夏临已经将门撑住。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叫了声阿姨、叔叔。
继父点头。
母亲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也应了一声。
“东西都收了?”
问的是谢知遥。
“收了。这些是要带走的,床和柜子留。”
她指清楚,转身拿最轻的一袋。夏临弯腰去抱书箱,继父看见,伸手拦住。
“这个我来,你们拿小的。”
“拆开装过了,不重。”夏临说。
继父试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楼梯窄,别摔。”
屋里很快忙起来。
没有谁专门介绍她们的关系,也没有一场预想中的谈话。母亲把松开的袋口重新扎紧,继父先往下搬,夏临跟在后面扶着箱角,谢知遥抱着杂物走最后。
到二楼转角,继父转身太急,箱子擦了墙。夏临抬手托住底部,说慢一点,这边有一截凸出来。
“看见了。”
下到车边,他放下箱子,甩了甩手。
谢知遥原本一直提着心,忙到第三趟,已经顾不上听每一句话的语气。衣架长短不齐,布袋勒手,桌腿要拆下来才能过弯,她得一件件处理。
母亲从屋里拿出最后一只小盒子时,她立刻伸手。
“这个我拿。”
母亲看她一眼,没问,递给了她。
相框包在另一个袋子里,母亲也看见了露出的木边。她把旁边的衣服往上盖了一点,只说玻璃的别压,放驾驶室里。
谢知遥接过袋子。
“嗯。”
最后搬桌子。
继父找她要螺丝刀,她翻出工具,蹲下来拆桌腿。母亲站在旁边看了片刻,说螺丝别落下,拿个袋子装。
夏临已经找来一个空袋,撑开递给她。
母亲朝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房间空下来时,才十点半。
继父说先把东西送过去,免得都堵在楼下。谢知遥把新地址发给他,让夏临跟车去帮忙,自己和母亲留下,等房东验房。
夏临望了她一眼。
“钥匙给我?”
谢知遥从口袋里拿出来。
“楼下的长一点。进屋先别摆,放靠墙的地方。”
“好。”
人走以后,母亲拿起扫帚,将床底露出来的灰往外扫。谢知遥去卫生间接水,回来时,看见母亲蹲着捡起一枚发卡。
“还要不要?”
“不要了,坏的。”
母亲看了看,丢进垃圾袋。
她们把地擦过一遍,窗台也擦了。旧房东来得稍晚,进门四处看,试了灯和水,翻出手机算剩下的房租。
谢知遥拿着自己记的数字,两边核对一致。
转账到账,她才交出钥匙。
母亲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话。走出门,才问钱退齐了没有。
“退齐了。”
“那就好。”
谢知遥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还开着,空桌子原来靠的地方留出一整块墙。没有东西挡着,房间比住进去那天还显得陌生。
房东关了门。
她转身下楼。
新住处离得不远,母亲说不用叫车,两个人慢慢走过去。路上经过市场,有人骑车带着一大袋葱,母亲侧身避开,问这条路是不是上班也走。
“嗯,前面拐过去就到大街。”
“下雨肯定不好走。”
“雨大就绕外面。”
母亲没再说。
到了楼下,货已经卸完,继父正靠着车喝水,说桌子装好了,让她上去看看。他还得赶去拿货,母亲便让谢知遥先上楼,自己去买点饭,吃完再走。
谢知遥上到三楼,门半开着。
夏临蹲在窗边,正在将装歪的一只桌脚调平。听见脚步,她抬头。
“验完了?”
“嗯。”
“这个位置怎么样?你叔说靠这里不挡门。”
谢知遥走过去,把手放到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稳了。
“挺好。”
阳光落在靠窗的一角,屋里仍乱,纸箱摞着,床上堆满袋子。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先做哪件事。
夏临起身,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先找杯子,喝口水。”
她点头。
饭买回来,是三份盖饭。
母亲进门,先把袋子放到空箱子上,说继父已经走了,路上自己吃。
“你们两个看看要哪份。”
她没有叫夏临的名字,却把三双筷子都拿出来了。
谢知遥伸手分饭。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和小凳子,夏临去走廊借来一张塑料凳,擦干净,让母亲坐。
母亲看了她一眼。
“谢谢。”
“不客气,阿姨。”
三个人在没拆完的纸箱旁吃饭。
母亲问新房租金是不是按月交,又问隔壁住的什么人。谢知遥一项项答。说到夜班的租客,夏临补了一句,刚才搬东西碰见了,对方提醒厨房哪一格可以放东西。
母亲点头,夹了一口菜。
“那平时轻点,别吵人睡觉。”
“知道。”
吃完,母亲帮着把饭盒收好,又站到窗边看了看。
“这边倒亮。”
“朝东。”
“夏天早上晒,窗帘得厚一点。”
谢知遥望着窗外,没有说好,也没说不用。过了一会儿,她应了声,记下了。
母亲没久留,公交站就在外面。谢知遥送她下楼,夏临留在屋里收拾。
走到路口,母亲停下来。
“房子弄好了,就好好住,别总搬。”
“我也不想总搬。”
母亲看着车来的方向,过了一阵,才说:“我今天来,是帮你搬东西。”
谢知遥手指在衣兜里蜷了一下。
“我知道。”
母亲没有看她。
她也没接着问是不是仍然不同意。车已经从远处开过来,她提醒母亲带好包,等人上车,往后退了两步。
车门合上,母亲隔着玻璃朝她摆了一下手。
谢知遥站着看车走远,才往回走。
上楼时,她走得慢,到了门口先听见箱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夏临已经把床清出来,相框仍包着,放在桌上,没有擅自拆。
“送到了?”
“嗯。”
谢知遥进门,把门轻轻带上。
夏临望着她,没急着问。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将额头抵在对方肩上。
“累了。”
“我也是。”
夏临抬手抱住她,两个人在纸箱中间站着。过了片刻,谢知遥抬头,看了一眼还没收好的房间。
“今天收不完。”
“先睡得下,别的明天再说。”
她点头。
傍晚,床铺好了,碗也找到。谢知遥拆开包相框的衣服,将照片放到桌角,夏临站在旁边,扶了一下底座。
旧钢尺比桌子深,横着放不下,她便将它收进窗边的窄缝里。新钥匙留在桌上,只有两把,旁边再没有旧住处的那一串。
谢知遥推开窗。
楼下有人骑车回来,铃铛响了一声。风绕过树梢,吹进还带着纸箱气味的屋子。
夏临问水壶放在哪里。
她回头指了指柜子旁边。
“下面那箱,写着厨房。”
夏临蹲下去找,她走过去,和她一起拆开胶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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