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一大早便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姜浸月押着老板与账房,笑嘻嘻地将捆成了粽子的疑犯往大理寺一丢,正巧将自值房出来的青年吓了一跳。
眉如青山独写,眼波滟滟,容貌分明如温玉般流淌着淡淡的光泽,眉眼之间神采飞扬,几分如画的清冶。
然而此刻,青年一双狐狸眼底尽是诧异。瞧着她身侧两个裹成粽子的人,似乎觉得自己没睡醒似的,搓了搓眼睛,“你这是…”
“江樾,不得无礼。”
姜浸月闻声看去,一人身形颀长,身穿孔雀补子,穿廊而来。隔得远了,眉目瞧不清晰,不言不语的样子倒是凛然有度。
行至近前,姜浸月与江樾齐齐合掌一揖,“大人。”
顾执清微微抬眼,仍是那张刹那间笑靥如花的脸。
还是如此行事莽撞,如此没心没肺。
“大人,”姜浸月顿时消了气焰,笑吟吟道:“两日不见,如隔六秋,大人还好吗?”
顾执清神情有些古怪。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问过他好不好,也没人敢问。其实,他哪有什么好不好,不过是日日有了案子便什么也顾不上,时常宿在大理寺,一呆就是一整天。
不过这些他当然不会让她知道。他微微颔首,神情柔和了些,“尚好。”
“下官虽是今岁才入朝,然早有耳闻大人在京中政绩斐然,圣上甚是欣慰,内阁有要大人升列大学士之意。”
她顿了顿,好在这回顾执清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又道:“如此一来,无论是大理寺还是内阁,我日日都能见到大人,与大人便是亲上加亲,再好不过了。”
“你很想见到我?”
顾执清这话才说出来,便觉甚是不妥。奈何覆水难收,便也只好别回头去,不敢看她。
“当然了!”姜浸月笑意风生,“眼下京中风起云涌,人人自危。我在京中举目无亲,大人对我亲之信之,愿意教导我、重用我。除却先生,您就是我的老师。知遇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对大人亲近再寻常不过。”
顾执清对她的一番拍马早已有了免疫,却仍是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举目无亲”四字。
他的心底曾有过一瞬的动摇。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未满十七的少女。偏生在多事之秋,陷入这你死我活的争斗场,便也显得孤苦无依起来。
“你…不曾回家么?”
姜浸月垂下眼帘,素来明媚轻快的声音也低了许多,“我母亲早逝,与父亲并不亲近。十二岁时便上京求学,至去岁高中。四年来,未曾探望。”
这兖州姜家女的身份虚虚实实,讲起来也是真假参半,可唯独这一句,是发自肺腑。
当年母亲去世,她尚记不得事,对母亲的影子是朦胧又模糊,且大多都来自旁人口中。后来偶然得知了母亲去世的缘由,她便与父亲割席断义。
羡仙在世时,曾短暂地给过她母亲的温情。可惜上苍无情,偏不叫好人在世间,以这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夺走了她,于是她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家么?
她从来没有过家。
她缄默片刻,不敢去看顾执清的神情,“古来圣人以孝治天下,大人,您会责怪我么?”
顾执清自觉失言,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他也是个少时失怙的孩子,纵然日后位极人臣、杀伐果决,却也不能明白旁人触手可及的天伦之乐。他张了张口,终只道:“若说不肖,比起你,我过犹不及。”
姜浸月听了这话却微微一怔。
她抬头望着他,忽觉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而朦胧。
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相对无言。
一别经年,而今纵使相逢应不识,她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更始园就是我们的家。”
一天烟雨蒙蒙,日色满江山。暮光披下一道霞帔,熠熠辉煌。
她道:“能自由选择的同舟人,难道不比天命强行拼凑的血缘来得更难能可贵?”
篱落疏疏,绿槐新影。雾薄风轻,菱叶荷波。
青衣长身立于立在廊下,满园波荷,轻舟摇橹,小舟从此渡。
她说:更始园是我们的家。
家么?他早已没有了家。
顾哲生一生刚愎自用,顾执清为家中独子,顾哲生怀着望子成龙的心思对他寄予厚望,日夜逼着他苦读。那年瘟疫横行,他病得快死了,顾哲生不为所动,醒来第一句便是“落下了许多课业”。
平日处处严于律人,稍有不慎动辄打骂,更有甚者家法鞭笞。这么一个死板偏执的人,偏又执了昔日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洁,招惹了州府知府。
隆佑八年长留王之乱,生民涂炭,疫病横行。祖母不幸染病,一病不起,危在旦夕。知府手中有救命的良药,父亲却碍于情面,为了一身读书人的风骨,竟任由母亲撒手人寰。
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那一年,他脱出宗族,上京赶考,得了梅鹤卿赏识,一路平步青云。顾哲生几番来信请他回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终于屈服了。
那年除夕,他奔波千里,满心欢喜,等来的却全然是责骂他升迁过快,定然上下打点,有伤风化,辱没门风。
顾哲生请了家法,家中众人无一敢阻拦,他就跪在祠堂三天三夜,鲜血将地板染成殷红。
第四日一早,顾哲生方一出门,便看见了立在门前的顾执清。他什么都没说,自袖中掏出柄匕首,顾哲生惊得破口大骂,“你这个畜牲不孝子,可还记得自己身上流淌的是谁的血—”
温热的鲜血扑了他一脸。
那一日,他在宗祠前磕了头,焚了香,在生父门前割腕放血,将一身血肉尽数奉还。
他眸中灼灼烈火要将一切焚烧殆尽,末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灰烬。
他说:生养之恩,骨血亲缘,今日一并还给你。
往后,各为其志,再不相见。
姜浸月审完岑浅,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路过值房,仍是灯火通明。她略一思忖,叫人送了唐宁回去,自己抱着卷宗去了值房。
极轻的三声轻响,而后扣门的人极其礼貌地立在外面,静静等着。
房内传来一道很平淡的声音,“进。”
姜浸月抱着卷宗,蹑手蹑脚迈了进去,临了还不忘记替他把门掩上。
“大人这是在…写折子?”书案堆满重重叠叠,姜浸月只能从书山的缝隙里看到他宁静如恒的侧颜。
清风苍柏,松玉劲翠,清冶的眉目被灯火一照,映出苍苍欲滴的昏黄。
“万国朝会在即,南诏仍是战火连天。”顾执清揉了揉眉心,目光难得泄出点疲倦,“镇安侯温济远在邕州守国门,数次击退南诏进犯。可国库支出巨大,况侯爷旧伤在身,恐难再撑。当年新政他也有份,定国公一脉早对温氏恨之入骨,我怕…”
姜浸月明白他的忧虑。
朔州姬氏前车之鉴犹在,当年一败几乎毁去了威北军战无不胜的威名,朝野上下战战兢兢,人人自危。
那一年,姬濉安被急召回京,就此圈养京中,再不曾回到朔北。朔州姬氏凋敝,威北公战神之名渐渐再无人提起。
那一年,二谢横空出世。
初入刑部与大理寺的二谢自请远赴扬州,十日便查明了真相。可惜官官相护,匪患横行,二谢被官匪勾结掳到寨子里,几近性命垂危,还是尚在云游江湖的双璧深入虎穴将他们救了出来。
户部侍郎的苏枕月一连数日未曾阖眼,急调各地存粮送往朔州。六王请命亲征朔北,鏖战数月,终于将朔方军击退。
而今镇安侯府的情境,比起当年仍是不容乐观。
“大人,”姜浸月犹豫道:“南越再是国之蛀蠹,那也是周臣。”
他能权倾朝野,归根到底还是仰仗皇室。若帝行不稳,王朝倾覆,混在在乱世纷争里,他难保还能有今日富贵。当年姬氏兵败,乃是杭州知府一时贪心,并非出自定国公邵炳文之手。不过这事由明由二谢,京中却是落文远暗中查探,故而也只有梅派几人知晓。
顾执清没有问她何以知道此事,想来是卢拾瑜相告。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姜浸月心想这样也好。
顾执清哑然失笑。从前梅鹤卿说他他思虑过重,他尚不以为意。而今这么一说,倒显杞人忧天了。
“大敌当前,自是沆瀣一气。不过大人也并非全然多虑,等到战事结束,便是南越下手之日。不过千万提防,也抵不过我在明人在暗,还要尽快向邕州军中安插暗探才是。”
“倘若真的忧心下手,切断往来消息也不是全无可能。”他轻咳两声,“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姜浸月这才想起正事,忙将卷宗递给顾执清,“大人,我已审得差不多了。岑浅对死者并不熟悉,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从前不识生民疾苦,千金万宝都不放在眼中。而后巡按各地,见多了民生多艰,竟也生出悲悯之心。
“气度不凡,出手阔绰,官话说得虽好,却也听得出不是中原人。我起初以为他是波斯又或西沙来京城做生意的富商,可他行色匆匆,戒心很重,颇有点草木皆兵的意味。”
她顿了顿,又道:“我派深衣去临近京城的驿站都问过,来年万国大会在即,往来经商的不在少数,根本没人记得。我又命人到金陵驿去查了近一月的往来造册。大人,您猜怎么样?”
顾执清看着她神秘兮兮的模样,“近一月的往来造册上,根本没有过这个人。”
被他一语中的,姜浸月悻悻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眼。我想这人要么是早就来了京城,要么便是伪造了官籍。总之,他根本不是来行商的。商人只是幌子,他来京师尚有旁的目的。”
“岑浅说,死者入住当夜有人潜入了她的卧房,逼她将三楼天字丙号房中之人行踪日日告知。她本不欲相从,奈何刀架颈侧别无选择,便被迫上了贼船。”
“我又问她那人是谁,她说那幕后之人手眼通天,若是出卖便是性命不保。我不忍见姑娘家寝食难安,不曾逼问。大人呢,那账房审的如何了?”
提起那人,顾执清的神色僵硬了些,淡淡道:“要明日才知。”
长夜难明,灯光如豆,照得他平日如山水清冽的面容平添几分暖意。她心底忽然浮现起一种动人心魄的感觉,这种感觉无比熟悉,却又捉摸不透,一时竟也忘了问他为何是明日。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有一人,或可解我心中困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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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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