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夏临的脚却还没暖过来。
谢知遥躺下时,隔着被子碰到一点凉,往旁边缩了一下。夏临低声说抱歉,把腿收回去。
“你又没泡脚。”
“忘了。”
她没再说,伸手摸到对方的手,握了一会儿。
窗外有车停下,很快又走。屋里的声音慢慢少下去,谢知遥闭上眼,第二天要做的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没过完,人便睡着了。
试住的第三周,夏临开始有些不舒服。
不是生病。
她只是回来的时候更安静,吃完饭坐一阵,才有力气起身洗澡。早上闹钟响了,手伸出来按掉,过几分钟又响一次。谢知遥原本睡得轻,跟着醒,睁眼看天花板,还没到自己的起床时间。
夏临蹑手蹑脚穿衣服,拉背包拉链时卡住了。
谢知遥在暗处说:“旁边有根线。”
“吵醒你了?”
“已经醒了。”
拉链终于合上。夏临走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说晚上回来。
谢知遥应着,听见门关上,却没有再睡得踏实。
那天她在店里核文件,数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刚才数到哪里,只好重新来。冯倩看她打哈欠,问是不是晚上熬着修图。
“没熬,早上醒得早。”
“夏临又去城里?”
她点头。
冯倩把一摞纸挪过去。
“这趟趟的,也够累。”
谢知遥没有接话。
这些天她们没有再为留饭争过。会议尽量错开,碗谁先有空谁洗,新买的椅子也好用。那些能靠说清楚解决的事,已经慢慢有了办法。
唯独车程没有变短。
夏临一周仍要回去两三天,忙起来,原本可以留在县里的那天也得过去。路上打不了的字,到屋里继续打;白天没回完的消息,吃饭时还会亮起。
周四,谢知遥下班路过水果摊,买了几个橘子。
回到屋里,夏临正坐在桌前,鞋没脱,外套也没挂,电脑开着,手却搭在腿上。
她放下东西。
“怎么了?”
夏临抬头,像刚回过神。
“没事,歇一会儿。”
谢知遥看了眼时间。
“不是说四点多就到?”
“车晚了,后面那一趟也没赶上。”
“吃东西了吗?”
“下午吃过。”
她没再问,先去倒水。
杯子递过去,夏临接在手里,没有立刻喝。谢知遥坐到旁边,看见她眼下压着浅浅一层青,嘴角还有一点起皮。
“今天别做了。”
“有两页得发。”
“几点要?”
“明早。”
夏临说完,低头喝了口水,又把电脑往近处拉了一点。
谢知遥没有将它合上。
她起身去做饭,把能热的菜热好,另煮了一点面。吃饭时,夏临终于说起今天的事。
工作室临时改了汇报时间,她从这里赶过去,刚到又被通知往后推。等事情做完,回程已经错过一班。
“早知道就在那边待到晚上。”夏临说。
“那为什么还回来?”
话问得快,谢知遥自己也听见了里面一点硬。
夏临看向她。
她放下筷子,重新说:“我的意思是,太赶的时候可以留那边。”
“我知道。”
“你今天回来,就是为了睡一觉,明早又走。”
夏临没有接话。
桌边安静下来,汤上那点热气渐渐淡了。
过了一会儿,夏临说:“我想回来。”
谢知遥望着她。
这句话她想听过,也珍惜。可此刻看着对方疲惫的脸,她却不能只因为听见了就高兴。
“我也想你回来。”她说,“但不是让你赶成这样。”
夏临低下头,拿勺子慢慢拨了一下碗里的面。
“我以为第三周会习惯一点。”
“现在呢?”
“现在只会找站台快一点。”
谢知遥嘴角动了一下,没能笑出来。
她们把饭吃完,谁都没继续争。
夏临做那两页资料,谢知遥在旁边整理一份照片。她放慢了打字的声音,却知道这对几小时的车程没有用。
周日,两个人都没有出门。
这是试住以来第一次空出完整的一天,原本说去河边走走,早上醒来,天却下起细雨。
夏临睡到九点多。
谢知遥没有叫,起床洗了衣服,把昨天剩的粥热上。对方醒来以后,两个人慢慢吃完,将桌子收干净,工作本摆到中间。
“提前几天看吧。”谢知遥说。
夏临点头。
她们没有先算钱。
谢知遥拿出日历,让夏临把这几周真正住在哪里、哪天临时改过、几点回来,一项项回想起来。
写到第三周,纸上的线已经不齐了。
两天变成三天,晚上回来又改成次日早走,还有一晚夏临到了县城,却在房间里开会到十一点多。
“这天我不该回来。”夏临指了指。
谢知遥看着那个日期。
那天她做了蒸蛋,水加多了,端出来时两个人还笑过。她记得的是这些,夏临记得的却还有漏掉的车、晚回的邮件和第二天的闹钟。
同一天可以同时有两种样子。
她没有替那顿饭辩解。
算过交通费,比原先预计的高。有两次赶不上常规班次,夏临换了更贵的路线;几顿饭在车站买,价格也不便宜。
这些都还承担得起。
真正让她们停下来的是时间。
夏临算完最后一段,将笔放下。
“太多了。”
谢知遥点头。
两个人坐了很久。
楼下有个孩子穿着雨鞋踩水,啪嗒啪嗒的声音从窗外进来。夏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里早已经凉了。
“先改回去吧。”谢知遥说。
她说得不响。
夏临抬头。
“按有空的时候见,别把每次回来当成必须做的。你那边还留着房子。”
“你想好了?”
“不是不想一起住。”
“我知道。”
谢知遥低头看本子,纸角被自己的手压出了折痕。
“只是现在这样,你一直在跑。以后就算习惯了,也只是习惯了累。”
夏临将手伸过来,放在她手边,没有马上握。
过了片刻,谢知遥反而先握住了她。
“你会不会觉得白试了?”她问。
夏临摇头。
“至少知道一起住是什么样。”
“也知道两床被子有用。”
这一次夏临笑了。
笑完,她低头,眼睛有一点红。
谢知遥看见,喉咙也紧起来。她们都没有哭出声,只隔着桌角握着手,谁也没急着拿一句更好听的话把这件事盖过去。
中午,她们仍然做饭。
夏临淘米,谢知遥切菜,转身时知道给对方留出一点地方。饭做好以后,两个人各自拿碗,不用再问筷子在哪儿。
这些熟悉不会因为改回去就没有了。
可是晚上睡前,谢知遥看见夏临从柜子里拿出几件常穿的衣服,仍然站住了。
“明天带?”
“先带这些。周一周二都得在那边。”
夏临没有把所有东西收完。
柜子里留着两件衣服,洗面奶和牙刷也没装回包里。她拿起折叠桌上的一只笔袋,问资料能不能先放这儿,反正下次还要用。
“能。”谢知遥说。
她没有再补一句本来就可以,也没故作轻松地说不用拿走任何东西。该用的要带,能留的留下,不必靠柜子满不满来证明什么。
那晚,两个人都睡得慢。
夏临侧过身来,碰了碰她的手腕。
“我妈肯定会问。”
“问就说试过了,来回太远。”
“她可能会说,早告诉你。”
谢知遥在暗处看着她。
“那也不是她替我们试的。”
夏临静了一下,轻轻应声。
第二天早上,谢知遥照常醒来。
夏临已经收好包,没有像前几次那么匆忙。她这回打算在城市连住几天,早晨不需要一边赶车一边算晚上怎么回来。
出门前,两个人在门边抱了一会儿。
谢知遥手掌贴着背包带,又往旁边移开,落在夏临背上。
“到了说一声。”
“嗯。”
门关上以后,她站了一会儿,才回屋换衣服。
折叠桌还在,桌上空出一块,少了电脑,却留着一只杯子。她没有把桌子收起来。
午休,母亲打来电话,问她这周有没有空帮忙改两张价签。事情说完,又问夏临最近忙不忙。
谢知遥把试住结束的事讲了。
母亲沉默片刻。
“我就说跑着费劲。”
她闭了闭眼,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问:“你们没吵吧?”
“没有。”
“那就行。住哪儿还能商量,别闹得什么都不好。”
谢知遥抬起头。
电话那边有人买东西,母亲让人稍等,随后又对她说:“我前两天跟她妈聊,她也说这么跑累。你们现在自己想明白,总比谁劝都不听强。”
谢知遥握着手机,声音平下来。
“我们不是现在才知道累,是试过,知道到底累在哪里。”
母亲停了一下。
“嗯,反正你们说好了就行。”
她没有再争。
这一次电话挂断,谢知遥只觉得疲惫,没有像从前那样,非得从最后一句里找出母亲究竟同不同意。
下午,邵姐让她看两个月的拍摄记录。
询问的人不算多,真正做成了三单。印刷部分和拍摄部分分开以后,账清楚些,但有两次沟通时间仍比预计长。
她们一项项看完,邵姐说能继续做,暂时不扩大,先把已经接下的做好。
谢知遥点头。
本子上,一处尝试留下了,另一处需要停下。她将两页分开,没有给它们都写成同一个结果。
傍晚回住处,她在楼下买了一人份的菜。
进门以后,屋里没有灯。她把包挂好,先开窗,再烧水。做饭的动作仍然顺,手伸向柜子时,却拿出了两只碗。
谢知遥看着它们,把其中一只放回去。
晚上夏临发来消息,说已经收工,准备去买晚饭。她回了一张自己的饭菜,拍的时候,镜头里带进了那张空着的椅子。
她看见了,没有重新拍。
过了一会儿,夏临打来视频。
桌子还是城市里那张,窗外的树已经暗了。两个人说了今天的事,谢知遥讲拍摄的试行留下了,夏临说这周终于不用赶着回车站。
说完,对方又轻轻补了一句:“但还是想你。”
谢知遥坐在桌前,指尖碰到杯壁。
“我也是。”
她们没有立即定下一趟车。
挂断以后,谢知遥翻到试住的那一页,将实际的日期补齐。最后一行写着交通和休息,没有写失败,也没有写已经解决。
她合上本子,去收窗边的衣服。
夏临留下的那件短袖已经干了。谢知遥将它叠好,放回空出一半的柜子,关门时没有用力。
里面还留着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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