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二月二龙抬头的大日子,京城上下热闹了好几日,欢庆才刚落下帷幕,一场骤雨突然而至,直下了两天两夜,让刚刚转暖的二月天儿,又重返凛冬。

好在大多数人家还没有停地龙,没有被突来的冷气侵袭。

住在城西凹巷的秦家,更是早早防备着倒春寒,别说地龙,就是炭盆也都时时准备着,生怕冷着家里的几位主子。

饶是如此,府上娇滴滴的三姑娘还是着了寒。

秦府虽然门第不高,但阖府上下,上到家主秦长奉,主母秦夫人,下到洒扫丫鬟粗使婆子,个个都拿三姑娘当眼珠子护,这一着凉,可不得了,整个秦府说句人仰马翻都不为过。

……黑漆漆的夜,无月无星,身着薄如蝉翼浣月纱的秦司羽,赤足往家跑,绝美的一张脸,因为惧怕,苍白如纸,夜色中恍若一朵随风飘摇的幽莲。

美则美矣,却极易折断,只肖一阵风,就能让她化作粉糜。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停歇,只咬紧了牙关,跑。

薄纱飘在空中,如烟如雾,白日里喧嚣繁华的街道,此时万籁俱寂,好似一条幽冥道。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宅门,她明润的眸子现出喜色,一口气扑过去不管不顾大力拍打。

门从里面打开,是一张熟悉却震惊的脸。

她没有瞧出异常,只不要命往自己的院子跑,远远地瞧见她新婚不久的夫君,正冷凝着眉眼同身边人吩咐什么,所有恐惧和委屈这才泛上心头,眼泪落下的瞬间,她哽咽着喊:“书尘哥哥!”

纪书尘猛地转头,见鬼一样的表情看着她。

她以为他是太惊喜了,直扑进他怀里。

他的怀抱还是那样坚实温暖,让惊惶无措冷到发抖的她,终于从悬崖落到实处。

没等她跟他说掳走自己的人是谁,她又是如何逃回来的……

砰。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她眼前开始发黑,随之而来的是从脑袋传来的钝痛。

不明所以抬头,就看到向来视她为心尖尖的书尘哥哥,一双因为充血而变得可怖的眼睛再没了往日的浓情蜜意,只剩狰狞狠厉。

她错愕一瞬。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落在眼睛里,眼前突然猩红一片。

秦司羽茫然地看着面容愈发扭曲的书尘哥哥,正要问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她开始模糊的视线,就看到她的书尘哥哥,举起她送他的新婚礼物——浏砚,上面沾着鲜红的血迹,狠狠砸上她的脑袋。

又一声砰。

后知后觉的秦司羽,眼前彻底黑下来,轰然倒地。

全身最后的气力,让她勉力睁开眼,看向她的书尘哥哥,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还没问出口,纪书尘已经扑过来,举起手里的砚台,发了疯一般再次朝她面门狠狠砸来,一下两下三下……

“啊——!”

秦司羽猛然惊醒。

绝色姝华的一张脸,没一丝血色不说,还冷汗淋漓。

细密的汗珠,沿着额角、鼻梁,缓缓滑下,或顺着颀长的脖颈沾湿衣领,或滴落锦被……

她犹如未觉,只瞪大了眼睛,盯着彩蝶纹帐顶,离了水的鱼儿一般,大口大口喘息。

“姑娘?”刚出去吩咐院子里的小丫头珍儿摘些新开的桃花预备着姑娘醒了哄她开心的千竹,听到屋里的动静,匆忙回屋。

瞧见姑娘这般模样,千竹吓坏了,忙上前搂着她家姑娘,轻轻抚她的背,小声唤她:“姑娘?姑娘……又做噩梦了?没事了,没事了啊……”

秦司羽非但没有从噩梦中回神,还打了个寒颤。

冷?

千竹心道,屋里地龙烧的暖和,这几日姑娘病着,炭盆都多添了好几个,屋里只有热的份,冷意却是一丝也无的。

想着姑娘病还没好,许是身子弱的缘故,忙拉了被子把她整个都裹起来,继续唤她:“姑娘、姑娘……”

良久,秦司羽才轻轻眨了眨眼,惊恐恍然的眸子,恢复些许清明。

“我、我再躺会儿。”看清眼前人后,面上惊恐稍减,她闭上眼,嗓音里极尽疲惫。

细听之下,还有轻颤。

千竹只以为姑娘是大病初愈,身体还太虚弱,并没有多想,扶着她躺下后,帮她掖了掖被角:“姑娘好睡,我就在外头守着,有事喊我。”

秦司羽双眸紧闭,一言不发。

千竹取了温热的帕子给她擦掉脸上汗珠,见她真的很累很虚弱,什么都没再说,轻手轻脚退出去。

从里间出来,见到去前院同夫人回话的绿竹。

绿竹以眼神示意里面,千竹先是点头,而后又轻轻摇头,绿竹马上急了,要进屋查看,被千竹一把拉住,只以眼神示意现在别进去,把她拉到外面,小小声跟她说:“又做噩梦了,刚睡下。”

绿竹瞪大了眼睛:“又做噩梦了?”

千竹马上皱眉示意她小声:“刚睡下,别再吵醒了。”

绿竹忧心得不行,恨不能替她家姑娘受了这病痛折磨的苦楚。

醒了都两日了,还以为这就好了,将养些日子就能恢复如初,可这两日,姑娘一天都要做好几次噩梦。

夜里睡着了被噩梦惊醒就算了,白日里也频频做噩梦,她和千竹瞧着,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偏生请了大夫,也只说是气血双虚,亏了身子的缘故,只让好生养着。

总是做噩梦,也不是法子啊。

“这可怎么好?”绿竹急的团团转。

总是做噩梦,睡不好,身体怎么恢复?

“不是开了安神汤,”千竹也担心,但到底长了绿竹一岁,稳重些:“先吃着看,兴许明日就好了。”

绿竹:“真的?”

千竹宽慰她,也是宽慰自己:“咱们姑娘福泽深厚,有神灵保佑,肯定很快就好了,放心吧。”

“我去小厨房看看,”绿竹稍稍放心了些,但也闲不住:“做点姑娘爱吃的。”

千竹示意她去,她在这儿守着。

脚步声渐远,是绿竹去小厨房了。

屋里秦司羽静静听着外头两个丫头的对话,紧闭的双眸轻轻颤了颤,复又睁开。

原本恍惚茫然的眸子,此时一片冷然。

那不是噩梦。

那是她是上辈子临死之景。

是的,她重生了。

昨日醒来,她还恍惚不敢信,以为自己是在阴曹地府一遍遍经历死亡,经过一天一夜的平复,她已十分确定,自己就是重生了。

或许是老天怜悯她死得太惨,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重生去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与自己青梅竹马视她为心尖尖的书尘哥哥之手。

也是到死,她才知道,纪书尘打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一场阴谋。

一场利用她的美貌,针对摄政王的阴谋。

他费尽心机,让两人成为满京城人人乐道的神仙眷侣,不过是为了吸引摄政王的注意。

娶她,也只是为了给她冠上人妻的身份。

满天下皆知,摄政王因为对太后求而不得,偏执成疯,只爱人妻。

纪书尘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名正言顺入摄政王的眼,再借她的手,杀了摄政王。

先在京城大肆营造神仙眷侣的声明,再轰轰烈烈娶她进门,夫妻恩爱的当头,纪书尘更是一手策划她在进香归家途中被强人掳走,迷晕她,亲手把她送上摄政王的塌。

纪书尘自信,她的身份和美貌一定能让摄政王把持不住,只要摄政王就范,她这颗已经浑身是毒的棋子,就能在不知不觉间要了摄政王的命,届时他以及纪家就能扶摇直上。

只可惜,纪书尘没料到,她秦司羽那么刚烈,硬是刺伤摄政王,拼着立死的决心逃出王府。别院

她活着,代表任务失败,怕摄政王查到纪家身上,纪书尘问都没问,当机立断杀了她,藏尸后花园荷花池淤泥中,伪造成她失踪的假象。

他甚至等不及她体内毒发,就提前杀了她。

凶残至极。

也禽兽至极。

想到纪书尘那张脸,秦司羽忍不住恶心,扒着床沿干呕起来。

守在外面的千竹忙掀帘子进来。

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姑娘!”

她忙给她拍背顺气,同时招呼外面的小丫头快去回禀夫人请大夫来。

秦司羽反手抓住千竹的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用。”

她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想起上辈子的事,恶心。

见她不呕了,千竹红着眼睛小心扶着她靠在床头坐好,取干净的帕子给她擦拭了嘴角后,又赶紧给她倒水:“姑娘喝点水。”

秦司羽就着千竹的手喝了两口温水,这才感觉梗在胸腔的那股郁气,舒缓些许。

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间或夹杂着担心的‘夫人慢着些’‘小心脚下’……

外头正在修剪花枝的翠儿,听到千竹姐姐的声音就匆匆跑去回禀夫人了,并没有听到后头姑娘不让告知夫人的吩咐。

秦家主母,也就是秦司羽的母亲秦夫人,听闻消息一刻不敢耽误,急匆匆就往女儿这边赶。

一进来就瞧见平日里娇俏的女儿惨白着一张小脸,虚虚靠在床头,双眸濡湿,眼尾更是飘红一片,当即就心疼得落泪。

“我的儿,”秦夫人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拉着女儿的手,一叠声追问:“是哪里不舒服了,娘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跟娘说说,别怕娘担心硬撑着不说啊。”

说着又心疼地摸了摸女儿肉眼可见瘦削下来的脸。

看着母亲殷殷的神色,刚刚调整好心绪的秦司羽,蓦地悲从中来。

她死后。

纪家为绝后患,放出豢养多年的死士,伪造成江湖仇杀,灭了她秦家满门。

那会儿,父亲母亲还有兄长并不知她已经枉死,正日夜不休,四处奔走寻她的踪迹,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于豺狼之手。

她好恨。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及早发现纪书尘和纪家的阴谋,她一死不足惜,却连累全家。

无论如何,这辈子她绝不能再让家人步上辈子的后尘。

昨日醒来时,已经抱着母亲痛哭过一场,哪怕她这会儿看到最疼爱自己的母亲还是很想哭,到底还是忍住了。

上天给了她重来一世的机会,不是让她悲痛哀怨的。

距离她和纪书尘的婚期还有三个月,虽然重生的时机不算特别好,但至少还有转机,她得赶紧筹谋。

就在她要让屋里丫鬟妈妈都下去,单独跟母亲说话时,守在外头的多芳突然进来回话,嗓音里满是喜色:“夫人,纪夫人和纪大公子来了,还带了一位太医说是特意请来给姑娘看诊。”

秦司羽顿时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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