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面刚出来时有些温。
谢知遥没有立刻拿起来,将它平放了几分钟,才和原来那张并在一起看。第二个版本的红收住了一点,盘边的白也没那么灰。
邵姐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这个好些。”
“嗯。我发给客人确认。”
她拍照发过去,又提醒手机看色会有差别,明天方便的话,到店里看实物。
陆成回了一个好。
谢知遥把两张样稿分别夹好,没再继续改。收拾桌面的时候,才看见夏临半小时前问到了没有。
她回:“到了,在店里,马上回去。”
“不是今天休息?”
“顺路拿校样,试了一张。”
夏临发来一个叹气的小人。
她笑了一下,把外套穿上。
第二天,陆成中午来确认菜单。
这次妻子也来了。两个人在柜台前站着,先看价格,再看菜的照片,指着其中一张商量要不要放大。谢知遥把实际尺寸比给他们看,说明放大以后,旁边两道就得挪位置。
女人想了一会儿,说还是按现在这个。
确认签字,交尾款,事情到这里算落定。
陆成临走时问,前天那道没拍的菜,等过阵子换季菜单能不能再一起补。
“可以,提前约。”
“还是这个价?”
“看数量和内容,我重新给您列。”
对方点头,拿着样张走了。
谢知遥低头记完账,将已经收齐的金额标清,刚准备去后面,邵姐叫住了她。
“下午没人的时候,聊一下。”
她抬头。
“什么事?”
“以后拍照这块怎么接。一直这样临时分着算,你累,我也记不住。”
谢知遥应了,心里却提了一点。
这几单用过店里的电脑,也借过地方给客人看图。她一直注意分清租设备和自己拍摄的钱,却不可能将所有时间和空间都切得整齐。
下午三点多,店里终于空下来。
冯倩去附近送材料,邵姐把卷着角的记事本拿到后面,拉了把椅子坐。
“我不是要你把自己的客人都归到店里。”她先说。
谢知遥坐在对面,听着。
“只是现在有人进门就问能不能拍。餐馆、理发店、卖衣服的,拍完有的要做菜单,有的要做宣传页。这个活能接,我想试一阵。”
她将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处。
“店里问来的,我们先一起报,哪些是拍摄,哪些是设计印刷,都写开。你原来自己接的,还是你自己做。”
谢知遥低头看了一眼。
“拍的时候算上班吗?”
“店里接的算。但如果都赶到休息日,也不能每次让你白来,得先调时间或者另外算。”
“要是我自己的客人,最后也来印东西呢?”
“印东西按店里正常价格。你给他送文件,别再替他把所有排版都包了,算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做了多少。”
谢知遥慢慢点头。
这确实是她碰到过的事。
一张照片发过去,客人想再加几行字;字加好,又说顺便帮忙排成海报。每一步看着不多,做完却已经不是原先说的那一单。
“还有相机。”她说。
邵姐看着她。
“店里有机器,我可以用店里的。要用我自己的,得另外说。”
她说完,手指在膝上轻轻收了一下。
邵姐没觉得意外。
“这个我也想过。先用店里的,缺什么再看。不能你买了,我就当现成的拿来。”
谢知遥抬头,肩膀放松些。
两个人又谈了一阵。
如何安排拍摄时间,谁与客人确认,改到什么程度算新增,出错要怎样补。邵姐说先试两个月,别一下承诺太多;谢知遥提出每做完一单都记下实际花了多少工时,到时候再看报价合不合适。
谈到最后,仍有几项没完全定。
邵姐拿笔圈出来,让她回去想想,明天补上。
谢知遥没有马上把本子合好。
“我以后可能还是会看外面的工作。”她说。
邵姐抬眼。
屋外有人按车铃,声音从门口过去。她坐着没动,等对方回应。
“我知道。”邵姐说,“你现在还在这儿,我们就把这儿的活做好。真要走,提前说,别突然把东西甩下。”
“不会。”
“也别因为我让你学这些,就觉得得一直留下。”
谢知遥望着她,过了片刻才点头。
她原本最难开口的,就是这一件。
散了以后,她把刚谈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没有给这个安排起名字,只列出能做的项目、费用和确认方式。
发给邵姐之前,她从头读了两遍,删掉一句太含糊的“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改成了什么情况需要重新报价。
晚上,夏临听完,说这倒挺适合她现在做。
“我也觉得。”
“那你还找吗?”
谢知遥坐在桌前,看着屏幕上尚未发送的简历。
“找,慢一点。合适再问。”
“嗯。”
夏临没有因为她在县里又有了新事做而显出失望,只问会不会忙不过来。
“先试。邵姐也说不能什么都接。”
谢知遥顿了一下。
“这次我把自己的相机先说清楚了。”
夏临笑了。
“说的时候是不是又紧张?”
“有一点。”
“那下次可能少一点。”
她也笑了,伸手将镜头盖按紧,放回柜子里。
几天后,罗姐来店里取一份价目表。
上回那些洗衣店照片,她和女儿已经看过,说很喜欢。这次拿来一张自己手写的纸,想做得整齐些,夹在柜台前。
谢知遥接待她时,按新谈好的方式先问尺寸,再确认内容。罗姐以为这也算在先前拍摄里,她便解释那次拍摄不收费,价目表是另外的制作,照店里标准算。
罗姐听完,没有为难,说多少钱就多少。
一件很小的事,谢知遥却记在了当天的本子上。
她发现有些界限并不需要等到有人越过去以后,才急着往回推。提前说,很多时候对方也能听明白。
周末,夏临没有来。
新搬的住处有几件东西要添,工作室又临时排了一次讨论,两个人合计过,觉得来回太赶,便各过各的休息日。
谢知遥上午洗衣服,下午去了河边。
相机拿在手里,她慢慢走,没有给自己定一定拍到几张。河岸上的树叶开始稀,水面露出更多天空。有人在岸边修一段坏掉的栏杆,她站远一些看,等对方歇下,才过去问能不能拍。
男人摆手,说自己满脸灰。
“那不拍人。”她问,“只拍栏杆行吗?”
对方点头,往旁边让开。
她拍完,给他看屏幕。男人看了一眼,说这下看不出自己修得多费劲。
谢知遥笑了。
“您想拍进去?”
他想了想,又摆手。
“算了。”
她没再追问。
回去的路上,夏临发来一张小桌子的照片。
桌子是浅木色,折叠腿,摆在窗边。旁边放着一只纸盒,包装还没收。
“买了张小的,以后你来不用总跟我挤一边。”
谢知遥站在路口,把照片放大。
她原先以为夏临只是添自己要用的东西。
“放得下?”
“刚好。平时我也能用。”
谢知遥看了很久,才回复:“下次去看看。”
到了星期二晚上,母亲打来电话,说脚比前阵子好得多,最近已经能正常走些路。
谢知遥问有没有又搬东西。
“没搬。你叔现在把大的都放外面。”
母亲答完,问她最近忙不忙。她将店里准备试着接拍摄的事讲了,没有说得很大,只说先做两个月,看能不能做顺。
“那钱得分清楚。”母亲说。
“写了。”
“人家说一句顺手,你就真顺手,后面没完。”
谢知遥低头笑了一下。
“我知道。”
母亲听出来了,问笑什么。
“以前你总说,人家来问,能帮就帮一下。”
“那也得看帮什么。”
她没有跟母亲争这句前后的区别。柜台里面做久了,谁都知道有些活看着只差一下,真的接过来,却能占去一整个下午。
快挂电话时,母亲忽然问:“她爸妈那边,最近怎么说?”
谢知遥握着手机,停了一下。
“没再专门说。夏临回去吃过饭,我没去。”
“还问你工作?”
“没有问到我这里。”
母亲应了一声。
她以为话就到这里,正要说自己去收衣服,却听见母亲又问:“既然你都去吃过饭了,他们什么时候有空,也让见一面?”
谢知遥坐直。
“谁跟谁见?”
“我跟他们。”
她一时没接上话。
母亲像觉得她反应太慢,接着说:“总不能他们问过一遍,我们这边什么都不讲。”
谢知遥看向桌上的相框。
“妈,我们还没商量这个。”
“有什么好商量的,就是坐坐。”
她没有说不行,也没马上答应。
“我先跟夏临讲。”
母亲停了一会儿。
“你别觉得我是要去吵。人家有爸妈,你也有。”
这句话让谢知遥喉咙发紧。
她知道母亲不是忽然就明白了所有事情。这里面也许有不放心,有怕她被轻慢,还有一种不愿让女儿独自坐在别人面前的固执。
这些心思挤在一起,连母亲自己也未必说得清。
“我知道。”她说。
挂断以后,谢知遥没有立刻给夏临发消息。
她起身去收衣服,窗边的衬衣已经干了,袖口摸起来有一点硬。她将它从衣架上取下,放到床上,折了两次,又摊开。
两家人见面。
她在脑子里试着放了一张桌子,母亲和夏临父母各坐一边,自己和夏临坐在中间。那画面刚出现,就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她并不是不想让双方认识。
只是很怕一坐下,原本由两个人慢慢商量的事情,又变成要向整张桌子交代的答案。
夏临来电话时,她仍坐在床边。
“怎么这么安静?”
谢知遥把母亲的话讲了。
夏临那头也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阿姨主动说的?”
“嗯。”
“你想吗?”
谢知遥低头看手里的衣服。
“有一点想,也有一点不想。”
“我也是。”
两个人隔着电话安静了一阵。
夏临先说:“那就先不定。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愿意也不一定马上见。”
谢知遥应了一声。
“还有,见面不是让他们替我们定住哪儿。”
“对。”
“也不是把之前问过的话再问一遍。”
夏临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得提前讲。”
谢知遥将衣服重新折好。
“先讲。讲清楚了,再看怎么见。”
窗外有风,她起身把半开的窗拉小一点。楼下那张折叠摊桌正被人收起来,桌腿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她回到手机旁边。
夏临没有挂,还在等她。
“我妈今天有一句话。”谢知遥说,“她说,你有爸妈,我也有。”
电话那边很安静。
谢知遥没再解释,把刚折好的衣服放进柜子,腾出的床面重新平整了。
过了一会儿,夏临轻声说:“那这次,我们不用坐在中间替每个人答。”
谢知遥握着手机。
“嗯。”
她将工作本拿过来,翻到两个人记过打算的那一页。那里仍是她们自己的字,租金、工作、约好再谈的月份,都没有变。
她没有添上父母见面的日期。
只把本子放回桌边,压在台灯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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