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风刀霜剑剜人骨,黑风凛凛,人影三里难见一只。
吴县令府中却是灯火如昼,外院丫鬟小厮步履匆匆,有条不紊地穿梭在廊前房后。
不过,侍候在府内某院的两个丫鬟已送过了服饰,算是忙完了手上活。
得以靠门休息片刻。
捂手哈气后,两人往墙边衣角瞥了一眼,便识趣地行礼离去了。
来人是吴县令的宝贝儿子。
遥县的小霸王。
呼风唤雨、不学无术,经常数月不着家;往昔口碑在那,用脚想也知道他又是胡作非为去了。
眠花宿柳已是常态。
偏偏吴县令事务繁忙,早出晚归,县令夫人去得又早,府中其余姬妾势低。
没人能管吴遁,也没人敢管。
吴遁抱着一个木箱,侧身踢开了门。
屋内暖意融融,香雾缕缕。隔着纱罗屏风,他看直了眼。
烛光中,女子正在对镜描妆,素腕纤纤,缓凝慢移。
一举一动,皆是万般风情。
纵使屏风遮掩了镜中人的绝美面容,吴遁已心火漫延。
五脏六腑恨不得化作无数只手,推倒面前的屏风,直直往梳妆的女子环去。
绕过屏风,吴遁坐到女子身旁,展开木箱。
他吞咽了几回,直勾勾盯着女子那双狐狸眸般灵动的双眼,开口:“溪溪,你看这是我专门找人给你定做的狐裘。遥县冬虽不见雪,寒冷却依旧刺骨。这狐裘作内里,外绣了你最喜欢的莲花……”
说着便捉了女子的手揉捏。
叶鸣溪笑着抽回手,故作嗔怪打了吴遁的手一下,“公子也知外头天寒,光顾着给我送衣服,竟不知自己手还冷着。”
说着撤离几步,转身不经意用手帕擦了擦手。
她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隔着两步距离递给吴遁。
她是三日前被吴县令买回府的。
吴县令不单是买她,还从妙音楼买了数十名女子,或能歌、或弹曲、或善舞……
皆是面容姣好、尚未侍人的妙龄女妓。
她不过也只是其中一个。
如今都成了县令府的家妓。
今日府中动静颇大,搭台移景,往来匆匆。
叶鸣溪初到时,吴县令府已是雅致非凡、古朴韵丰。
除了吴县令那儿子行仪无矩,孟浪得很。
吴县令买下她们,却并未来过这院子。院子离得近,不曾听闻哪屋传来动静。
她们是被用来待客的。
并且,应是位贵客。
吴遁猴急地喝下热茶,便要来拉女子入榻,“溪溪,你晾我两日了。你可知我这两日五内如焚,整日茶饭不思,只想着你。”
叶鸣溪身形灵活一躲,心底冷笑一声,吐出确是软语:“我们被卖给府上,自然都是公子的人。只公子这两日待我太好,我偏生了些痴妄。以为公子待我与他人不同,应是与我有两分真心的,必然不忍见我受苦。”
“今日县令吩咐我们姐妹去外院侍奉贵客,不得怠慢。我方完妆,如今公子要弄这个,我必定去迟。届时贵客责怪不说,事情办砸,单是县令老爷的冷眼,便叫我难以承受。”
叶鸣溪垂着眉目,抚着裘衣叹气:“这样好的狐裘,公子还是收回去送给他人罢!我怕是福薄,不忍心污了这无暇的衣服。”
说着她假意去解身上的舞裙。
吴遁拍了脑袋,暗恼自己光顾着眼前美色,负了溪溪待他的一片真心。
更重要的是,方才他从前院过来时。就听闻那人马上到了,他和他爹是要一起拜见这位贵客的。
说不准他爹已经派人来找他了。
他看了一眼那只缀着双珠痣的素腕,若是戴上一对金玉镯,定然更加耀目风情。
明日他便去寻来给他的宝贝戴上。
反正迟早都是他的人,他何必为一时之快,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见她衣着单薄,便将狐裘披到她身上,温柔道:“是我想得太少了。这里到前院还有一段路,你披着这狐裘去……”
话还未说完,他捂着肚子匆匆跑出门去了。
碍事!怎么又吃坏肚子了?
药终于起效了,她还当微明配的药失效了。
扔掉披在身上的狐裘,叶鸣溪将吴遁用过的茶杯洗了三回,又重新净了手。
拿着帕子擦手时,旁屋住的陆垂星径直走了进来。
在妙音楼时,因着各种缘故,陆垂星就和她不对付。
凡是叶鸣溪要的,她便来抢。
去年中秋到叶鸣溪房中抢了桌上的几块肉饼,那是用来喂窗外的鸟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
陆垂星绕过屏风,直接往床榻望去,见规整齐全,料是事未成,不由舒了口气。
被县令老爷买来时,她慌觉天塌了。
她这般美丽俊俏,县令那个胖老头实在是让她的少女梦碎了一地。
且不说妙音楼里有微明那位貌美医师,往来公子挑挑拣拣也不乏俊美子弟。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吴县令的儿子面皮白嫩,生得也是端正非凡。
可偏偏又被叶鸣溪这个狐媚子抢先勾了去。
不枉陆垂星将叶鸣溪视为眼中钉,她们被安排住成了邻居。
视线落到地上的狐裘大氅时,陆垂星忍无可忍,赶忙拾起抱在怀里,恨恨道:“叶鸣溪,你当真是暴殄天物!你别以为你如今就是飞上枝头当了凤凰!事情不到最后一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她见叶鸣溪朝自己望来一眼,其中的神色她看不懂,似有怜悯。
这种眼神像是将她整个人穿透了一般。一直以来,她最讨厌叶鸣溪的一点就是这个。
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明明都是一样的身份,叶鸣溪能被微医师带在身旁护着。被卖后,又能轻易得到县令儿子的青睐。
不过就是长得略微好她一点。
“陆垂星,你我相识两年。你率直并不可爱,人又笨了些,总是犯错。不过,你的这几分意气倒是我喜欢的。”叶鸣溪整理着腕间水袖,望着烛火悠悠道,“身份致使你我性命轻如浮萍,男人的爱幸薄如云烟。”
“人生福祸纵难测,我们却可管住自己的心,别把心都拴在男人身上。”
“若有机会能脱离这些,当奋力一搏。”
陆垂星听的云里雾里,但见叶鸣溪今日一改往日风格,穿得轻薄,越发显得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寒风中,丝毫不瑟缩,如鹤展云霄,气势凌人。
倒不似往日那般病病歪歪。
果如她所想,那叶鸣溪的柔弱都是装的!
是了,今日县令府有客人。叶鸣溪说了这么多,还不就是为了勾搭新人!还和她兜什么‘人生’圈子。
她也得回去重新换套衣服,绝不能落了下乘!
戌时末,吴府前院终于等来了它的客人。
院中道旁花团锦簇,一时难辨春秋。中心高台帷幕遮天,单是靠近遍觉满地生暖。
这处的温暖,也只在高台之上。
叶鸣溪绕回她该候着的位置,并未看到贵客们的身影。
她遗憾自己并非第一个出场,若是能率先开场,胜率能多两分。
待到宴席中场酒酣耳热,言谈深入,她能否上场已是难以预料。
正暗自计算间,院门外传来了吴县令爽朗的笑声。
院中即刻便整肃待命,一派俨然。
主人宾客高台落座,传席开宴。
正对其下的戏台开演了。
叶鸣溪朝高台遥遥瞥了一眼,吴县令肥硕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只看到一抹不深不浅的黑色下摆。
吴县令正躬身和坐着的客人说着什么。
第一出戏很出彩,听说得了贵客赞许,吴县令也大方的派人赏了吃的。
叶鸣溪拢紧披在外头的轻薄披风,在冷风中啃着还有余热的糕点。
点心粗看精致,细看却有许多瑕疵,应当不会供给高台客人。
好在味道尚可,足以饱腹。
因着贵客临门,杂事诸多,厨房尚未给她们这些进府不久的闲人送饭。
糕点在体内点燃的暖意一点点降下去,戏台上的琵琶曲已近尾声。
不知高台上人说了什么,曲终后,姑娘抱着琵琶被叫上了高台。
接着便听到了吴县令的不清楚但响亮的斥责,琵琶孤零零丢在地上,姑娘捂着脸被人扯下高台,在远处角落被骂着。
那些骂声在叶鸣溪处已经听不太到,高台上的人当然也不会在意一个卑微家妓的悲怒忍怨…
叶鸣溪脱下披风,身子提前适应着冬寒。
遥县今年还未下过雪,不算最冷的时候。
珠缠软腰,其下缀翠羽;粉臂铃铛,旋如莲花……
声色俱全。
一曲胡旋舞,重新热了场子。
吴县令父子俱看得面酣脸热,意兴俱盛。
舞罢,吴县令让姑娘近前侍奉贵客。
姑娘含羞带笑,朝面前惊才绝艳、俊容难掩的男人敬了一杯酒。
男人举杯将她的酒喝尽,甚是爽朗。
姑娘想起那个‘机会’,便大着胆子坐到了客人身旁侍候。
吴县令也未出声责怪,看来是默认了。
还让她好好侍奉贵客。
胡旋舞后便到叶鸣溪登台了。
座中气氛留有余热,月升中天,寒气愈烈。
褪去外袄,叶鸣溪缓步提裙上了小台。
曲子前半段舒慢平恬,她便如卧鱼旋舞,云肩转腰。
及至曲调高昂,鹅黄水袖直入天穹,艳色动流光。
倒不觉是看舞,还是在品画。
袖移幕转,画卷愈见清晰,送入高台。
戏台到高台的台阶有九步。既要兼顾行路,又不破坏曲中意,已是不可能之事。
但叶鸣溪做到了。
于别人而言,这已经是百中取一,十分难得。
可她自认为只是行成了第一步。
这第二步若失败了,便是烟消云散,恐没有行下一步的可能。
陆垂星没想到叶鸣溪跳舞这般厉害,以前在妙音楼从未见过她如此卓绝的舞技。
也不知是最近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
但自己挨冷受冻才获得的位置,绝不会让给她!
想着,陆垂星身子逐渐贴近身边人,双手举杯想要凑到身旁男人的唇边,打算让男人这样喝下她手中的酒。
先发制人。
这样,叶鸣溪便没戏了。
哭着鼻子还能回去找她那个老相好吴遁。
腰间被冰冷物件抵住时,陆垂星低头看了一眼,一把匕首挡在自己和身旁人的中间。
那人右手还摩挲着酒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双凤眼连看也不看自己。
桌下他左手握着的匕首默默宣布了到此为止的意思。
手中的酒杯举到了不高不低的位置,她只能自己喝了。
陆垂星坐回了原位,甚至离得比先前远了些。
吴县令见上首的男人盯着鹅黄水袖的蓝衣姑娘,她是他亲自在妙音楼挑的,可惜白璧有瑕。
听妙音楼的微韵姑娘说过,这姑娘身子幼时被烧伤有疤。
原就是看中她出众的模样勉强买了,今日倒是另有所获。
《麦秀两岐》的古曲,竟能被她演绎得如此动人。
能想出并且做到将水袖舞作麦浪。
也难怪能吸引那人了。
他也不吝夸赞,余光瞥见上边坐着的人神色带几分疲倦。
他出声让叶鸣溪留下,派人让后面的人不必登台了。
吴遁递给叶鸣溪一个眼神,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坐下。
叶鸣溪装作没看见,走过去主动给吴县令端壶斟酒。
吴县令行礼后,进言:“王爷勿怪,下官小户里养的自然是眼浅的。”转而对她道。
“你……还不去给王爷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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