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翻到第十七张，罗姐的手挡住了衣领。

谢知遥把它留在备选里，又翻回前面。两张看起来差不多，真正并在一起，还是先前那张清楚些。她没有因为多拍了几张就都留下，选完八张，先发了小图过去。

罗姐第二天才回复，说有一张拍进了衣袋上的名字，麻烦去掉。

谢知遥放大检查，发现角落确实露出半张纸条。

她重新裁过，发回去确认。罗姐看了说行，最后挑了三张，想让女儿帮忙放在店的页面上。

事情做到这里才算结束。

谢知遥将最终版本另存了一份，写清可以公开的范围，又把原片备份好。新相机买回来以后，桌上多了几条线，插座开始不够用，她将充电器分开接，没让它们全挤在一个地方。

午休时，她打开整理到一半的作品文件夹。

前几天问过的一家图文公司回复了，让她发简历和作品。工作内容与现在比较接近，地点在城市南边，离夏临打算看的那间房不远。

她没有因为这点接近就立刻发过去。

先问具体做什么，对方说兼顾设计、印前处理和部分客户沟通。又问上班时间，回答得比之前那家明确，但工资仍说要面谈。

谢知遥把对话留下，开始改简历。

姓名、联系方式、做过什么，都能写。难的是那些看起来很普通的工作，该怎么让没见过她的人明白。

她写过“负责门店日常业务”，看了一会儿，删掉。

太空了。

重新写成排版、印前检查、机器操作和交付核对，再补上自己独立做过的几类活。没有把摄影展览放在最前面，只写在后面，用一句话带过。

作品也没全用拍得好看的照片。

她选了两份可以展示的成品，隐去客户信息，放上调整前后的区别。又选了几张商业拍摄，说明自己做了哪些部分，哪些不是她做的。

整理完时已经很晚。

夏临发消息问她睡了没有。谢知遥拍了一张电脑屏幕，说在弄简历。

“要我看看吗？”

“先不看，明天我自己再读一遍。”

“好，别弄到太晚。”

她将文件存好，关机。

第二天早上读，果然发现两处日期写得不清楚。改完以后，她才发给对方，附上自己能参加面谈的时间。

消息发出去，手机没有立刻响。

谢知遥把它收进抽屉，去做当天的急单。

快十点，一位中年男人走进店里，手上拿着一张折过的菜单。

他开了一家小餐馆，准备换门头，顺便把店里的菜单和外卖图片一起整理。原先找人拍的照片太旧，几个菜已经不做，新增的又都是自己用手机拍的。

邵姐接过菜单，看了眼谢知遥。

“照片她能拍，但先看你要怎么用。”

男人转头问：“你们是一块儿做？”

谢知遥走过来。

“印的部分在店里做。拍照要单独列，您先说需要什么。”

对方叫陆成，在县城西边经营一家家常菜馆。他把手机里的图片翻给她看，红的发暗，白盘子拍得发灰，有几道菜的边缘被裁掉了一截。

“就是拍得让人想吃。十来个菜，不用太复杂。”

谢知遥没有立即报价。

她问清实际数量，是十四道；其中四道只在晚上做，要提前安排备料。照片会用到菜单和外卖页面，另外还想拍门口、堂食区，以及老板和妻子站在一起的照片。

“那不是十来张。”她说。

陆成笑了笑。

“对，你们懂，给我算算。”

邵姐把空白报价单递过来。

这一次，她没替谢知遥先写价格。

谢知遥拿着纸，低头列项目。照片、选片、调整、菜单设计、印制，分开写。写到拍摄，她停住，问陆成能不能找一个下午，不营业的时候做。

“下午我们也有零散客人。”

“拍菜要等出锅，摆的位置也得留出来。人来人往，时间会拖长。”

“那两点半以后。中间就关两小时。”

她记下时间，约好自己先过去看光线和位置，之后再确认费用。

陆成走后，邵姐让她把报价单拿过去。

看完，先指出印刷部分有一项漏了覆膜，再往下，停在拍摄费那里。

“这个是你按什么算的？”

谢知遥说了预计时间。

“后面整理照片呢？”

“也算了一点。”

邵姐看着那个数字。

“你得把自己真花的时间算进去。”

她没接话。

这已经比早先接陶姐那单贵了。写下去时，她总会想到客人可能嫌高，想到同一句“先不做”，于是笔尖不自觉就往回收。

邵姐没有替她加价，只把纸推回来。

“算清楚了再报。能不能接，之后再说。”

谢知遥坐回电脑前，重新列时间。

去看店、准备、拍摄、修图，再加上与陆成确认菜名和规格。纸上的数字一点点长出来，她最后写下一个新金额，盯了片刻，没有涂掉。

正式报价发过去，陆成回得很快。

“比我想的贵。”

她看见那句话，手先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才回复：“如果先做八道主推菜，可以减一部分。门店和人物照也能以后再拍。”

对方问能少多少。

她重新算，报出缩减后的价格，说明其余项目另算，不包含随时加菜补拍。

这一次，陆成说回去和妻子商量。

谢知遥放下手机。

中午吃饭，她又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下午四点，对方回复同意先拍八道，定金一并转来。她核清金额，将拍摄时间正式记下。

隔着柜台，冯倩看见她低头写字，问是不是成了。

“嗯。”

“那别忘了吃饭，你中午剩那么多。”

谢知遥笑了一下，把本子合上。

拍摄约在下一周。

她提前去餐馆看过，店面比照片里窄，窗边光线不错，却正好摆着几箱饮料。陆成答应当天搬开，留出一张桌子，又将菜名逐个核对。

回来的路上，图文公司的回复到了。

对方看过材料，约她周六上午去谈，可以带一两份实物作品。

谢知遥站在路边，把两件事的日期放在一起看。

不冲突。

她回复确认，随后给夏临发消息。

“周六要过去面谈。不是确定去上班，先聊。”

夏临隔了一会儿回：“我那天上午要交接新房，下午能空出来。”

“你房子定了？”

“定了，先租三个月。晚上给你看。”

谢知遥看着消息，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三个月不长，也不是为了等她而特意留出来的一段空白。夏临得先有地方住，自己得先去看看那份工作。两个人都在往前做，日期却还没有挤到同一张纸上。

到了拍摄那天下午，餐馆没有按约定准时关门。

两点半，最后一桌客人仍在喝酒。陆成站在厨房门口说马上好，让谢知遥先摆。

她没往客人的位置架东西，只清点了准备好的碗盘，确认先上哪一道。

三点过了，才终于空下来。

第一道菜端上桌，厨师习惯性撒了满满一层葱，和原本的样子不一样。陆成说拍照当然要好看，谢知遥看过旧菜单，问平时是不是也这样上。

对方顿了一下。

“平时少一点。”

“按平时的来吧。”

她没有讲太多，只让对方把这一点重新确认。要拍得清楚，也要让客人点到的是同一道菜。

后面两道菜又出了点问题。

一盘上得太快，她正在拍另一道，放到旁边时热气已经散了；另一盘的酱汁顺着盘沿流下来，擦过又留了一道印。

谢知遥蹲在桌边，额头渐渐出了汗。

陆成站在旁边，看她调整几次角度，忍不住说：“差不多就行了吧？”

她抬起头。

“这边有影子，拍进去会黑一块。再给我两分钟。”

说完，她没有因为这句话赶着按完。换过位置，试了一张，确认盘沿和菜都清楚，才示意下一道。

拍到第六道，陆成妻子从后面端出一份新做的菜。

“这个也拍一下，刚好今天有。”

谢知遥看向陆成。

对方笑着说：“顺手的事，多一张。”

她没有接过盘子。

“可以加，按报价单上的补拍费用算。后面出图也多一张。”

女人有些意外。

“就拍一下。”

谢知遥将相机放低，语气仍然平着。

“后面还得选和调整，不是只按一下。要加，我就接着拍。”

桌边静了一瞬。

陆成看了妻子一眼，最后说算了，下次菜多一点再一起做。

“好。”谢知遥说。

她继续拍原先的八道，没有补上一句免费送，也没有因此把动作放慢。

结束时，比预计晚了四十分钟。

她把几张小图给夫妻俩看，确认没有遗漏，再讲交付时间。陆成这一次看得仔细，放大其中一张，说这盘看着确实比原来好。

谢知遥点头，把要求记下。

离开餐馆，天已经暗了一点。

她走到街边才发现手背沾着油，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的。拿纸擦了两遍，仍觉得有一点黏。她将相机收好，没有急着给夏临发消息，先回店里备份文件。

邵姐还在。

看见她进来，问拍得怎么样。

“拍完了，晚了一点。”

“有人临时加东西？”

谢知遥笑了一下。

“有，没加。”

邵姐也笑了，没再追问。

晚上，谢知遥把照片导出来，粗选一遍。夏临正好打来电话，她开了免提，一边看，一边把下午的事讲给她听。

“你当时紧张吗？”夏临问。

“紧张。”

“听着不像。”

“我说完以后，手心都是汗。”

夏临在那头笑，谢知遥也笑了。

她没有因为自己守住一次报价，就觉得以后都能轻松。只是下一次再遇到，她大概会记得，拒绝以后，事情也能继续做下去。

周五晚上，图文公司提醒她带身份证明和作品。

谢知遥回了好，打印两份简历，将能展示的实物装进文件袋。那份餐馆报价单也夹在里面，她想了想，没有抽出来。

新工作不只是给别人看自己会做什么。

她也要问清楚，对方准备让她做什么，怎么做，做多久。

睡前，她给手机设好闹钟。

夏临发来新房的照片。屋里有一个不大的窗台，窗外不是墙，能看见楼下的树。床边空着，行李箱还没打开。

“明天下午见。”夏临说。

谢知遥回复：“好，我面谈完告诉你。”

她将文件袋放进包，拉好拉链，又把第二天要穿的外套挂在门边。

桌上那张报价单没有留在外面。

这一次，她带着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