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Chapter 34

卡拉僵在原地。那一瞬间,连呼吸都仿佛冻结。

他不是睡着了吗?

床上,洛伦佐缓缓地移开了挡在额前的手臂。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幽深如古井,没有丝毫睡意。

他早就醒了,或者说,他也许根本就与她一样,未曾入睡。

“凯特里奥娜。”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夜色的沙哑,也带着一种她辨不分明的复杂情绪。

卡拉的心跳在死寂中擂鼓。她像被钉在了地板上,进退维谷,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干涩的声音:“我……我以为你睡着了,还是说,我吵醒你了?”

“没有。”他简短地回答,目光打量着面前穿着单薄睡裙的身影。

然后,他将视线移开,像是想要掩藏什么般,清了清嗓子:“睡不着?”

卡拉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将双臂环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深夜如此相对的窘迫,以及内心翻涌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洛伦佐也没有追问。他沉默着,身体动了动,让自己坐起来,并随手打开了床头灯。

“我还是不该带你去那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我也不该告诉你那些事情。”

闻言,卡拉心下一沉。

他后悔了,后悔到睡不着觉,而他也当然会后悔。

他在冲动之下,几乎把自己的一切都暴露给了她,这种行为无疑会让他感到脆弱而无助。他可是洛伦佐–维托里奥·德–米凯利,她的丈夫原本是绝不会允许自己处于这种失控的境地,他热衷于掌控一切。

“可是你已经这么做了。”卡拉道。

他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显然,在你的事情上,我总是犯糊涂。事实上,如果我还有丝毫自尊的话,就不应该把这些事情告诉任何人,这真的极其愚蠢,我应该把它们带进我的坟墓。”

听到他这么说,卡拉心中立刻忍不住又开始嘲讽,如果他真如他所说的一般,有着最基本的自尊,那么第一件事就是绝不会娶她一个给男人跳艳舞的为妻。

所以,他何必跟她自尊来自尊去的?

可真正开口时,她却只是叹息着说:“我们结婚四年了,洛伦佐,我可还从没发现你那些骄傲带来了什么好处。”

对此,洛伦佐显然无法否认。

“可我需要。”他说,“从索菲亚死后,从我被法布里奇奥接回去开始,每个人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告诉我,这个世界就只尊重力量,只敬畏那种无懈可击的表象。而你的任何弱点,都将是别人用来刺穿你的尖刀。”

“我明白了,你现在觉得你亲手把那把刀递给了我?”卡拉问,“你觉得我会借你的秘密来要挟你,跟你谈判?”

他一直以来就是这么看待她的?

该死的混蛋,他就一定要表现得这么傲慢吗?

他的秘密是天大的事情,而她家不为人知的旧事就通通都是废话?

不过……

她顿时又有些泄了气。

她该怎么责怪任何一个人会去这么想她呢?

洛伦佐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摇了摇头:“不,我就只是习惯了待在壳里,而现在,每一句有关于索菲亚的话,每一个有关于那栋破房子的细节,都在一点点剥开那层裹了快三十年的硬壳。如今我坐在这里,感觉像个……”

他顿了顿,似乎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带着一丝厌恶吐出:“像个被剥掉了皮的生物,血淋淋的,所有不堪入目的东西都暴露在了别人面前。”

卡拉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她忽然间向前走了几步,直到床沿。

床垫因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两人之间稀薄的空气仿佛被压缩,弥漫着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的亲密。

“所以,你更宁愿我一直觉得你冷漠、不可理喻?更宁愿我用‘控制狂’、‘傲慢的混蛋’来定义你?我想,这样会让你感到更自在?”

“那大约也好过你同情我。”他说。

“你会睡不着,会来到这里,不是因为你需要我,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你在这里,是因为你觉得那个男孩很可怜。而我花了半生时间,才总算甩掉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怜悯。”

“我没那资格站在高地上施舍什么东西给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并不高,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你可以放心,洛伦佐,在我的心里,你仍然是一个混蛋,这一点,在短时间里估计根本无法改变。”

“当然。”洛伦佐坦然承认,语气是近乎残忍的平静。

然后,毫无预兆,他忽然便伸出手,捧住了此刻她离得如此之近的脸,这突兀的举动令他们两人都不禁有些意外。

当他屏住呼吸,就仿佛是正等着看她是否会直接推开他这个她口中的混蛋时,她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顿时变得柔和起来。

“我一直都在故意虐待你,我明白,”他承认道,声音也低了下去,“所以就告诉我吧,我究竟应该如何去弥补?我究竟应该怎么使一切变得好一些?”

这貌似是他曾经问过一次的问题。

而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他们的婚姻支离破碎,无药可救。

她想,哪怕是到了现在,她也应该这么去告诉他的,这一直是事实。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却只是舔了舔嘴唇,道:“不如,道歉?”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心虚。

她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要这个,而且,从她一贯的经验来看,一个男人的道歉也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往往就是个需要的时候才会赶紧拿出来塞进女人嘴里的安抚奶嘴。只是有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要拿一个。

可能女人就是这样呢……

听到她这么说,洛伦佐不禁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终于松口提出来的要求竟然会如此的简单。

随后,他向前微微地倾身,在她愈发剧烈的心跳中,让自己的呼吸几乎与她的呼吸融为了一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用尽他全部的真诚与热忱开口:“我向你道歉,凯特里奥娜。无论我究竟有多恐惧、多软弱,我都不应该那样对待你,我无法为自己的行为找出任何借口。在我们那两年的婚姻里,我犯了太多太多的错误,但是没有什么比不曾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更让我感到后悔。”

卡拉缓缓闭上眼睛,依靠在他的手臂上,让自己静静感受着这一刻。

然后,她也让自己承认:“毕竟,我们结婚时可都没有怀着什么好的初衷。”

说完,她终于睁开眼睛,发现他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的嘴唇。

“确实如此。”他对她的话表示赞同,听起来似乎有些无奈。

“我想,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开始,就不可能会有任何好的初衷了。”

他的拇指温柔地抚过她的颧骨,一个近乎本能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动作。

“所以,我才会尾随你,直到看见你站在那个该死的舞台上,用你的微笑,挑逗每一个男人。我无数次离开,又无数次回去,最终,我知道只有一种办法可以解决掉这种病态的着迷,然后,我永远都不可能允许你再登台。”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回忆的灼热。

“只是,婚姻确实并不在我的计划里。那种感觉……太复杂了,我当时还根本没有想过那么长远的事情。”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毫无温度。

可是卡拉就只注意到了一件事,她惊讶地问:“你当初……尾随了我?”

洛伦佐愣了愣,道:“我想,你真的完全不记得那个手抖的流浪汉了是吗?”

他是指那个他编出来的老套故事?

卡拉皱起了眉,倒也不是觉得自己完全做不出这种事情,毕竟再歹毒心肠的人都可能偶尔发发不值钱的善心,而她自认为还不算很坏。

只是,这种事情对任何人来说都实在是太普通了,根本就不值得去注意,尤其还是一个他这样的人。

她想,就算是再缺乏想象力的恶俗罗曼史都不会写这种情节了。

洛伦佐大概从她的脸上看出了答案。

于是,他索性从头讲起。

“当时,那个流浪汉正费力地想要打开一瓶水,有个青少年主动去帮助他,却在把水递回去时,故意松开手让它掉在地上,然后和同伴哄笑在一起。”

卡拉想,确实是典型的青少年行为。

但她还是很不解。

她总不会是其中一个青少年吧?

洛伦佐继续道:“你当时目睹了,抡着皮包就上去把他们给打跑了。然后,你见那个流浪汉实在很可怜,给他新买了一瓶水,又给他买了点食物。因为他的手实在抖得厉害,用餐困难,你低头看了一会儿,干脆就蹲下亲自喂他吃。”

一直到这里,卡拉才终于开始隐约的有了一些印象,不得不说,他可实在省略了太多信息了,也改编了不少。

穿绿裙子的年轻女孩,温柔耐心地喂人吃东西……

那或许可以是她,但实在不太像她。

“那条裙子上缀满了亮片,领口低到了暴露的程度,长度也只到大腿中部,你不该省略了这种细节。”她冷静地补充,撕开那层被美化的薄纱。

“我当时心情非常糟,帕迪撞坏了车,还又偷了我的钱,而我顾忌格蕾丝三岁了估计开始记事了,愣是让自己忍住了,没有直接在家里大发脾气。那两个欺负老人的坏小子只是给了我一个发泄的出口。然后,那个老家伙时不时的就盯着我的胸口看,我一直都很不耐烦,最后我把食物用力地塞他嘴里,骂了一句‘去你的,老东西’就直接拎包走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有个跟踪狂。”

“那里不是什么治安良好的地方,天也开始黑了,我担心你可能受到报复,希望可以看到你安全回到家。当然,现在我会承认那可能是一个借口。结果,你根本不是回家。”

“我是去上班。”卡拉了然。

四年过去了,她终于知道一个他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那里了。

谢天谢地,居然真的不是因为与那个罪恶家族有任何关系,他居然从一开始,就只是因为看见了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底某处微微塌陷。

诚然,这绝对不能说是什么浪漫的一见钟情,它只能说是某种更偏执、更幽暗的引力,就这么将他们二人的轨迹粗暴地扭结在了一起……

“是的,你去了那个地方上班。”洛伦佐低声重复着,目光沉沉地锁着她,仿佛是希望可以就这么穿越四年的光阴,再次在她身上看见那个穿着亮片短裙的、愤怒又莽撞的十九岁女孩。

“你一直让我怒火中烧。”

他的指尖拂过了她的下颌。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结婚,但当你要求婚姻时,我也没想到拒绝。尤其,你还要一定要挑衅我,说你有可能嫁给别人,”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是不可能的,不会有其他人可以称你为妻子。”

他语气中强烈的占有**让她几乎无法说出任何话,甚至无法思考。

她情不自禁抬起手,用她的指尖碰了碰他脸上曾被她掌掴的地方。那红痕早已消退,可她依旧记得掌心火辣的感觉,记得他当时偏过头去的神情。

她的手没有离开,反而沿着他脸颊的轮廓,极轻地移动,抚过他紧抿的唇线,抚过他挺直的鼻梁。

他的呼吸在她指尖微微一滞。

“你在那里看了我足足一个月,”她轻声说,“为什么都不购买我的私人舞?明明每次经过你时,我的脚步可都会悄悄放慢一点。”

那是她做那份可憎工作的日子里,难得的确实还挺想为一个男人跳支舞。

他又年轻又英俊,衣着体面,所有舞者与服务员都迅速地注意到了他,可是他在关注她,就只关注着她一个。

他完全满足了她那点子小虚荣心。

而且,他那副冷淡的样子也确实让她很好奇。当她终于来到他膝上可以与他有亲密的身体接触时,他又会是个什么反应?

他也会动情吗?也会为了克制想要触碰她的手,只能紧紧抓着椅子扶手,直到青筋凸起,几乎要突破皮肤吗?

如果,他果真表达了希望,天知道她最后可能因为头脑发热做出些什么。比如说被他带到某间估计住一晚得要四位数的酒店套房里?而到了那个时候,可就不会再有什么禁止触碰的规则了……

那可能会是个还不错的回忆。

可是洛伦佐听了她的话,目光瞬间沉了下去,他忍不住握住了她仍然停留在他下颌的手,指节微微用力。

“我……不想那么做。”他说,“我想,不论我曾经都思虑过一些什么,有一点一直是可以肯定的,我不会就这么成为你的顾客之一,用几张钞票换你来为我跳一支舞,然后时间一到,你会立刻转身离开,笑眯眯地找上另外一个男人,对他做出相同的事。”

“但你依旧成了我的顾客,洛伦佐,”卡拉道,“只是你选择直接买断了我。说实话,我也曾经粗略地算过我究竟花掉了你多少钱,对比那间俱乐部的收费标准,那真是相当的不划算。”

在那间脱衣舞俱乐部里,只需三十块就能买到她一支大腿舞,五十块她会连跳两支。如果他愿意花个两百块,她能在VIP包厢里陪他畅聊半小时,三百五十块她能陪他一小时……

而她在与他结婚之后,他从来就没有限制过她的消费,无论她心情不佳时能把多少钱浪费在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他都照单全收了。

“我不是你的顾客,我是你的丈夫。”

洛伦佐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身体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触及她的。

“当然,无论你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只要你不必再站上舞台,对着几十双色眯眯的眼睛去解开哪怕一个纽扣,你可以尽管花我的钱。也许,我一直以来努力工作就是为了这个。”

卡拉愣住了。

“这……确实是很病态。”她慌乱不已,心跳如雷,只能不自在地垂下眼帘,如此轻轻说。

也许,她的丈夫其实早就已经疯了,嗯,他可能一直就是一个临床意义上的疯子。当然了,如果这一切至今还没有被诊断出来,她很乐意在医生面前为他的疯狂作证。

“我就知道你最终会明白的。”他说。

卡拉的嘴唇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已经无话可说了。

言语在此刻竟然会显得如此的苍白。

那些横亘在这四年之间的所有纠葛、怨怼、不解与伤痛,在此时此刻都化作了她指尖下细微的战栗,和眼中无法隐藏的潮涌。

这还是头一次,她感觉他们离得如此之近。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英俊的脸,这双始终凝视着她的深色眼睛,曾经让她情不自禁地生出了多少微妙的她甚至不愿意去承认的想法,直到现在,也依旧是如此的让人动心……

她极轻极慢地呼出了一口气,气息拂过了他的唇角,带着冰淇淋残留的一丝甜凉,和她本身温热清浅的呼吸。

然后,她一点点地闭上了眼睛,舍弃了脑海中所有杂乱的念头,只是略微地向前移动了一下,却如同跨过了一道无形的深渊。她就这么将微启的、冰凉的唇,轻轻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那几乎就像是一片雪花跌落。没有索取,没有侵略,就只是一个安静的、带着几分抚慰意味的停留。

这个轻柔的吻持续了几秒钟,安静得他们都能听见彼此骤然紊乱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疯狂的敲击。

当卡拉终于猛地回过了神来,并开始本能地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要站起来落荒而逃,逃到他再也看不见她的地方去。然而这时,洛伦佐也终于给出了反应。

他环住她想要离开的身体,将她猛地拉到了自己的腿上,宽大的手掌则捧住她的后脑,阻止了她那些想要结束亲吻的意图。

而这当然不会是什么柔情的回应。

他的吻骤然加深,撬开了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卷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和细微的低吟。

这个吻里没有半点犹豫,只有积压已久的妒忌、愤怒、恐慌,以及某种绝望的确认,仿佛像是要通过这个吻,将她给予的同情、她方才的犹疑、乃至她整个人,都彻底吞没,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卡拉在他永远强势的攻城略地中微微地发抖,她能感觉到他猛烈的心跳,隔着衣物,与她狂乱的心跳几乎要撞在一起。

她让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也慢慢地滑到了他的颈后,指腹感受到他发根处短硬的触感。

她回吻了他,最初仍只是有些犹疑地用舌尖去触碰他的,顺应着他那灼热得几乎显得笨拙的节奏。但渐渐的,那份犹疑便化为了一种决心。她与他纠缠、追逐,甚至开始了反客为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揉进他的发丝,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恶劣**。

这个变化显然刺激到了洛伦佐。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满足的闷哼,捧着她后脑的手掌稍稍放松了力道,转而以更细腻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她敏感的耳后和颈侧皮肤,激起她一阵又一阵难以抑制的颤栗。

这是天堂与地狱一般的体验,卡拉忍不住想,快乐与痛苦交织在了一起。

“凯特里奥娜……”他在她的嘴唇上低语着她的名字,然后又调整了一下她在他身上的姿势。

“我没有丝毫好意。”他忍不住警告。

“别再叫我该死的凯特里奥娜了。”卡拉无奈地开口。

到了现在,她终于决定暂且放一放她那点可怜得可笑的自尊心。

她这一辈子,从来都不曾纯洁如这个名字,她也厌恶会联系到那些天主教圣女,她们全都虔诚、贞洁、善良、聪慧过人。她只想接受卡拉,在爱尔兰语里,只是普通的朋友之意。

“我讨厌这个蠢名字,讨厌到了极点,就叫回我卡拉吧,无论它在你的语言里究竟有些什么含义。”

“Cara mia.”他轻轻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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