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城东有座听雨楼,上下三层,底层摆了十几张方桌,坐满了喝茶听书的人。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楼皆静。
“话说那血煞门,满门上下皆是魔修,手段之狠辣,令人发指!”
先生捋了捋胡须,声音忽地压低。
“五年前,血煞门换了新尊主。此人一上任,便干出一桩惊天动地的大案。”
醒木又是一拍。
“有个刚成立的小门派,满打满算不过三十来人,从不招惹是非。血煞门的新尊主派人去后厨投毒。当日晚饭,全门上下三十七口,吃下去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七窍流血,满地打滚。”
先生说至此处,嗓音陡厉。
“那毒不是寻常毒药,是专门腐蚀灵脉的魔毒。中毒之人灵力尽失,五脏俱焚,连跑都跑不动。血煞门的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一个一个补刀,连厨房里烧火的老头都没放过。三十七条人命,一夜之间,鸡犬不留。”
满楼听客倒吸一口凉气。
“更可恨的是,事后血煞门还放出话来——‘得罪我血煞门,这便是下场。’可那小小门派,与血煞门素无往来,何谈得罪?”
先生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五年来,血煞门的恶行一桩接一桩,灭门之事不下十起。那新尊主究竟什么来路,至今无人知晓。”
楼里议论纷纷,有人拍桌怒骂,有人摇头叹息。
凌欢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碗杏仁酪,勺子搁在碗里忘了搅。
辛暮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垂到碗边的一缕头发拨开。
“听入迷了?”
凌欢回过神来,舀了一勺杏仁酪送进嘴里,含糊道:“那个血煞门的新尊主好生可恶。”
而且那小门派被灭门,竟然都没有惊动附近的大宗门?没有派弟子为了正义而讨伐?这是个声扬宗门威望的好时机吧?
她皱着眉,将心中疑惑一并问了。
辛暮欣慰的看着她:“所以这只是民间流传版本,真实情况我们不得而知。”
……
散场时已是黄昏。
凌欢手里攥着没吃完的糖炒栗子,和辛暮一起下了楼。
出门时正好碰上隔壁的李嫂子,挽着竹篮跟上来,笑呵呵地同他们打招呼。
“妹子,你们今儿来听书啦?”
凌欢点点头,剥了颗栗子递过去。李嫂子接了,三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
李嫂子是个爽利人,嘴碎但热心肠。
她住在他们隔壁,平日里送过几回自家腌的咸菜,凌欢也回赠过从铺子里买的糕点,一来二去便熟了。
有时候辛暮在修行的紧要关头,得入定好几日。凌欢闲着无聊,就会帮李嫂子喂喂鸡编编草席,顺便跟李嫂子的儿子抢玩具木马。
凌欢生得一张讨巧的脸,又乖乖的乐呵呵的,跟她说什么都不生气,没个把月呢就成了李嫂子迟到了十几年的“闺中密友”。
就连给儿子的小木马,李嫂子都催着自家那口子做了个大号的出来,让她俩一块玩。
李嫂子同凌欢说笑几句,余光注意到身后一步远的辛暮,压低声音问:“妹子,我多嘴问一句,你别恼啊。”
凌欢歪头看她。
“你们夫妻俩搬过来也一年多了,怎么肚子一直没动静?”李嫂子瞅了一眼凌欢的肚子,是真有点为她发愁。
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一年多都没怀上,可把婆家愁的不行,又是看病又是喝符水的,没少遭罪。
后来是她丈夫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一梗脖子承认就是自己不行,老一辈这才偃旗息鼓,讷讷收兵。
也许是没了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不再强求,第二年李嫂子就怀上了。李大哥这才跟家里说清楚,他没问题,当时说自己不行只是权宜之计。
现在李嫂子看凌欢一直没动静,倒不是要催她,是真怕了凌欢也走她的老路。
凌欢愣了一下。
李嫂子见她这反应,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你家那位不太行?我认识个老大夫,专看这方面的,要不要给他……”
凌欢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嗤笑出声。
说师兄不太行?
师兄可行着呢。
要不是她有事对这种事会有莫名的厌倦感,师兄恨不得夜夜都来。
冲顶的感觉固然上头,但翻来覆去的冲,也是吃不消的。
“嫂子误会了。”她剥着栗子,语气平常,“我们合欢宗有秘术,可以自行选择愿不愿意有孩子。”
李嫂子张了张嘴,啊了一声,显然头一回听说这种事。
她讪讪地笑了笑,不再多问。
身后几步远的辛暮将这些话听得清楚。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跟上。
合欢宗的秘术,他当然知道。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在有意无意的回避这个问题,回避……
欢儿其实不想和他有孩子。
……
回到小院,凌欢把没吃完的栗子搁在桌上。脱了鞋,盘腿坐在榻上开始今日的修炼。
辛暮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下。
以往他在这时候也会一起修炼,今日却心浮气躁,状态不适于修炼。
他因着要给凌欢送灵元,自身修为进展缓慢。
尽管已经抓紧所有时间,但修炼灵元本就不是容易的事,再加上凌欢现在采撷灵元已经很熟练,他修炼灵元的速度终归还是赶不上送的速度。
有熟悉的灵力划来,辛暮伸出手,一张浅金色的通讯符于掌心显现。
那是来自藏月的消息,是给凌欢的,被他半途拦住了。
他看一眼正对面闭目修炼的凌欢,手指动了动,还是微微侧了身,挡住少女的视线,才展开通讯符。
不出意外的,又是在问她们何时回宗门。
身后少女的声音冷不丁传来。
“师兄,我们在这已经住了一年半了,什么时候回去?”
辛暮手指一抖,下意识的将通讯符销毁。
“你是不是在这里玩腻了?”他理理衣袍,语气随意,“要不咱们再去紫光川住一阵?”
凌欢犹豫了一下。
“紫光川?”
“极地冰川,在北方。”辛暮说,“那边的雪景很好看,还有冰湖,湖底有半人高的鱼。夜里还有极光,色彩瑰丽光怪陆离。”
凌欢眨了眨眼,有些心动。想到什么,又有些担忧。
“那边是不是很冷?”
“你现在已经是太初四境了。”辛暮转身看着她,眼底含着些难以察觉的恳切,“那点寒气,伤不到你。”
若是从正常的角度来看,凌欢从入门到现在将近十二年,还有辛暮这样的道侣供她采撷灵元,才到太初四境,实在是有点笨得不开窍。
太初境是最好晋升的,正常修士修行十二年,高低都能到太初六境。
然八成的修士都会卡在这太初六境,再无晋升的机会。
这也算是修仙界的一种关于天赋的筛选。
凌欢想了想,一来她确实没去过紫光川,二来嘛……
她也想看看自己现在的实力究竟有多强。
师兄说她已经可以抵御极地严寒,那不如……
去看看?
……
紫光川在极北之地,越往北飞,风越冷,地面的颜色也渐渐从绿变成白。
凌欢坐在飞舟船头,避风结界里,兴致勃勃的啃鸡腿。
李嫂子知道她要走,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硬是让她等着,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都杀了,给她做成烧鸡让她拿着路上吃。
辛暮在一旁看着凌欢,少女脸上只有一些茫然和无错,甚至并未出现什么不舍和留恋。
她似乎还在纳闷为何李嫂子会哭成这样。
凌欢平日里呈现出来的样子太正常了,以至于他总是忘记,这是个没有情魄的人。
没有情魄,不具备对感情的感知能力,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飞了大半日,下方出现一片村落。
木屋矮矮的,屋顶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白烟,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辛暮找了处空地落下,四周全是齐膝深的雪。
这里距离村落边缘有着约莫百来步的距离,一般来说这种村落的人都是世代住在这里的,很容易排外。
倒也不是怕冲突,主要辛暮担心万一遇到穷山恶水的刁民撒泼,吓着欢儿。
所以保险起见他们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
凌欢头一次见这种景象,在雪地里欢快的跳来跳去。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跳累了,她呼出一口白气,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红红的,耳尖还有些凉。
辛暮从储物袋里翻出一顶小狐狸帽,毛茸茸的,两片耳朵竖在头顶,帽檐垂下来刚好护住耳朵。他给凌欢戴上,又往下拉了拉,把她的额头也盖住。
凌欢摸了摸帽子上的耳朵,嬉笑一声,调用更多的灵力来加强周身的结界。
辛暮见她不至于冻着自己,才自行走到空地中央,闭上眼,灵力自掌心涌出。
地上的雪被灵力推开,露出底下的冻土。
灵力凝成实质,一根根木料从储物袋中飞出,在半空中拼接、铆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搭建。不到半个时辰,一座木屋便立了起来。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几个村民。
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汉扛着鱼叉走过来,打量了一眼新冒出来的木屋,又看了看辛暮和凌欢,迟疑着开口。
“二位是……”
“合欢宗弟子。”辛暮简洁道,“出门游历,借贵地住一阵。”
老汉一听,脸上的迟疑立刻变成了笑意,连连拱手。
早就听说过那些修仙的宗门会放弟子出来游历,但他们这种地界,很少有弟子会来。
难得见着两个,那可老新鲜了。
“原来是仙长!住多久都行,住多久都行!这地方偏,一年到头没几个人来,仙长能来住,那是我们的福气!”
后面跟来的几个村民也纷纷围上来,有的拎着冻鱼,有的抱着一捆柴火,七嘴八舌地往辛暮手里塞。
辛暮讲究一个入乡随俗,一点宗主之子的架子都没有,周到的一一收了,然后从储物袋中挑选了一些炎火珠一类的对他们有用的法器作为回礼。
两遍拉拉扯扯你推我往的好不热闹,凌欢在一旁看着,觉得十分新奇。
那些村民分明是很需要也很想要师兄给他们的法宝的,但为什么又要推脱两下?
还有师兄,他的储物袋里可是什么都有。烧火的话,直接用灵力就行,为何还要收那村民的一捆柴火?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
木屋拾掇妥当后,凌欢又跟着几个村民去了村外的冰湖,看他们凿冰捞鱼。
辛暮一跃上了屋顶,寒风吹起他的衣袍,在空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蹲在湖面上好奇宝宝似的盯人家动作的少女,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伸出手,一张符纸在掌心出现。
他慢慢写着:“待为欢儿取得本命灵剑便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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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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