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邺建元十二年,九月十二。
叶韫进宫这天,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十里红妆算什么?永乐郡主进宫,足足跟了三十辆大车。头一辆拉的是那架百鸟朝凤的白玉屏风,第二辆是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第三辆是装满夜明珠和赤金头面的樟木箱子……一直排到第三十辆,连她院子里那把躺惯了的贵妃椅都原样搬来了。
太后坐在寝殿里听得直拍桌案:“她这是进宫当贵妃,还是搬家?!眼里还有没有哀家和皇后!”
皇后在旁边阴阳怪气:“人家可是镇国长公主的心头肉,先帝爷最宠的永乐郡主,自然排场大,连宫里的规制都不放在眼里了。”
不过这些话叶韫半个字都没听见。
她此时正站在安排给她的“披香殿”前,挑剔地环顾四周。
披香殿离皇帝日常起居的紫宸殿极近,中间就隔了一道内廊,这位置自然是祁正则“亲自”安排的,美其名曰“贵妃位份尊贵,理当离陛下近些,方便早晚侍奉”。
“金钏,这院子怎么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明儿去把我府上的那两棵西府海棠移过来。”叶韫甩着帕子吩咐。
银铃从里头跑出来:“郡主!屋里那些摆件太寒酸了,那多宝阁上的瓷器,还不如您屋里装瓜子的罐子值钱呢!这宫里看着宏伟,里头怎么这么抠搜?”
“换!全换了!本宫自己贴钱换!”
叶韫把行李丢给下人收拾,自己连口茶都没喝,直接提着裙摆穿过内廊,往紫宸殿去了。
她得去瞧瞧那个让她娘心心念念、非要她进宫来护着的病秧子表弟。
紫宸殿外,福喜老远就看见了那抹大红色的张扬身影,赶紧扯着嗓子往里喊:“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寝殿内,祁正则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其实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听见福喜的通报,他手猛地一攥,指节泛白。下一秒,他迅速躺平,把锦被拉到胸口,还特意憋了一口气,让脸色显得更惨白一些。
叶韫人未至声先到:“祁正则,本宫来看你了!”
她跨进寝殿,一股子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入眼处,祁正则半死不活地靠在明黄色的引枕上,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正捂着嘴,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韫儿……咳咳……韫儿姐姐……”祁正则看到她,黯淡的眼底瞬间爆发出亮光,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抖,挣扎着要伸手去够她,“你终于来了,朕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这倒不是全演,心里确实是激动得要疯了。十年了,他终于把这个野得没边的女人弄进自己地盘了。
叶韫在床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去握他的手,反而拿帕子掩住鼻子,皱着眉环视了一圈寝殿。目光扫过那几件素净得过分的黄梨木摆件,又看了看那洗得发白的帐幔。
“祁正则,你这儿怎么这么寒酸?”叶韫一脸嫌弃,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堂堂大邺天子,过得连本宫府上的三等管事都不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太后扒了裤子呢!”
祁正则被她的话噎得喉咙一痒,差点真咳出来。他极力低着头,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他在偷笑。
对,就是这个劲儿。他喜欢的韫儿姐姐,骄纵、跋扈、连皇帝都敢嘲讽。
他顺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底泛起了生理性的水光:“朕……朕病着,平日里不爱铺张……”
见他咳成这样,叶韫心里到底还是软了一下。她走上前,在床沿坐下,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行了行了,别咳了。本宫以前就说你是个小病秧子,没想到这十年过去,你倒好,长成大病秧子了!风一吹就倒,看着真让人来气。”
祁正则顺势抓住她的手指,像个讨要糖果的小孩,红着眼眶蹭了蹭她的指尖:“姐姐别生气……朕这就吩咐他们,给姐姐宫里多添些好东西。”
叶韫的大小姐脾气这才顺了点,抽回手,目光落到了祁正则头上。
虽然病着,他头上却戴着一根极好的白玉簪。那玉质温润,通体雪白,一看就不是凡品,雕的还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鹤,在苍白的脸色映衬下,格外好看。
叶韫眼神一亮,二话不说,俯身上前。
“姐姐?”祁正则还不知她要干什么。
“啪”地一下,叶韫直接伸手,把他头上的发簪拔了下来。祁正则的一头黑发瞬间散落下来,披在肩头,显得那张脸更小了。
叶韫拿着簪子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然后对着旁边的青铜镜,随意地将自己的发髻重新挽起,把簪子插了进去。
“本宫瞧着这簪子不错。”叶韫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挑了挑眉,“长在你头上也是浪费,你这病恹恹的样子压不住这玉的灵气。本宫戴着,比你戴着好看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回过头,理直气壮地看着祁正则。
那模样,哪有半点为人臣妾的自觉,分明是个明抢的土匪。
祁正则靠在床头,看着她戴着原本属于自己的玉簪,原本苍白的脸颊竟然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微红。他不仅没生气,眼底反而漾开了一抹极其温柔、又带着几分偏执的笑意。
拔吧,抢吧。连人都是朕的,一根簪子算什么。
他低下头,咳嗽两声,掩饰住声音里的愉悦:“姐姐戴……自然是姐姐戴最好看。这簪子能入姐姐的眼,是它的福气。”
他乖顺极了,像一只被抢了肉骨头还摇尾巴的小狗。
叶韫满意了,站起来拍拍手:“算你识相。行了,你好好躺着吧,本宫还得回去指挥他们搬东西呢。你那私库的钥匙回头也给我一份,我去瞧瞧有没有能配得上本宫的首饰。”
“……好。”祁正则轻声应下。
叶韫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穿堂,祁正则这才慢慢坐直了身子。他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顶,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福喜。”他声音清亮,哪还有半点病弱。
福喜苦着脸走进来:“奴才在。陛下,您真要把私库钥匙给娘娘啊?那可是您攒了十年的家底。”
祁正则勾起唇角,眼神炽热:“给。她要什么朕都给。你没看她拔簪子那劲儿吗?还是小时候那样,霸道,不讲理。朕就喜欢她这点。”
他顿了顿,又问:“对了,她府上那几个男宠,处理干净了吗?”
福喜压低声音:“回陛下,按您的吩咐,人都扣下了,对外只说郡主嫌他们碍眼,发配去庄子上做苦力了。”
“嗯,做得好。”祁正则理了理散落的头发,笑得温文尔雅,“让人再去制几根更好的簪子,什么白玉的、翡翠的,都做成她喜欢的样式。送到了披香殿去,就说是朕……特意给她赔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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