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口重新打好，橘子便不再往外滚。

谢知遥提着走到门边，夏临去结账，回来时自然地接过另一边提手。两个人一起拎了几步，塑料袋在中间晃，她松开手，让夏临拿稳。

夜里降了温。

回住处还要走一段，夏临问冷不冷，她说还好，将手放进口袋。里面有一张下午买水果的小票，被攥得发软，展开也看不清了。

她没有丢，重新折好。

一路上，她们没再说饭桌上的事。

夏临指着路旁一家关了门的店，说以前不是做这个的，后来换过两次。谢知遥朝卷帘门看了一眼，残留的旧字被新招牌遮住一半，只能认出一个“修”。

“以前卖什么？”

“好像是修鞋配钥匙。我上学时候来过。”

谢知遥点头。

到了楼下，夏临刷开门，先让她进去。客厅里没有人，沙发上搭着小乔洗过的外套，电视关着，只有厨房留了一盏小灯。

门关上以后，谢知遥才觉得累。

她将包放到床边，脱外套时，手臂在袖子里卡了一下。夏临伸手替她拉住衣摆，两个人都停了片刻，随后又各自松开。

“先洗澡？”夏临问。

“你先吧。”

她坐到床边，把那张小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垃圾桶。再抬头，桌上的两张照片都在，自己那张正对着门。

临出门时，夏临母亲应该看见了。

这个念头来得很迟，她盯着相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看见与没看见有什么差别。

水声从卫生间传来。

谢知遥拿起手机，母亲下午问过她到哪里了，她只回在夏临这边。现在对话框没有新消息，她却点进去，看着空白处，慢慢打出一行字。

“今天去她家吃饭了。”

她没有发。

拇指停了一会儿，将字删掉，退出去。

门开时，她正靠着墙发呆。夏临擦着头发出来，问她是不是困了。

“有一点。”

“那早点睡。”

谢知遥去洗澡。

热水落到肩上，她站了一阵，才伸手去拿沐浴露。那些在饭桌上没能立刻分辨的感觉，此刻一点点浮上来。她记得夏临父亲的眼镜，记得那句“还是没解决”，也记得夏临母亲给她盛的半碗汤。

没有一件单独拿出来，就能解释这一晚。

洗完回屋，夏临已经把床里侧的枕头放好。她躺下，听见对方关灯、放手机，床垫随后往下沉了一点。

夏临伸手过来，她握住了。

“刚才在想什么？”夏临问。

谢知遥望着天花板。

“想他们有没有觉得我说得不好。”

话说出来，她自己有点不舒服。

明明已经说好不用去证明什么，可门一关，饭一吃完，她还是在等一个没有人会给的分数。

夏临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没问他们这个。”

“嗯。”

“我也不想问。”

谢知遥侧过身。

黑暗里，夏临离得很近。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想。”

夏临没有再劝她别想，只把她往怀里带了一点。

她靠过去，额头挨着对方肩膀，慢慢睡了。

第二天早上，小乔要出去见朋友，临走前在厨房煮咖啡。谢知遥洗漱出来，闻见一点焦苦味，站在门口打了招呼。

“昨晚回来挺晚？”小乔问。

“吃了点东西。”

“我睡了，没听见。锅在灶上，你们要用就挪开。”

她点头。

小乔换鞋出门，客厅安静下来。夏临从冰箱里找出面包，问她要不要煎蛋。谢知遥说可以，走过去接手洗锅。

早餐做得很快。

两个人坐在桌边，夏临拿来纸巾时，顺手把电脑往里推了一点。昨晚带回来的橘子还在袋子里，她拆开，拿出两个，放到盘中。

谢知遥盯着那两个橘子看，忽然开口。

“我们今天能不能再说一下以后的事？”

夏临抬头。

她赶紧补了一句：“不是现在就定。”

“好。”

夏临没有立刻找纸笔，先问：“从哪里说？”

谢知遥用指尖按住面包袋的开口。

“先说我想的。”

她停了一会儿。

“我想跟你住在一个地方。”

这句话比昨晚回答那些问题更难。说完，她没有去看夏临的表情，继续道：“不是每次住一晚两晚，到了时间再收东西。是真的把东西放进去，回来都往那个门走。”

夏临坐着没动。

过了片刻，她说：“我也想。”

谢知遥这才抬头。

“但我现在不想辞职。”

“我知道。”

“机器这边做顺了，邵姐也肯教。相机刚买，接的活还不稳定。要是现在走，只能重新找一份不确定的。”

夏临点头。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有些急，像怕“想一起住”与“不想辞职”放在一处，会显得前后矛盾。

夏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先不辞。”

“你呢？”

“我现在也不想走。”夏临说，“这次出差回来，后面有两个项目可能让我多跟一点。忙是忙，我想试试能不能做下来。”

谢知遥看着她。

昨天在那张饭桌上，每当讲到工作，两个人便像各占了一边，中间空出一个必须由谁填上的位置。如今夏临说不想走，她听见的却是另一件事。

夏临也有不愿意放掉的东西。

她轻轻点头。

“那暂时还是两边住。”

“嗯。”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这句话与昨天的答案并没有多少差别。谢知遥却没有马上觉得无路可走。她把剩下的面包吃完，起身收碗，回来时，从包里拿出那本工作本。

夏临看见，笑了一下。

“又拿这个。”

“别的本子没带。”

她翻过客户的记录，找到空白的一页。

夏临也挪近一些。

纸上先写下两个人目前住在哪里，工作在哪里。谢知遥没写很远的打算，只把已经确定的事记下来：她的租期到明年这个时候，夏临这边的合租还剩几个月。

“续不续呢？”她问。

“还没谈。小乔可能要跟男朋友住，但也没定。”

“那你到时候得找人，或者换房。”

“对。”

谢知遥的笔尖停了一下。

这才是一个会到来的时间。不是父母问起以后时，笼统说出的将来，而是某个月到了，她们确实要做一个选择。

“那之前再看一次。”她说。

夏临点头。

“到时候我这两个项目应该也有结果了。你那边做得怎么样，我们一起看。”

谢知遥把时间写下，没有在后面画箭头。

她们又说起钱。

不是一张必须立刻买下的房子，而是车票、房租、每个月能留下多少，以及如果其中一个人换工作，能空出多久找下一份。

夏临报了自己现在的收入，也说了一笔出差补贴还没到账。

谢知遥听完，没有装作两个数字完全一样。她的收入少一些，固定支出却也少些；夏临挣得更多，城市里的房租和路费花出去，剩下的并没有她原先想象得宽裕。

写到后面，她把“家里能帮”那一项划掉。

夏临看着她。

“先不算这个？”

“嗯。真有人帮，再说。现在先按我们有的。”

“好。”

没有谁提出平均出一样的钱。

谢知遥倒先问了一句：“要是以后房租你出得多，你会不会觉得……”

她没说完。

夏临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觉得你就得多听我的？”

她低下头。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这么说。”

“以后我也不该这么说。”

夏临把杯子放下。

“但别让我先保证永远不吵架。真吵到钱，就把具体哪一笔讲清楚，不能拿一句‘都是我出’压过去。”

谢知遥握着笔，过了一会儿，点头。

她在那一页停了很久，最终没有把这句话逐字写下来。

有些事她记得住。

中午前，两个人的谈话被工作电话打断。

夏临看了一眼来电，起身接了。谢知遥将本子放到一旁，没有继续独自往下算。她去阳台收起晾干的毛巾，叠好放到洗衣机上。

夏临回来时说是明天的安排，已经讲完了。

“要继续吗？”

谢知遥摇头。

“先吃饭吧。”

夏临朝那页纸看了一眼。

上面并没有得出住在哪座城的结论，只记着几笔钱和一个再谈的时间。她伸手压平翘起的页角，没有说谈了半天还是没解决。

“想吃什么？”

“楼下买菜，自己做。”

她们下楼时，太阳已经升高。

菜市场在人行道另一头，夏临不常这个时间来，绕错了一处入口。谢知遥跟着她转回来，看到路边摆着新鲜的萝卜，便停下问价格。

摊主递来袋子，她接住，让夏临挑。

“这个？”夏临拿起一个。

“太大了，两个人吃不完。”

夏临换了个小的，举给她看。

“行。”

回去的路上，袋子被夏临提着。谢知遥看她手上勒出一道红，伸手接过来，说自己拿一段。

没有为谁该一直提争下去。

午饭做得不算顺。

夏临切肉厚薄不匀，谢知遥把其中几块重新切过；萝卜要炖一阵，她们开始得晚，等到吃饭已经一点多。厨房里热，窗开着，锅盖一掀，两个人都往后让了一步。

菜端上桌，谢知遥尝了一口。

盐少了，但不难吃。

夏临看她表情，起身要去拿盐，被她叫住。

“先吃，够了。”

这次说够了，她真的觉得够了。

下午收拾东西时，母亲打来电话。

谢知遥站在门边接起，母亲问她什么时候回县里。她说四点多的车，随后主动提起昨晚去夏临家吃了饭。

那边静了几秒。

“他们让你去的？”

“嗯。”

“都说什么了？”

“问了工作，也问以后。没吵。”

母亲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问：“是不是觉得你挣得少？”

谢知遥看向房间里。

夏临正蹲着替她检查包的侧袋，看看充电器有没有装上，没有往这边听。

“他们问了收入。”她说，“别的我自己能答。”

“人家要是说难听话，你别都受着。”

她垂下眼。

这句话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又没法只当作一句轻松的关心。母亲自己也说过让她难受的话，可现在，她仍然怕女儿坐到别人的饭桌上，被人看低。

“我知道。”谢知遥说。

母亲叹了口气。

“你自己非要走这条路。”

谢知遥握住手机。

“妈，他们怎么想，不用你替我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商量，不是吃一顿饭就定。”

电话里安静了一阵。

最后母亲只让她路上注意，到了发消息。

她应下，挂断，回到房间。

夏临将包递过来。

“都装了。”

谢知遥没再打开，背到肩上，拿起桌面的本子。

下楼时，她想起那页纸，忽然说：“刚才漏了一件。”

“什么？”

“以后真住一起，得有两床被子。”

夏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你还记着那一晚。”

“我半夜起来盖的。”

“那买两床。”

走出楼门，风迎面过来。夏临往她身边靠了一点，两个人沿着去车站的路慢慢走。

谢知遥没有把本子再拿出来。

两床被子，她也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