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壶开始响的时候，谢知遥把装衣服的最后一只袋子拖到床边。

里面剩的都是不常穿的。她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最上层，袋底落出一张旧小票，是几个月前租相机的付款记录。热敏纸已经褪了，金额那一栏只剩模糊的一块。

她捏着纸看了一会儿，将它夹回记账本里。

搬家花的钱已经算清。

旧房退回的押金和租金到账，新房付了一个月押金、一个月房租。继父拉车没收钱，她后来往家里转了一点，母亲退回来，说进货原本也要跑那一趟。

于是那笔预计的搬家费用还在。

谢知遥打开本子，把没有花出去的钱划回余额里。

水烧开，她起身倒水，回来以后，没有合上账本，而是在空白处重新写了两个字。

相机。

这次她没有先去看价格。

她把前面几个月的拍摄记录翻出来：租了几次，每次用多久，哪些客人是临时找来，哪些因为时间不合适没接。写到最后，纸上并没有出现一个让她放心的答案。

有自己的机器，确实方便。

可方便并不会自动带来客人。

她用笔在最下面划了一道线，写下：先不动应急的钱。

随后才拿起手机，找夏临。

“我想开始看相机了。”

夏临过了一阵回复：“这次是准备买，还是先了解？”

“买。但不一定马上。”

“好。你先定能花多少，我帮你记。”

谢知遥看着那句话，把自己刚写的那一页拍过去。

接下来几天，她在下班以后看二手信息。

有的照片拍得很新，描述只有几句话；有的写着急出，问到具体使用情况，却半天不回复。还有一台价格低得显眼，她问能不能当面试，对方说人在外地，让先付定金寄来。

她没有再聊。

她做打印，知道图片能把旧东西拍得多体面。一层柔光、一点角度，划痕就看不见，镜头玻璃上的小点也能藏进反光里。

以前她看那些漂亮的器材照片，先注意的是牌子和样子。现在看得久了，反而总想看看边角、接口和电池仓。

邵姐知道以后，问她考虑到哪一步。

“还在看。”

“别只看便宜。你用来接活，坏一次，误的事不止修机器那点钱。”

“嗯。”

邵姐想了想，把一个号码发给她，是县里一家做器材维修和旧机寄售的店。她只去修过东西，让谢知遥自己问，别因为认识就不检查。

“他们有能试的，你先摸摸。”

周三午休，谢知遥去了。

店在一条不太热闹的支路里，玻璃柜上贴着褪色的品牌标识。老板从后面拿出两台机器，一台轻些，一台旧些，都在她说的预算附近。

谢知遥没有立刻拿起来，先问是不是连镜头的价格。

老板点头，给她看配件。

她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按键和店里租的那台不完全一样，得重新找。最初几张拍得很生硬，老板没有替她设置，只把说明书拿出来，说慢慢试。

午休时间不够，她拍了几张，记下两台的情况，没有买。

走回店里时，她有点沮丧。

那些她隔着屏幕想了很久的东西，真正摆到面前，既没有使她忽然更会拍，也没有让决定变得简单。她仍然要看预算，看能不能用，看买回去以后会不会后悔。

冯倩听完，说：“大东西哪有看一眼就定的。再去一次呗。”

谢知遥点头。

晚上，夏临问看得怎么样。

她一项项说：哪台拿着顺手，哪台电池旧，哪支镜头边缘有磨痕。夏临拿纸记着，听到一半问：“你喜欢的是哪一台？”

谢知遥停住。

“轻一点的。”

“为什么？”

“我拿着想往外走。”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这理由不像挑一件做事用的工具，更像在挑一件喜欢的衣服。

夏临却点头，把那句话也记下。

“那再看看它能不能做你要做的事。”

星期六，谢知遥又去了一次。

这回她带了存储卡，提前跟老板说好，可以在店门口试几张，回电脑上看看。她没有要求老板为她留，也没有带着一定要成交的心思过去。

店门外有一排修电动车的棚子。

她先拍近处挂着的轮胎，再拍对面墙上细小的字，后来试了人在走动时的样子。得到允许以后，她给老板拍了一张坐在柜台后低头找东西的照片。

拍完，回店里导到电脑上看。

有几张没对好焦，她重新试，确认不是机器故障。老板拿出清洁工具，让她看镜头里外的情况，又把几项旧痕指清楚。

磨损仍在，不会因为价钱谈妥便消失。

谢知遥问了售后怎么处理，让对方写在单据上。全部说清楚，她才把手机拿出来。

付款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余额。

剩下的钱够房租、日常和原本留的那一笔应急费用，但不会再宽松到可以随意买别的。她算过很多次，数字并没有忽然变得更好。

她还是付了。

老板将机器和镜头装进旧箱子，附上电池、充电器和那张写明情况的单据。箱子边缘磕过，提起来时，里面的纸板轻轻响。

谢知遥抱着它出门，站在路边等车过去。

她没有立刻给谁拍照报喜。

先把单据折好，放进包里最里面的一层，才发消息给夏临。

“买了。”

夏临很快打来电话。

“哪台？”

“轻一点的。”

“拿着想出门的？”

“嗯。”

那边笑起来。

谢知遥低头看怀里的箱子，也跟着笑。

“现在拿着想回去。”

“那先回去。路上别拆。”

回到房间，她清出桌面，把箱子放下。

自己的机器比常租的那台小一点，背带有旧折痕。她取下来，用湿布擦了擦，晾到窗边，又将电池充上。

机身摆在桌上，相框就在旁边。

她坐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第一张该拍什么。

屋里有窗、有碗、有两只枕头，卫生间的杯子里还放着那支蓝色牙刷。她举起相机，试着把几件东西放进画面，觉得都不太对，又放下。

最后她没有专门给“第一张”安排什么。

窗外有人把一篮洗好的青菜放到树旁，几片叶子沾着水。谢知遥靠近窗，拍了一张，回看，觉得稍暗。

她调好，再拍了一张。

日子没有因此停下来，楼下的人提起篮子，走了。

第二天夏临来。

这次没有带很多行李，只背着包，进门先把外套挂到她指的地方，随后走到桌边看相机。

“能拿吗？”

“能。”

夏临捧起来，试了试重量。

“比我想的轻。”

谢知遥告诉她开关在哪里，镜头盖先取下来，别把手指挡在前面。夏临照着做，举起来对向她。

她下意识偏开脸。

“先拍别的。”

“为什么？”

“我还没收拾。”

夏临把相机放低，看了她一眼。

“你刚洗完脸，头发也梳好了。”

谢知遥低头，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磨过边的外套。袖子卷起来能遮住一点，放下又显得旧。

她知道自己这个动作没必要，却还是做了。

夏临没有拍，将相机放回桌上，先跟她拆带来的水果。两个人在厨房洗了梨，又将午饭用的菜拿出来。忙过一阵，谢知遥渐渐忘了刚才那一下不自在。

饭后，她们出门走了一段。

县城的河道离新住处不算远，沿着市场后面的路过去，十几分钟就能到。河边有人晒被子，石栏杆上搭着几件深色外套。水面低，露出一截发白的护坡。

谢知遥带着相机。

最开始只拍树影和桥洞，后来拍到一片挂在栏杆上的湿床单。风将布面吹起来，底下露出行人的脚，等她调整好位置，那人已经走远。

她放下相机，笑了一下。

“没赶上。”

夏临站在旁边。

“再等一个？”

“不一样。”

她说完，仍举着镜头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拍。

走到河堤拐角，夏临问能不能让自己试几张。谢知遥把相机递过去，将背带先套好，又叮嘱了一句别走着看屏幕。

夏临应了。

她拍栏杆，拍水，低头翻看，皱眉说怎么拍出来跟眼睛看的不一样。谢知遥站过去给她指，告诉她先留意边上那些杂东西，不要只看中间。

夏临听完，重新举起。

镜头转向谢知遥时，她脚步停住。

“能拍你吗？”

这次夏临先问了。

谢知遥望着她。

河边没有很多人，远处一位老人牵着狗慢慢走。风从桥下过来，吹动她没有拉好的衣领。

她点了一下头。

夏临举起相机。

第一张，谢知遥的肩膀仍紧着。她知道镜头对着自己，便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最后伸进衣兜，又觉得站得太直。

夏临拍完，走过来给她看。

“这张——”

“删了吧。”

夏临停住。

谢知遥看着屏幕，指了指自己的脸。

“表情不太好。”

“我觉得还行。”

她没有接话。

夏临看了她一会儿，将那张删掉，随后问：“你是不喜欢这张，还是不喜欢我拍你？”

谢知遥抬眼。

“不是后面那个。”

“那我们慢点拍。”

夏临没有劝她自然一点，也没让她一定要笑，只把相机放低，陪她沿河继续走。

走了一阵，谢知遥才开口。

“我以前不太看自己的照片。”

“嗯。”

“看了也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得含糊，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镜子里的脸看惯了，放进照片以后却陌生，嘴角、下巴，衣服落在肩上的样子，都成了能挑出问题的地方。

夏临问：“你拍别人时，也这么看吗？”

“不这么看。”

话一出口，她便停了一下。

夏临没有再追问。

经过一处栏杆，谢知遥停下来，抬手把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拢到耳后。夏临站在两步外，没有立刻举相机，只看着她。

她忽然有些明白，先前那些面对镜头不知道怎么站的人，或许也在等一句并不存在的保证：拍出来的那个人，不会让自己难堪。

她朝夏临点了点头。

快门响了一声。

夏临走过来，两个人站在阴影里看屏幕。

照片上的她没有笑，手还停在耳边，眼睛却朝着镜头。身后是浅色的河道和一截旧栏杆，外套袖边的磨损也看得见。

谢知遥看了很久。

“这张留着。”她说。

夏临的手指从删除键旁移开。

“好。”

回去时，换谢知遥拿相机。

她没有因为夏临拍了自己，就立刻要求对方站到同样的位置。夏临走在前面，经过水果摊，停下问橘子甜不甜。她站在路边等，手搭在镜头上，没有举。

新相机在掌心里渐渐不那么陌生。

到家，谢知遥把照片导进电脑。夏临拍的那张混在树影、水面和几张没拍清楚的栏杆中间，她找到，单独存了一份。

没有修掉袖口。

夏临靠在桌边看，问能不能发给自己。

“你拍的，当然能。”

“那我也想洗一张。”

谢知遥转头。

“洗这个？”

“嗯，放我桌上。”

她望着屏幕里的自己，过了一会儿，说：“别洗太大。”

夏临笑起来。

“普通大小。”

谢知遥也笑了。她想起方敏说过同样的话，没告诉夏临，只把需要冲洗的尺寸记在本子上。

窗外天慢慢暗了，桌上有相框、有新买回来的旧相机，还有两个人刚剥下的橘皮。

她保存好文件，转身去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