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师兄!”
凌欢蹲在辛暮身边,焦急地又唤了好几声。
男人没有反应。
凌欢咬了咬下唇,心里慌得厉害。
师兄修为那么高,怎么也会中招了?怎么师兄睡着了,她却没事?
她正不知所措,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从巷尾闪过。
那影子不大,速度却极快,贴着墙根一蹿就没了踪影。
凌欢下意识站起身,心跳咚咚咚地擂在耳膜上。她回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辛暮,犹豫一瞬,还是召出了若水扇。
现在师兄情况未明,她就必须得肩负起保护大家的重担。
若水扇如其名,扇面温润如水,在太阳下呈半透明的银色。展开时带出一道清凌凌的水光,防御性极强,这是入门时藏月送她的傍身法器。
凌欢攥紧扇柄,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出了村巷,绕过一片菜畦,前方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是个孩子的声音。
凌欢加快脚步,转过一处坍塌过半的土墙,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一只通体生着紫毛的畜生正弓着背,朝一个男孩一步步逼近。
那东西不过家猫大小,形似狸猫,尾巴蓬松,一双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它每走一步,身上的紫毛便会荡出一圈淡淡的雾气,雾气里夹杂着那股甜腻的花香。
男孩大约十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磨出了毛边,却干干净净,不见一点脏污。
他已经跑到了死胡同,身后就是墙,面前是怪物,避无可避。
那蜃梦兽低低地呜了一声,口中紫雾凝聚,正要朝男孩的面门喷去。
凌欢来不及多想,手中若水扇猛地一挥,一道淡蓝色的水幕在男孩身前铺开,将那团紫雾挡了回去。
蜃梦兽本就胆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浑身的紫毛炸开,噌地往后蹿出老远。
它回头看见凌欢手中的若水扇,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怯意,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却当真不敢正面对抗,扭头甩出一大蓬紫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荒草丛中。
凌欢不敢大意,快步上前将男孩揽入怀中,若水扇展开挡在两人面前。
直到那团紫烟彻底消散在风中,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一个有些发紧的声音。
“多……多谢仙女姐姐相救。”
凌欢转过身,这才仔细看清了男孩的模样。
他正仰着头看她,眼神呆呆的,仿佛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凌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尴尬地摆了摆手:“我不是仙女……你可有受伤?”
男孩反应慢半拍似的,突然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没有。”
凌欢没有注意这些,她弯下腰,拍了拍男孩肩上的灰,问道:“你是这个村子的?”
男孩回过神来,讷讷退了半步,离凌欢远了些。
“嗯……我爹是叶秀才,他昨日也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害怕,就跑出来想找人帮忙,结果发现大家都睡着了……我只能躲着。”
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可见这孩子被吓得不轻。
不过确实,他本来就是个孩子,遇到这种事难免慌神。
凌欢正要再问几句,周围忽然起了变化。
躺在路边的大婶哼了一声,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了句“老李头你又偷我家的鸡”,随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那个抱着竹蜻蜓的孩子揉着眼睛撑起身子,茫然地看看四周,哇的一声哭了,嘴里直喊娘。
沉寂的白溪村重新活了过来,到处都是刚刚苏醒的村民。
凌欢心里一喜,大家都恢复了?
那师兄应该也醒了!
还没等她去找辛暮,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已经从村中疾掠而来,眨眼间便落在了她面前。
辛暮衣袍微乱,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脸色不太好看。
“欢儿!”
他一把扣住凌欢的手腕,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受伤,才微微松了半口气,将人揽入怀中。
“对不起欢儿,师兄大意了,没能保护好你……”
今日确实是他大意了。
他把幻境搅了个天翻地覆,最后才隐隐意识到,欢儿可能并没有一起进来。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可以带着欢儿进入蜃梦兽的幻境,却没成想欢儿竟然独自被留在了外面。
话音刚落,身后就涌来一群村民,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娶了七房媳妇?”
“你那算啥子?我可是达到无极境了!”
“哎我的锄头怎么又变回来了……”
讨论着讨论着就意识到自己头脑发虚四肢无力,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一样,不由得开始后怕。
言语间有人注意到辛暮和凌欢这两个新面孔,认出辛暮就是刚才“梦”里那个很厉害的仙人道长,马上激动起来。
“道长是您把我们叫醒的?”
辛暮点头,担忧村民们留恋幻境,多解释了句:“若是放任你们沉溺于幻境,不出三日你们就会被吸干神识死去。”
那人看着辛暮严肃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后怕。
村民们越聚越多,把辛暮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作揖的,有道谢的,还有人拎了两只老母鸡非要塞给他。
先前那两个合欢宗的弟子抓着半死不活的蜃梦兽过来,一看这情况,赶紧挤进来挡在她们师兄师姐前面维持秩序。
蜃梦兽的幻境一旦被人强行打破,就会受到重创,没有反抗之力。
那两个弟子被阴了一次,心中早就憋着火了,一醒过来就磨刀霍霍去找罪魁祸首,很容易就抓到了蜃梦兽。
村民看到她们手里的妖兽更兴奋了,声浪一层层的涌过来,表达感谢。
“几位道长真是宅心仁厚救人于水火啊……”
“一点心意您一定要笑纳……”
“不知道长师出何门,如何称呼?”
辛暮婉拒了递到脸前的老母鸡,正色道:“在下辛暮,是……合欢宗弟子。”
其实他严格来说并不算合欢宗弟子,但此时和村民解释自己出身和师承有些麻烦,不如直接说出身合欢宗。
此言一出,村民们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敬畏。
合欢宗啊,那可是修仙界八大宗门之一,怪不得道长这么厉害!
有人看向他身旁的凌欢,他注意到那人的目光,紧跟着介绍。
“这是我师妹凌欢,亦是……我的道侣。”
说到“道侣”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显而易见地柔和下来。
目光对上凌欢的视线,他温柔一笑,替少女拨开额前碎发。
余光注意到凌欢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不点,他目光一凝,眼底闪过一抹怀疑。
如果没记错的话,刚才他过来的时候,这个孩子并不是刚醒来的样子。
他把凌欢拉到自己身后,沉声问那孩子。
“你为何没有陷入幻境?”
凌欢一听这话就知道师兄在怀疑什么,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师兄,我也没有中招,想来这幻境或许有不足之处,会漏掉一些人吧。”
她这话说得也没错,蜃梦兽的幻境是范围性的阵法,既然是大面积覆盖,那难免会有漏网之鱼。
她修为这么低,都被漏掉了。
这孩子看起来呆呆愣愣的,说不定和她一样,因为太笨而被漏掉了?
辛暮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欢儿,你不一样……”
他已经想通了为何凌欢没有中招。
蜃梦兽是用人内心深处的**来拉人入幻境的,如用鱼饵钓鱼一般,首先这个人得先有**,才能上钩。
只要是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的。
凌欢没有情魄,心思纯粹,如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导致蜃梦兽都没法拉她入幻境。
欢儿情况特殊,没入幻境属于正常。
但这个孩子显然不一样。
他是凡人,面对妖兽没有自保能力。三魂七魄健全,不可能没有**。
那没入幻境就有问题。
众人感受到辛暮对这个孩子的怀疑,不由得集体沉默下来,许多道目光落在这男孩身上。
有人心里开始犯嘀咕,悄悄问长辈:“俺要没记错的话,喜娃儿是叶秀才捡来的孩子吧……”
话没说完就被一肘子戳过来打断了。
“少说两句!那可是咱们村的希望,就指望这孩子将来有出息当个官,庇佑咱们呢……”
修士耳清目明,即使声音再小,辛暮也听得清楚。
气氛正僵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喜娃儿,你没事吧!”
叶秀才踉跄着跑过来,一把将男孩搂进怀里,浑身上下摸了一遍,确认没少胳膊没缺腿,这才转过身来对着辛暮连作了三个揖。
“道长息怒,息怒!喜娃儿是在下的儿子……亲儿子!从小就聪慧过人,是白溪村唯一一个读书的好苗子,谁有问题他都不可能有问题的,仙人明鉴啊!”
辛暮沉默片刻,目光定在喜娃儿身上,看似是在考量,其实神识已经查探过去了。
……身上没有魔气,也不是什么妖的化身,气息干净纯粹,确实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
那孩子缩在父亲怀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最终辛暮还是收了剑。
没有证据,他也不能平白污蔑人家。
也许这孩子真的和凌欢一样,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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