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垃圾!能干就干,不干就滚蛋,外面一堆人能取代你!”
“骂我垃圾?你个老王八,你才是垃圾!你他妈就是用过就丢的纸,还是沾了屎的那种!”向度手背上的青筋凸显,手中的设计图纸被他攥起深深的皱痕。
“你他妈敢骂我!”
向度反应迅速躲过挥来的拳头,与此同时,手中图纸掉落散乱一地,他的眼镜摔落在白色地砖上,镜面出现几道裂纹,顿时,他向后倒地不省人事。
昏昏沉沉间,向度感觉有人拉起他的右胳膊,往上□□着什么,食指也被什么东西咬住。他拧着眉烦躁地不想睁开眼,但他的肱二头肌在被狠狠挤压,勉强睁开一条细缝,从病房门透进来的光看见了一个白色身影。
“血压正常,你继续睡吧。”一道女声说完,就放过了他的肱二头肌,门一关,房里黑了,他实在很困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渐渐放亮,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跳到向度的床单上,慢慢从他脚上爬到头上,然后又躲在了窗外,寻思明天再找机会跳进来。
他是被饿醒的,打吊瓶输了营养液,但胃里没有东西,绞得痛。
缓缓睁开眼,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寻声侧头看向窗边,周鹏坐在那里玩游戏正在劲头,窗外,阳光照在白色外墙上反射的光刺得他眼睛发胀。
“周鹏。”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哎,你终于醒啦!”周鹏应了声,但眼睛没从手机上离开,过了十几秒他才收了手机,把椅子挪近床边,“你从昨天上午睡到现在,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有吃的吗?”向度坐起来问。
“有,怕你中午会醒,带了皮蛋瘦肉粥。”周鹏帮他把床头调高,摆好病床餐桌,打开皮蛋瘦肉粥放上去。
向度拧开一瓶矿泉水猛喝了几口,拿着黑色塑料勺把粥面上几块瘦肉挑出来,才一口接着一口吃粥。
周鹏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你晕倒后,老王八那个脸刷地一下子全白了,救护车来了后,他还没回魂了。”
“他是怕年底的奖金会泡汤,才不会管我死活。”向度吞了几口粥,又拿过矿泉水猛喝,胃绞痛缓和了一点点。
“有这个原因,但这次老王八真的被你吓得不轻,你看看这单人病房,他特地安排的,昨天晚上还在门外守到后半夜才回去呢。不过他真是该死!踩着我们这些人往上爬,功劳都被他一个人占尽,要背锅的事就甩给我们。昨天赵玖不也是被他骂得跟孙子一样,不过他是个孬种,不敢像你一样骂回去,今天又溜须拍马跟在老王八后面。”周鹏说。
向度没回应,只是吃粥的速度变慢了。
周鹏又继续说:“唉!他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就指望他一个,不孬种点儿日子也没法过。我等下回公司,老王八知道你醒了估计会来,你打算怎么做?”
向度喝完最后一口粥,问道:“汇城那个项目现在怎么搞的?”
“拍马屁有用啊,交给赵玖了。嗐!你还操那心干嘛,好不容易得了个带薪病假,在医院好好休息吧,我都有点羡慕你了。”周鹏看了一眼时间,“我得回公司上班了,我就只说你醒了,其他不知道。”
“谢谢。”
向度从枕边摸出手机,一眼看到微信图标上碍眼的“99 ”,公司群和各项目群飘红的数字刺得他头昏脑胀,还有一些同事发来的关心问候,他一个没回,手机一丢,靠着床头闭上眼。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惨叫,他瞬间睁眼坐直,侧耳耸听,门外只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还有他自己加速的心跳声,想了想,还是给赵玖发了一条短信提醒。
他起身往厕所跑,解手后洗了一把脸,瞧着镜子里的人——黑眼圈,红血丝,苍白脸。原本好好一张俊俏潇洒的脸,颜值跌到谷底。
“操蛋!”
他没那么不堪一击,只因两天两夜连续改图导致低血糖,又被老王八一气,血压一冲就晕倒了。
镜子里的人双唇紧闭,嘴角下压,越看越生气,真恨不得揍死老王八。冲完冷水澡,火气降了不少,他躺回病床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做。是跟老王八彻底撕破脸?还是走劳动仲裁?
闭着眼,想了不到一分钟,又睡着了,他实在该好好睡个地老天荒。
夕阳金色的光辉打在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它变成了一座金楼,远处高楼大厦的剪影也镶上了金边,慢慢的,太阳藏进土里,但它余下的光芒把天空的云朵燃烧了起来。
盛夏的广州,太阳把城市炙烤得奄奄一息。到了傍晚,柏油路面散发的高温依旧能让空气都变了形。下班高峰期,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嘀嘀叭叭刺耳的喇叭声是打工人积压一天的咆哮。
精致装扮的年轻男女从金楼里涌出来,公交车上靠窗闭眼休憩的模糊人脸,地铁到站涌入的人潮让想下车的人又被挤了回去,外卖骑手在车缝里如蛇一样灵活游走,小电驴头盔下疲劳的面孔被晚霞染上胭脂,有了些许精气神。
等待红灯的人们抬头望向天边的烂漫晚霞,麻木的面孔上出现了久违的舒展,可这片刻的松愉很快被绿灯的跳跃、喇叭的催促打断,他们匆匆收起目光,引擎启动,重新汇入人潮。
往常的向度也是人潮大军中的一员,开车通勤一小时,还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晚归族。这会儿,他躺在冷气舒适的病房里,躲过了堵车与暑气熏蒸。
再次醒来,余光里床边坐了一人,是他想揍的老王八。
老王八见他醒了,嘴皮子动了几次,硬是没吱出一声,只见向度平躺着表情呆滞,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没眨动一下。
老王八转头盯着关闭的房门,语气跟背书一样:“……那个……向度,是……昨天是我冲动了,你好好在医院休养,住院费我负责……你那个眼镜坏了我来赔偿,还有,桌上袋子里是给你带的晚饭。”
支支吾吾说完回头去看病床上的人,向度却闭上眼把他当成空气,一时脸上挂不住,他夹着怒气站起身往门口走。
手握上门把又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这三个字小得如蚊子的嗡嗡声,呯地一声房门被沉沉关上。
向度忍住没骂他,已是在极力控制自己。摸出枕底的手机看到“老靠山铁娘子”有未读信息,对面发来好几条语音,苍老的声音传出,但裹着一股热乎劲儿:
“阿度,你吃饭了没?你要按时吃饭,我刚吃完,炒的黄瓜和空心菜,晚种的黄瓜又结了不少,我一个人都吃不过来,要不要我给你寄点儿过去,你也尝尝,肯定比你在城里买的好吃。”
“阿度,上次跟你说的旗三村遭了洪水,整个村都淹了,现在洪水退了,那里没法住人,政府下了通知不重建,我们家旁边分来一户,哎呀!”
“哎呀!是一个俊俏的小伙子,结实得很!他清理地皮上的杂草,村里镇上的来回跑,多麻烦啊,又是大热天的,我就让他住我们屋里来,他还怕麻烦我,最后我把后屋收拾了,他租了后屋来住的。”
“小伙子叫阿野,人勤快做饭又好吃,还天天给我换着花样做不同的凉菜。阿度,你先忙吧,记得按时吃饭,给自己生活弄好点,不要把自己热着啦。”
向度听完语音,起来架好餐桌,拨通了铁娘子的电话。
传来铃声:“华桉村种植莲子,养殖黄鳝、龙虾……”
“喂!阿度呀!”铁娘子的声音比刚刚语音里要亮堂许多。
“外婆,是我了。”
“你下班啦,吃饭了没?吃的什么菜……”
向度一边吃饭一边跟外婆聊天,她隔个一两天会发语音给他说说家里的事:菜园什么菜熟了,什么果子可以吃了,家里养的鱼又肥了,今天鸡和鸭又下了几只蛋,村里哪家又有什么事……
他嘴里嚼着菜:“铁娘子,你说的那个阿野有多俊俏啊,比我还俊?”
外婆笑道:“哈哈,个头跟你一样高,跟你一样俊!人家还当过兵,长得结结实实的,哪像你瘦得跟个柴火棍一样。”
向度撩起短袖,对自己蓄满力量的肱二头肌很是满意:“那我回去瞧瞧他到底有多结实,有多俊俏。”
“你要回来啊,放假啦,放几天啊?正好,阿野看中了我们家房子,他想建个一样的,刚还找我要你电话来着。”外婆说。
他回去本是随口一说,现在却不好回答了,又说:“外婆,我还不确定回去,等确定了再打电话告诉你,你把我电话给他吧。”
“你回来就提前告诉我。他全名叫唐照野,爸妈真会取名,多好听啊,以后就是邻居了,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阿野性格好,相处几天看下来不是个滑头,你们两个好生聊。”外婆说。
“好,你多注意身体,热了就开空调,不要省电费把自己热着啦!”
“晓得了,你自己在外面多照顾自己。”
“好嘞,放心。”挂断电话,专心干饭。
晚上八点多,向度用手机在查《劳动法》,屏幕突然跳出一个上海的陌生电话,他接起:“您好,我是向度。”
“您好,我是唐照野,程奶奶给的号码。”对面的声音浑厚有力,也许是晚上的缘故又带着一丝温和。
“嗯,外婆跟我说了,你想跟我家盖一样的房子?”向度问。
“是的,你家很漂亮,设计在华桉村独有的一份,房子就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与周围自然环境融为一体,也很适合做民宿。”唐照野说。
终于有一个人能把向度的设计说到点子上,他觉得这人有审美,问道:“做民宿?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消息,县里要把华桉村打造成景点?”
“县里的计划不清楚,是我自己的想法。”唐照野回道。
“村里做民宿手续能批?”
“问过村委会,资料齐全能批。”
“既然这样,我帮你重新设计,你有什么要求?”向度问。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努力在想:“……好看,符合现代民宿风格就行,说实话,我对这块没有什么想法。”
向度心里嘀咕:得!没想法的客户最难搞!
他直言道:“我先说清楚,找我设计有两点。第一,我设计费不便宜,不会看在你是邻居的份上打折;第二,得按我们确定好的设计图纸来建,期间有任何改动都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这次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干脆:“可以,有个人原则的设计师,我更放心。”
向度有一点意外,觉得新邻居很不错:“你加我微信,就这个号,对于你的预算、土地面积这些信息要告诉我,关于民宿的设计我们还是要详细沟通。”
“好,房子的基本资料我等下发给你。”
“线上聊。”
向度习惯等对面先挂电话,但过了好几秒,也没听见对面挂断的声音,却听到了微弱的呼吸声,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点开免提,听到一个呼吸声后对面挂断了。
对于自己的怪异举动向度暗骂了一声,此时,添加好友的页面弹出,对方名称就是唐照野,头像是一个机翼,一条消息发过来:“向度,我是唐照野。”
向度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AI加好友的第一句话是,你好”
[对方正在输入]
唐照野:“你好,向度,我是唐照野。”
好正经的人!
向度一拍脑门,觉得自己抽风了,但想到外婆说的话,又回想刚刚那个呼吸声,有点儿烦躁地把手指插入刘海往头顶一撩,露出一个桃花瓣的美人尖,叹了一口气,想来外婆的眼光不会差,以后再见见这个唐照野到底长得有多俊俏吧。
没再回信息,自己的事还没解决,他没那个心情聊闲话。进工作群粗略浏览了一遍,天天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消息,平时会积极回应,今天却令人厌倦。
干脆关了微信,屏幕又跳回之前他看的《劳动法》,顿时几股烦躁浮上心头,他打开病房门走出去,这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出房门。
走廊静悄悄的,走了几步,一间病房门从里打开,一位护士推着装了药瓶的小推车走出来。
他无意瞟了一眼房内,还好,病房里不是痛苦伤残的病人,来到导诊台跟值班护士说了一声,他出了住院部。
走到医院大厅门口,一阵由远及近、尖锐刺耳的鸣笛声传来,车顶闪着蓝光的救护车刚停稳,车后门从内打开,几个医护人员从里面抬着一个担架急忙下车。
担架上躺着一个短袖白衬衫的年轻人,脸色苍白插着氧气管,被快速推进急诊室的方向。
向度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站在门口,孤单的身影望着救护车离去的蓝光,心想那天他应该也是这样被抬进医院的,晕倒那刻同事们应该都被吓得半死,他要是真出了意外,外婆可怎么办?
他转身回了病房,手机里弹出几条来自唐照野的消息。
住院的第三天,公司人事李姐来医院问他的想法,他说了自己的条件,李姐让他等消息,同时,也把他的工作电脑带来了病房。他开始整理自己手头上的项目,积极处理各项工作问题,这是他对自己职业的真诚,能让未来他的每一步能走得踏实从容。
省了通勤时间,办公环境又安静,他的睡眠质量得到提高。过了一周,人养得神采奕奕,又恢复了他的颜值,只是还没有到达巅峰。
周一,等到李姐电话,说公司答应了他的要求,明天办理离职手续。
他提的条件不过分,公司按《劳动法》赔偿。他大五经学长介绍就在这家公司实习,工作五年多,恪尽职守没出过一个错。公司现在有个很重要的项目到了关键时刻,不想因为他的事触了霉头,因此也比较顺利。
周二,他用一天把汇城的项目彻彻底底分清责任,交接完其它工作办完离职手续,晚上请周鹏吃了一顿饭,这个呆了十年的城市,人情世故也就了却。
周三,收拾大件东西寄回家,退房租。
周四,离开。去了一趟他原芳姐那里。
周六,到家。见到了那个正经的、结实的、俊俏的唐照野。
开文大吉!
向度和唐照野会在乡下度过一个相对美好的盛夏
真的很正经很结实很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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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向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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