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度弯腰:“我自己来。”
唐照野抓稳他的膝盖,抬头道:“你站好,别一个跟头又栽到池塘里。”
“适可而止啊,别笑话我还上瘾了。”向度低头瞄到唐照野的腹肌,再看看自己的,他暗暗撇了一下嘴就往池塘里一跳,顺便带了一把身边的人。
“噗通——”
“噗通——”
水面砸起两个巨大的水花。
向度从水里冒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用力甩了甩头,发出爽朗的笑声,笑着笑着没了声,他环顾四周,唐照野没有浮出水面。
“唐照野!”
“唐照野!”
叫了两声还没见人冒头,他全然忘记自己脚底踩着池塘底的泥,水不齐他肩头。急忙一个猛子扎回水里,睁大眼睛在不太清澈的池水里寻找。
看见离他两米处的唐照野下沉到池底,他急忙一蹬脚,划水冲过去来到人身后,双手托住人的腋下浮出水面,焦急地用力拍打脸:“唐照野!唐照野!”
人没反应,向度一手架着他,但太沉不好弄上石桥板,在准备把唐照野打横抱起来时,他睁开眼笑出了声:“我没事,逗你的。”
唐照野明显感觉到向度抱着他的手一僵,近在咫尺的俊脸由白转红。
“你!”向度额前紧贴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时愤怒涨红了脸,“唐照野!你开玩笑也要有个度,这是好笑的事吗?看我着急这么好笑!”
他猛地抽回手,一身水淋淋带着满腔怒火和未消的余悸压着狠劲一个抬腿踩上石桥板。
“向度,我……”留给唐照野的是一个拒绝与他说话,一身白白净净透着刚劲的背影,只是泛红的肩肉却显得脆弱。
石桥板连搭着岸边,唐照野脚踩在池塘底的泥,水面还不齐他的腰,望着向度的背影他拧起眉,反省自己刚刚的行为,玩笑确实开得过分了。后知后觉想起向度刚刚抱他时,凉凉的池水中皮肤上有温度。
他把池里的背心捞起来,双手一撑坐上石桥板,看着满是淤泥的白衣红裤,认真地在池塘里搓洗,又把拖鞋洗干净了才一身湿漉漉地回了院子。
到了晚上吃饭,向度还在生气,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跟外婆聊着闲话。
唐照野沉默地扒拉饭,偶尔回几句外婆的话,想着要怎么哄人。可他没有哄过人,但是他会哄猫,一只漂亮的容易炸毛的三花猫,应该好哄。
第二天早上六点,生物钟的习性向度醒了。他昨晚睡得不好,一夜噩梦,本想在家能睡个好觉,现在却惊怕会周公,干脆起床去跑步。
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衣服走出院门,瞥了一眼已经在挖沟渠的唐照野,没打招呼,沿着水泥路往村后头跑去。
跑了三公里来到华东湖,湖水一眼望不到头,清晨的风从湖面吹来,湿湿凉凉不是城里的烦闷。
红日露出半个头,湖面泛起层层淡淡的橘色波纹,不远处有一群白鹭盘旋,湖堤上没有一颗树遮阴,路面仅一车宽,这会儿早没人也没车。
待太阳露出全脸,阳光照在皮肤上有了热度,他才往回跑,拉长的影子跟着他一起跑。
才迈进院子,外婆指着井边的桶,说道:“回来了,你看桶里是什么?”
向度走到井边一看:“龙虾,个头真大!”
“你张叔知道你回来了,早上收的龙虾都没卖拿来给你吃,有二十多斤呢!”
“现在龙虾多少钱一斤?”
“这里少说有两百多块,好好谢谢你张叔和张婶去。”
“嗯,我过去瞧瞧。”
向度先洗了一把脸,再穿过一排芋头叶子来到隔壁张家,朝屋里喊道:“张叔,张婶。”
“欸,在了!”张叔笑呵呵地端着碗出来,“阿度呀,吃早饭了没?”
“还没了,刚从堤上跑了一圈回来。”向度笑着回道。
“看你瘦了不少,上班别把自己累狠啦。”
“嗯,正好回来休息一阵子。”
两鬓斑白的张婶端着一碗面条出来,笑得温和:“阿度,来,这碗给你,碗里有你爱吃的荷包蛋。”
“不了,外婆正在做,张婶你自己吃。”向度把碗推回去。
“还跟婶讲客气啊,锅里还有了,来,端着碗。”张婶把面给了他,转身又回厨房。
向度接过碗后,朝家里大喊一声:“外婆,我在张婶这里吃,你别下我的面条啦!”
外婆扒拉开芋头叶子,探出头:“又麻烦你婶子了。”
“不麻烦。”张叔接过话。
浸了汤汁的荷包蛋,一口咬下去,浓稠的流心蛋黄爆浆,蛋白嫩滑又酥脆,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一碗简单的鸡蛋汤面条吃着格外香。
“同样的做法,张婶做得鸡蛋面就是不一样,好吃。”向度说。
“你婶子也就这个本事,能混口像样的饭菜进肚子里。”张叔说。
“张叔,城里请人做饭一个月都得四五千。”
“嗐!你婶子一辈子没进过大城市,那种富贵人家她哪敢去呀。”
向度止了话题,喝了几口面汤,说道:“张叔,龙虾你们留着卖钱,我在广州买来吃过的。”
“这是没吃饲料的,肉嫩。现在龙虾也不值几个钱了,头出时能卖二十块一斤,现在才八块,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吃一回没多大事。”张叔说。
“中午一起喝个酒?”
“那好。”
“张婶,中午不做饭了,一起去我家吃龙虾。”向度朝屋里喊。
张婶端着碗出来:“好啊,等会儿我去把龙虾给洗了。”
“你们休息,龙虾到了我那里就由我来管。”向度说。
“那我和你叔吃个现成的。”张婶笑着说。
向度吃完面回到院子,把桶里的龙虾倒进不锈钢大盆,拿把小刷子和剪刀,搬个小板凳,开始清洗龙虾。
唐照野端着面条从厨房出来,看见向度在一盆高举着红色剪刀钳,随时准备给人一钳子的龙虾中快速捉住一只,手一拧,头一丢,掐着尾巴,虾线一抽,只留虾尾扔进菜盆里,动作麻利一看就知没少干。
他走近在一旁蹲下,向度拧龙虾头的动作狠决利落,再者,细白的瘦手抓暗红的龙虾相当赏心悦目。
两人没交谈,唐照野吃面速度快,向度拧了十来只虾头,他一大碗面条连汤吃了个精光,就像狗吃完饭一样,碗里干净得发亮。他回厨房放下碗筷,搬了个小板凳,也坐在一旁开始拧虾头。
城里吃龙虾是一整只,乡里这没肉的虾头不能浪费油,只吃虾尾,大的虾钳会留下。
二十来斤的龙虾两人去完虾头,又开始开线和刷洗,向度刷一尾,唐照野开一尾,搞了一个多小时,一盆红壳白肉的虾尾看着让人满足。
唐照野把虾尾端进厨房,接着戴上草帽又去挖沟。向度开车去往镇上,买了一箱啤酒和几瓶可乐。
接近中午,张家两夫妻从地里回来,张婶连自家屋都没落,在井边洗了手就进了厨房,接过外婆手里的锅铲又开始忙活。
开饭。向度拉开啤酒盖上的拉环,倒了四杯,张婶则喝可乐。一桌八个菜,桌子中间白色大海碗里,蒜香虾尾通红油亮,香气略带着呛鼻的辣,勾得人直吞口水。
他的筷子专挑汤汁里的虾尾,牙齿咬着虾尾开缝处,舌头灵活地一卷,虾肉剥离,混着蒜末辣油,鲜嫩可口。
唐照野则是夹盆面上的虾尾先放碗里,再徒手剥壳,白嫩的虾肉没粘油鲜甜不失美味,只是糊了他一手油不好喝酒。他便学着向度的吃法,小半碗龙虾见底,他口腔内被龙虾壳磨破了皮,还辣得要喷火却越吃越香,欲罢不能。
一餐饭,五人吃得其乐融融,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就是一家人。
张叔不到六十头发已半白,从昨天向度回到家,他思念儿子的情绪更盛,一瓶啤酒下肚,平时憋在心里头的话也道出了声:“要是原阳跟你一样,能回来陪我喝酒那就好了……”
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顿时透着一股压抑,张婶用筷头敲着他的碗边说:“阿度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说这些。”
唐照野垂眼,见那瘦手用力握住酒杯,一抬手酒杯空了,接着又倒满一杯。
次日上午,唐照野在房间里回完一封邮件,看见向度打开阳光房的电动遮阳天幕,身姿修长坐在一把颇有设计感的藤椅上,望着一片金黄低垂的稻谷,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事。
他打开阳光房的门走进去,找了一把广岛椅在旁边坐下。
一辆“轰隆隆”响的收割机从田埂上慢慢下了地,夹杂着“突突突”的声音快速响起,收割机一边收割稻谷一边吐出稻草。眼见着一亩金黄的稻田一下子就没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在一片金黄中很是显眼。
两人的视线随着收割机移动,没人说话,稻谷丰收由心的能感觉到满足。
过了一会儿,外婆进来,“阿度,你张叔家明天收谷子,你在家就去帮下忙。”
“可以啊。”向度回头。
唐照野疑惑地问:“不用收割机吗?”
向度看了他一眼,说:“张叔家有两亩田地势高,收割机上不去,只能镰刀割。”
外婆叮嘱:“这阵子有得忙,抢收完谷子又得抢栽晚稻,又是三伏天,你明天带上冰水,别中暑了。”
“铁娘子,放心吧,我皮实着呢。”向度说。
外婆说完关了门走到旁边的菜园准备中午的菜。向度见唐照野一脸要出力的表情,问道:“你没收过稻谷?”
“没有。”
“想?”
“可以试试。”
清晨五点,两人穿着长袖长裤,拿着镰刀下田。
五年了,向度没有下过地收割过稻谷,可是手一握上镰刀,已经刻在骨子里的动作就能激活。
他教唐照野怎么割:左手抓一茬稻谷,右手拿着镰刀一割,割好的稻谷不放下,紧接着割第二茬,手大的能一次抓四五茬。
他看着唐照野不太顺手的样子,直起身,望着一片金黄的稻田,稻谷成熟的样子,十岁是这样,二十八了还是这样,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稻谷没变,人却变少了。
小原阳:“阿度,你脑瓜子聪明,手脚就不利索,四儿家那头老水牛一口一茬都比你快。”
小阿度:“你能赶上老水牛,那你就是小水牛,来,小水牛,叫一声!”
小原阳果真学牛叫了一声,逗得小阿度笑弯了腰,他就叫得更大声,“哞哞——哞哞——”,小阿度笑着也学他怪叫。
“你俩斗牛呢!”小磊子脱了自己的红衣服,拿在手里扬起,“来啊!我是英勇的斗牛士!”
小原阳手指比六放头上当牛角,躬着背,大叫一声,气势汹汹猛冲向小磊子,小磊子左一闪,他扑了空,小阿度见此也加入其中。
丰收的稻田里,一人斗两牛,小牛儿横冲直撞,斗牛士扬着红衣左闪右躲……
少得三人只回来了他一人。
向度割得快,超出唐照野很多,他这几排收割到头,又从那头向唐照野收割过来,两人到了中间汇合。
“教你脱谷子吧。”
向度双手拿一把稻谷,一脚踩动脱谷机的木质踏板,来回转动手中的稻谷,滚筒上的谷子在齿钉之间来回滚跳,最后把稻草在脱谷机上狠狠摔打几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稻草上不余一粒稻谷。
脱谷机里充满了草屑和谷子的混合香气,也充满了灰尘和虫子。这个活唐照野干得顺手,在鼻子里吸满灰尘、满身汗水的时候,谷箱满了,他合着张婶一起装袋。
脱谷机旁边来了一群麻雀,见人过来低飞而起,停到另一处又开始啄谷子。
火热的太阳到了头顶,外婆做好饭菜去田里叫他们回家吃饭。她一路过去,像城里拾荒的老人,弯腰捡起路上、田埂上掉落的稻穗,走到田里手中已抓了一大把稻穗,拿去给唐照野脱粒,此时湿谷子已经装了五六袋,收割完了几分地。
向度和唐照野拉着一板车谷子回去,再把谷子平铺到张家门口的水泥地板上,两人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黏糊在身上,他们直接脱了衣服跳进池塘,再提一桶井水从头淋下,凉爽!
饭桌上。
张叔:“多亏了阿度和阿野,两亩地这两天就能收完。”
唐照野:“后天就要立即耕田?”
张叔:“是啊,要在立秋前把晚稻种下,不然稻子长得不足,收成不好。”
张婶:“阿野,你小时候没种过田?”
唐照野点头:“没种过,我爸妈结婚分家后,在老家没有田地,只有一座老房子,他们就去了广州打工,我是在广州出生的。”
“种地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下来没几个钱,打工还是要强一些。”张叔想到自己儿子又加了一句,“不过在家里种地要安生些。”
唐照野:“田耕好了,我也去帮忙插秧。”
张叔笑着说:“下午是还有事儿,不然,高低得再跟你喝两口。”
唐照野说:“插秧后我再陪您好好喝。”
向度眼皮一抬,瞧了一眼,起身又添了一碗饭。
三伏天,收割稻谷累得人沾床就睡。
下午三点午休起来,向度从井里捞出一个大西瓜,一刀下去,薄皮红肉,很是喜人。他一口咬下,西瓜汁顺着手指流下,吃完后,凉凉的西瓜皮往脸上抹上几圏,爽!
唐照野上一块的西瓜皮已丢掉,见此,又拿上一块西瓜几口吃完,也学着往脸上抹西瓜皮,汁液糊了一脸。
招来向度笑话:“你还真是个城里人。”
唐照野只笑笑不作回应。
西瓜吃了,该下田了。
盛夏天黑得迟,四个人,收割、装袋、搬运一直到晚上八点多天彻底黑了才回,外婆煮的绿豆粥早用井水冰镇好,吃进肚里冰凉而不寒。
一日下午四点多,张婶带着他们俩在家门口车谷子。才车了几袋,豆大的雨点就砸到了脸上,向度快速跑进屋拿出一块大雨布往上一盖,外婆放下手中的菜也急忙赶过来帮忙,大家齐心协力抢在大雨落下之前,把谷子装袋。
几人一阵风风火火,急而不慌,龙王爷也见农民辛苦,待谷子全部装袋堆放在粮仓后,顷刻间,大雨倾盆而下。
向度和唐照野蹲在屋门口,吃着绿豆冰棒,天像破了一个大洞,豆大的急速的雨打在樟树叶唰唰啦啦,打在屋瓦叮叮咚咚。雨柱顺着屋檐流下成了一条水线,一排连着成了水帘。
唐照野小时候从来没体验过的事情,现在变成了他的日常,感觉可真好。好到,天空也跟着他的心情变好了,雨停了,风把云层吹走,快要西下的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天边显现了两道大大的弯弯的双彩虹。
“外婆!你快出来看,有两条彩虹!”向度跑进厨房叫外婆,又朝张家大喊。
东边天空,七色光芒的彩虹一上一下,像是上天为大地丰收庆祝画下的两道绚丽拱桥,所有人都抬头望着它们。
外婆开心道:“好多年没见到双彩虹啦,真好看!”
雨后的礼物,让人忘却了一切烦恼,短暂却每每回忆之时,笑容又会浮上面庞。
又起个大早,天不亮,田里已经出现不少身影,家家户户都缺人,都要趁着这个时候收割、播种。插秧比割稻谷简单一些,但也是个累人的活儿,弯着腰,一插就是一整天。
外婆送来绿豆冰棒,几人歇息了一会儿。
“如何?”向度问。
唐照野累得坐在田梗上,咬了一口冰棒,望着远方:“比工地上强,都累,但田里能看到风景,工地上只有钢筋水泥。”
向度点点头,口里冒着寒气,驱散了脑门的火热。
二亩田,四人六天抢收、播种完成。向度好久没这么连续干过农活,可比撸铁累了几倍,领口处晒红一圈。
唐照野当了一回农民,人也晒黑不少,但这事他不在意,在意的是,向度不生他气了。
向度:哼!
唐照野: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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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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