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置好行李后,厨房送来精致的午膳,味道很好,可叶鸣溪用的不多。
许是一天之内下了两回冰水,一向康健的身子也有些受不住。
饭后,身处暖室,困意昏昏卷来,她便将自个儿裹进了软和温暖的衾被里,想做一个好梦。
半梦半醒间,腹下一道疼痛骤然袭来,她昏然醒来,揉着肚子在床间翻来覆去,然而疼痛毫无减轻之意,冷汗已布满额间。
她的月信提前来了。
可以往她的癸水都是准的,且并无什么疼痛的感觉,甚至每日练舞都无碍。
今日这般痛楚简直像要索她的命,穿肠破肚般的锐痛,毫无缓和的意思,她喉间不自觉开始发出些细碎的声音来。
然而疼痛依旧如影随形。
花尽全部力气换了衣物,她捂着小腹倒在了床前的脚踏上,意识含糊的喊起娘来。
雁娘住在叶鸣溪隔壁的屋子,她本理着线做着针黹,听见这声音,丢下针线急急来敲了隔壁的门。
“鸣溪……鸣溪,你怎的了?”
等不到回应,便直接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掩了门,转过屏风,便见架子床前倒地的叶鸣溪。
半蜷起的身子一直颤着,额发濡湿,脸色虚白,双目间失去了寻常时的神采,半晌也不见目光流转。
雁娘扶起她,拿绢帕替叶鸣溪擦了额前的冷汗,扶起她到床上去。
鸣溪换下的衣物,上面的血迹她看清了。
女子月信确有艰难如此的,可鸣溪以前从未如此过,雁娘搭上叶鸣溪的脉,并无气虚血虚之症。
联想到她晨间渡口遇到的那名带面具的男子的事,她从袖中再次拿出那个瓷瓶。
里面只有一颗药丸。
她通晓一些医术,单是看成色气味,也能知道这颗丸药药性极烈,且所用的药材大都是剧毒,可给药的那名男子只说了一句“这是阿溪的解药”,便匆匆离去。
等她回神时,早已不见那神秘男子的身影。
她之后一直想单独找鸣溪说这件事,奈何陆姑娘黏鸣溪得很、且很排斥她。
鸣溪究竟隐瞒了些什么?过去的两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太多的疑问,都无法从身旁皱眉咬唇的人口中得知。
收回瓷瓶,她不敢冒这个险。
雁娘收拾了鸣溪换下的衣物,又灌了热热的汤婆子来放到她怀里,替依旧喊着娘的鸣溪掖了掖被子。
半个时辰后,咕哝声渐渐消失,雁娘望去,鸣溪额间也不再出汗,脸色恢复了熟悉的红润,只眉微微蹙起,已是熟睡了过去。
叶鸣溪醒来时,窗外不见天光,屋里已是黑沉沉的。
怀里温热的汤婆子,昭示着她做的不是梦,雁娘的确来过。
疼痛消失、神思清明后,她很快想到在船上被喂下的毒药。
方才她或许是那毒发作了。
只是恰巧逢到她的月事罢了。
可她并未收到解药。细想一下,被下毒后,船上一程都跟着梁国公府的洛世子,抵京后又被晋王的人看得紧紧的。
解药没法子送到她手上。
由此看来,那妙音楼势力也不过如何。
只是,如果一直拿不到解药,这次能靠月事遮掩过去。下次不知何时发作,若不巧被王府里旁人见了,少不得请医问药,被医士发现她中了毒,呈告晋王……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又怎么能善了?
易地而处,若她是晋王,定会一杀了之。
她很能理解,越是位高权重之人,便越会惜命。
因为她位不高权不重,也极其惜命。
明日她要去宫中教坊,来回途中想来可以独自四处逛逛。
叶鸣溪期盼妙音楼给她送解药的那人能机灵些。
她正思索间,屋外响起了几下叩门声。
“鸣……叶姑娘,是我,雁娘,你可醒了?”
叶鸣溪回神后,顿觉屋内一片昏暗,忙起身下床点了灯,又绕到博古架旁的书案坐着假装看书。
“门未锁,您进来便是。”
雁娘左右环顾,捕捉到又在书案前假装用功的身影,嘴角不由带上一抹笑,语气宠溺:“鸣溪你这习惯倒是半点儿没改,每回睡过头后就开始念假书……”
晋王府的书当然不是假书……她也不是不爱读书。
只是从记事起,她就已经知道要做事才可能有饭吃,并且要做对给饭吃的人有益的事情才不会饿肚子。
雁娘从街上捡回乞讨的叶鸣溪时,她不到五岁,面黄肌瘦,另一条街的小乞丐单手就能拎起她。
幸好,她遇到了雁娘,不用再过忍饥挨饿、在地上画饼充饥的日子。
雁娘识字虽不多,但素喜学问渊博的孩子,她便下了一番功夫识字、写字、读书……
雁娘话音刚落,反应过来自己这话今日已是不合时宜,抿了抿唇,重新起了话头:“你可饿了?今日是小年,柳枝姑娘方才送了晚饭过来,陆姑娘本要等你,我说服陆姑娘先用了,饭菜在小厨房热着。你待着别乱动,我这就给你端来。”
说完便步履匆匆转身而去。
片刻后,满室饭香绕梁。
酥骨鱼,炉焙鸡,金玉羹,十景菜……
摆到金丝楠木的食案上,相互映衬,光彩油润,十分诱人。
折腾了半日,叶鸣溪食指大动,比平时多用了一碗饭。
雁娘望了望她的腰,还是以前那般的细腰,暗自松了口气,便晓她平时饮食有节了。
身为舞姬,除需每日习舞技之外,还得节制饮食,不然浑吃海喝,身段不美不说,最怕跳不起来。
她知道鸣溪是真的喜欢跳舞的,舞艺早已超过她这个做师傅的。
“你这两年究竟过的是怎样的日子?”雁娘见她放了碗筷,一脸正色地说起来,“我做了太多糊涂事,你今日却愿意不顾性命救我。一路上我都在想你先前说的那些话,可越想越觉得后怕,你究竟要做什么事?我又真的能帮到你吗?”
叶鸣溪眼睑低垂,羽睫轻轻扇了扇,语气一如既往,“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让您督促我日日练舞,雁娘您别想多了。”
船上那时她心绪不宁,当时又被雁娘温热的怀抱搂着,说了些没轻没重的话,雁娘心思细腻,许是觉察到了一星半点。
如此想着,她继续道:“如今雁娘也亲眼见到了,晋王府的荣华富贵,有晋王护着我,又怎会过的不好?”
两人对上了目光,叶鸣溪不避雁娘探究的眼神,一副坦荡荡的模样把雁娘气笑了。
雁娘道:“你可认得一个带面具的男子?今日在渡口混乱时他给了我一粒丸药。”
她从袖中掏出瓷瓶,递给了叶鸣溪。
接过药瓶,叶鸣溪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从未给妙音楼里其他人透露过雁娘的事。
只有医师微明给她治疗时,听到过她喊出的‘雁娘’这两字,聊过几句。
微明在妙音楼不但在姐姐微韵面前帮她遮掩装病的事,还亲自为她配了浑身起疹子但不伤身子的药。
他寻常还教她养鸟看鸟……
她能在妙音楼中熬出来,微明给了莫大的帮助。
可……人是会变的,微韵又是微明的亲姐姐……
叶鸣溪翻看药瓶底部,确实是微明的手笔,药瓶底部刻有莲蓬。
她摩挲着瓶底的莲蓬,柳眉浅浅蹙起。只是凭几句话哪里能认出雁娘,可哪有见人就送药的人?
这解药应当不是微明交给雁娘的,微韵一向爱护她的弟弟,不会让微明冒这么大的险。
妙音楼威胁不让她泄露被下毒之事,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如此鲁莽行事,随意将解药给晋王周围的人。
晋王心思缜密,不露声色,与他交涉的两次,也只看出来他对她的不那么抵触。
可以说,她完全不了解晋王。
不过他通身那上位者威严凌厉的气势,且又是从沙场厮杀数年的将军,瞧着是能做出剁女子手的事的。
送药的人怕不是半点脑子都没有。
叶鸣溪心中一阵后怕,庆幸这药是给了雁娘。若给了她和雁娘以外的任何一人,后果不堪设想。
晋王能沿着解药查出毒药,自然也能查出被下毒的她。
届时她和与她有关的人当街处决、身首异处……
想到此,她捏紧了药瓶,望着身旁微微跳动的灯火,静默了许久。
妙音楼向来不把人的命当命,日后即便她身份暴露、晋王要打杀她,她也会在死前将妙音楼的事情供出,不会让妙音楼轻易躲过!
雁娘见叶鸣溪一语不发,垂着脑袋一语不发,心里一跳,看来是真有事,那随手而得来的药不是无缘无故的。
“鸣溪,说实话吧。你和晋王之间,没有这么简单,是与不是?”
她覆手裹住鸣溪捏药瓶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揩着眼泪,“雁娘一直希望你能幸福快乐的长大,当初没能做到……反倒是你帮我破了我那执迷不悟的念头。我心里的确带着对那前夫的怨恨,也想看到他比我痛十倍百倍的下场!”
“但我更要做的一件事是,弥补我……和你之间的情义……”
“你可愿意给雁娘、给过往九年、给你自己一个释怀的机会?”
一番话真心实意,再铁石心肠的人想来也会动容几分。
“雁娘,对不起,我瞒了你,是我把你牵连进这些事中了。”叶鸣溪往上眨了眨眼睛,继续说,“我本就不怨雁娘你,九年悉心养育一个无亲无故的乞儿。若无雁娘,那个乞儿可能五岁就饿死在街市。我在船上说的那些不过是一时气话,气雁娘刚见到我就要寻死。”
“要是我落得个扫把星的称号,以后怕是嫁不出去了,还得日日来烦雁娘了。”她歪头看了一眼雁娘,见雁娘泪中带上了笑,神情间的悲戚逐渐淡了。
叶鸣溪心里正松口气时,瞥见了屋外一道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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