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的风,比下面更烈些。
魔界的风总是这样,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像是铁锈混着硫磺的味儿,刮在脸上有点刺刺的。柳云卿站在城楼边缘,大红婚服的宽袖被吹得猎猎作响,那赤金冠冕上的夜明珠在晦暗天光下依然固执地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子。
他的手还被江桓握着。
刚才上来时,江桓向他伸出了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柳云卿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城楼下等待的魔众们开始发出不安的骚动,久到江桓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准备收回手时——
他轻轻把手搭了上去。
指尖冰凉,触到那片温热时,柳云卿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江桓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立刻收紧手指,将那冰凉牢牢攥进掌心,用力到指节都微微泛白,仿佛生怕他会反悔抽走。
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踏着粗糙的、刻满诡异魔纹的石阶,登上了这座魔界边陲小城最高的城楼。
城楼很旧,石缝里长着暗紫色的苔藓,墙垛残缺不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卷起两人的衣摆,一红一暗红,交织在一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祭祖的仪式很简单。
一个粗糙的石质贡台摆在城楼中央,上面放着三柱特制的、掺了魔界香料的长香。没有祖先牌位,也没有神像,只有贡台后方一面锈迹斑斑的、雕刻着古老魔纹的铜镜。
按照嬷嬷提前交代的流程,需要新人共同点燃长香,插进贡台的香炉,然后对着铜镜行礼,算是向魔界祖灵“禀告”这段结合。
柳云卿站在贡台前,看着那三柱暗红色的香。香身粗粝,散发着一股浓烈到有些呛鼻的、混合了檀香和某种腥甜气息的味道。江桓就站在他身侧,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没有松开的意思。
“师尊,”江桓侧过头,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我们一起。”
不是询问,是陈述。
柳云卿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拿起一柱香。江桓也拿起一柱。有侍从递上点燃的火折子,幽蓝色的火焰在风中摇曳不定。
两人同时将香凑近火焰。
香头亮起暗红色的光点,一缕青灰色的烟袅袅升起,立刻被风吹散,融进魔界永恒的薄雾里。那烟的味道更浓了,柳云卿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眉头微蹙。
江桓立刻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柳云卿摇摇头,声音很轻,“风大,呛了一下。”
他们一起将点燃的香插进香炉。香炉是青铜所铸,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里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香灰。三柱香并排插进去,烟雾缭绕,将两人的面容都模糊了些许。
该行礼了。
柳云卿看着那面模糊的铜镜,镜中映出两个穿着红衣的身影,一高一矮,并肩而立。风吹起他们的发丝和衣袂,镜中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水中的倒影,看不真切。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一幕,太不真实了。像一场荒诞的戏,而他被迫扮演着最荒谬的角色。
“师尊?”江桓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柳云卿回过神,深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又被那浓烈的香呛得轻咳起来。这次咳嗽比刚才更急了些,他不得不抬起那只被江桓握着的手,虚掩在唇边,好一会儿才止住。
“好了吗?”他问,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沙哑。
江桓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点点头:“嗯,可以了。”
两人一起,对着铜镜,躬身行了一礼。
仪式完成了。
城楼下传来参差不齐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敷衍的呼喊声。风依然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柳云卿直起身,看着那面铜镜,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睫低垂,一身红衣像一团燃烧的、却毫无温度的火焰。
他该下手了。
按照计划,沈暄和说的那个“机会”,应该就在仪式完成后、结界消散前的这段时间。虽然此刻他并未感觉到明显的灵力滞涩——或许是因为他本身灵力被封,无从感知——但沈暄和既然说了,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袖中的匕首,冰冷地贴着他的手腕。
柳云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尖触碰到那坚硬的刀鞘。他需要制造混乱,或者……直接出手。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江桓。
江桓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年轻的魔君微微仰着头,望着城楼外那片永恒的、灰蒙蒙的魔界天空,侧脸线条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下颌绷得紧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桓。”柳云卿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江桓立刻转过头,眼神专注地落在他脸上:“师尊?”
“我们下去吧。”柳云卿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风大,冷。”
他轻轻挣了挣被握住的手。
江桓没有松。
非但没有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他盯着柳云卿,那双总是深沉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柳云卿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挣扎,像是痛楚,又像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师尊,”江桓开口,声音低哑,“再待一会儿,好吗?”
柳云卿的心微微一沉。他不能在这里久待。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沈暄和安排的机会可能转瞬即逝。
“别闹了。”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师尊的、久违的严厉,却因为此刻的处境和身体的疲惫,显得有些无力,“下面还有人等着。祭祖既已完成,就该下去了。这般任性,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像极了以前在灵枢峰时,江桓犯了小错,他板着脸训斥的模样。
江桓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柳云卿几乎以为他要松手了,要像从前那样,低着头,小声说“弟子知错”,然后乖乖跟在他身后下山。
可是没有。
江桓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现在他们站得很近,近到柳云卿能清晰看见江桓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在自己脸上。
“师尊,”江桓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却又清晰地钻进柳云卿耳中,“您不是要杀了我吗?”
柳云卿的呼吸骤然一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风声,城楼下的喧哗声,香炉里长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远去,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背景杂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江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话。
袖中的匕首,冰冷得刺骨。
柳云卿的手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想要握紧,却又强迫自己放松。他抬起头,直视着江桓,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片空茫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被强行粘合起来。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江桓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师尊不是要杀了我吗?”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像是不解世事的孩子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沈师姑给您的匕首,您准备什么时候用?”
柳云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桓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
知道沈暄和来过,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甚至知道匕首的存在。
所以刚才在花园,他沉默地站在后面,不是没察觉,而是……在等?等他自己做出选择?还是……在给他机会?
这个认知让柳云卿感到一阵深切的荒谬和无力。他自以为隐秘的计划,原来从一开始,就在对方的注视之下。他像个蹩脚的戏子,在台上卖力演出,而台下唯一的观众,早已看穿了一切,却还是安静地坐着,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柳云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碎裂的东西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覆盖了。他看着江桓,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大、如今却陌生得让他心悸的弟子,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谁告诉你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柳云卿,眼神很深,很深,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多到柳云卿无法一一辨认。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嘴角只是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释然?
“师尊,”他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快动手吧。”
柳云卿愣住了。
“回去晚了,”江桓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沈师姑怕是要伤心。”
他松开了握着柳云卿的手。
那只温热的手掌离开了,柳云卿的手瞬间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指尖冰凉。他看着江桓,看着他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表情,看着他微微张开双臂,仿佛在等待一个拥抱,又像是在迎接某种既定的命运。
“来,”江桓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云卿,“用沈师姑给的匕首。对准这里。”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或者咽喉也行。”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那里更快些。师尊手法好,不会让我太疼的。”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袂疯狂翻飞。大红婚服和暗红长袍纠缠在一起,像两团燃烧的、即将熄灭的火焰。
柳云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袖中的匕首冰冷刺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腕生疼。他该动手的。这是计划,是唯一的机会,是沈暄和冒着风险为他争取来的生机。
可是……
他看着江桓。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清澈温顺、如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张开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唇。
这是江桓。
是他的弟子。
是他从灵枢峰后山的止血草丛里捡回来的、那个浑身是伤、记忆全失、只会用一双茫然而温顺的眼睛看着他的孩子。
是他一点一点教他认字,教他辨药,教他炼丹,教他做人的孩子。
是他看着他从一个怯生生的少年,长成温润如玉、谦和端方的灵枢峰江师兄的孩子。
即使后来一切都变了,即使他穿上了魔君的袍服,即使他把他锁在这里,逼他穿上婚服,即使他说出那些偏执疯狂的话……
可他还是江桓。
是他柳云卿的弟子。
他下不了手。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柳云卿脑海中,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犹豫和挣扎。他下不了手。无论江桓做了什么,无论他们之间变成了怎样扭曲的关系,无论此刻的处境多么荒谬绝望……
他做不到。
袖中的匕首,仿佛有千斤重。
柳云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指尖在刀鞘上摩挲,却始终没有拔出。他望着江桓,望着那张平静等待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想说什么。
想说“你怎么这么傻”,想说“为师怎么可能杀你”,想说“跟我回去,我们回灵枢峰,一切还可以重来”……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一切都回不去了。
从他默许那个魔影在演武场上跪拜,从他穿上这身婚服,从他们站在这城楼上完成那荒诞的祭祖仪式开始,一切就都回不去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简单的师徒误会,而是仙魔之别,是伦理之悖,是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
柳云卿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就在这时,一股尖锐的、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胸口炸开!
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突然,像是一道撕裂天穹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所有的思绪和感知。柳云卿猛地弓起身子,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身旁江桓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
“呃……”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哼,不受控制地逸出唇边。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腥甜的液体冲上喉头。柳云卿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猛地咳了出来——
“噗——”
暗红色的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妖异而凄艳的花,溅在了江桓暗红色的衣襟上,也溅在了他自己大红婚服的胸前。那血在暗红的布料上并不显眼,只是晕开一片更深的、湿润的痕迹,却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温热。
柳云卿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那一口血咳出时被瞬间抽空。他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师尊?!”
江桓脸上的平静和等待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恐惧。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接住了柳云卿倒下的身体,将人牢牢抱进怀里。
“师尊!师尊您怎么了?!”江桓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张瞬间褪尽所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唇角不断溢出的、刺目的鲜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柳云卿靠在江桓怀里,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像是有火在胸腔里烧。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不断从喉咙里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咽回去,喉间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江桓惊慌的脸在视线里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城楼下的喧哗声、风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着江桓,看着那双盛满了恐慌和无措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孩子……还是这样。一遇到他出事,就慌得像个没头苍蝇。以前在灵枢峰,他不过是炼丹时被炉火烫了一下手指,江桓就能急得满峰找伤药,捧着药膏守在他房门外大半夜,直到他无奈地说“进来吧,为师没事”,才红着眼睛蹭进来,小心翼翼给他上药。
现在也是。
明明刚才还在说“师尊不是要杀了我吗”,明明摆出一副“等您动手”的从容模样,可他一吐血,一倒下,那副伪装就瞬间碎了一地,只剩下最本能的惊慌和恐惧。
到底还是个孩子。
柳云卿想笑,可是一动嘴角,就又有一股血涌上来。他连忙咽下去,喉咙里全是腥甜。
“没……没事。”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努力想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为师……没事。”
“您吐血了!”江桓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手忙脚乱地想擦去柳云卿唇边的血迹,可那血却越擦越多,染红了他的手指,也染红了柳云卿苍白的下颌,“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吐血?是刚才的香有问题?还是……还是之前的茶?是不是那个嬷嬷?我这就去杀了她!我……”
“江桓。”柳云卿打断他,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江桓立刻停住,眼睛通红地看着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柳云卿看着他,看了很久。胸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他知道这是什么。
毒。
不是刚才的香,也不是之前的茶。
是更早的时候。或许是在灵枢峰,或许是在被掳来的路上,或许……就在这个囚笼里。有人给他下了毒,一种缓慢发作、不易察觉,却会在某个时刻骤然爆发的剧毒。
沈暄和给的匕首,他终究没有用上。
而这毒,却先一步发作了。
也好。
柳云卿想。
这样也好。
至少……不用他亲手做选择。不用在“杀江桓”和“留在这里”之间,选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选项。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抬不起来,但他还是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抚上了江桓的脸颊。
触手冰凉,沾着未干的血迹。
江桓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听我说……”柳云卿的声音很轻,很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为师……时间不多了。”
“不……”江桓猛地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柳云卿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不会的!师尊您别胡说!我这就带您去找大夫,魔界有最好的巫医,我……”
“江桓。”柳云卿再次打断他,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听话。”
江桓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云卿,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为师……过世后,”柳云卿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不必费心寻什么风水宝地。就……葬在京郊的竹苑吧。”
竹苑。
那是灵枢峰后山一处极僻静的小山谷,谷中长满了青翠的修竹,四季常青。谷底有一眼清泉,泉水清冽甘甜。柳云卿闲暇时,常喜欢去那里小坐,带一卷书,泡一壶茶,能消磨一整个下午。
江桓也常去。有时候是去送茶点,有时候是去请教问题,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不远处,自己看书,或是练习法术,不打扰,也不离开。
那是他们师徒之间,少有的、算得上温馨宁静的回忆。
“那里……清静。”柳云卿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却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平和,“竹叶沙沙的声音……好听。泉水也甜。葬在那儿……不算坏事。”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胸口疼得像要裂开,眼前阵阵发黑。但他还是强撑着,继续说下去:
“你……日后,若寻得良人……”
“我不要!”江桓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眼泪又滚落下来,“我谁都不要!我只要师尊!我只……”
“听话。”柳云卿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那指尖冰凉,带着血的湿黏,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江桓的嘴唇颤抖着,终究没有再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寻得良人,”柳云卿重复,声音更轻了,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里,“定要……对他极好。莫要像对为师这般……强求,锁着,逼着。”
他抬起眼,看着江桓泪流满面的脸,眼神温柔得像是能融化世间最冷的冰:
“为师……不愿你经历……情感上的劫难。太苦了。”
江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死死抱着柳云卿,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即将破碎的珍宝,浑身都在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好了……”柳云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不要……哭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向下坠的冰冷感。视线越来越模糊,江桓的脸在眼前晃动,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但他还是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一个很轻很轻,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笑一笑……好吗?”他轻声说,气息微弱,“我们小桓……笑起来……最好看了。”
江桓死死咬着嘴唇,拼命想挤出一个笑容,可嘴角刚扯动一下,眼泪就又汹涌而出。他最终还是失败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哽咽的声音:“师……尊……”
“扶我……起来。”柳云卿说。
江桓连忙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柳云卿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靠在他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柳云卿微微仰起头,看着城楼外那片永恒的、灰蒙蒙的天空。风依然很大,吹起他散落的发丝,也吹干了颊边的血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江桓刚学会御剑,兴奋地拉着他去后山,说要带他“飞一圈看看”。那时候江桓还不太稳,飞得摇摇晃晃,吓得他紧紧抓着徒弟的衣袖,脸色发白。江桓却笑得很开心,回头对他说:“师尊别怕!弟子会保护您的!”
少年的声音清亮,眼睛弯成月牙,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阳光。
那时候多好啊。
没有魔君,没有囚笼,没有婚服,没有毒。
只有师徒二人,一把飞剑,一片蓝天,和少年毫无阴霾的笑。
如果……能回到那时候,该多好。
柳云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抱着自己的江桓。年轻的魔君此刻哭得像个孩子,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深沉和威仪。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柳云卿抬起手,这一次,他没有去擦江桓的眼泪,而是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最后……”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抱一抱……你吧。”
他微微用力,将江桓拉向自己,然后将头轻轻靠在了徒弟的肩窝。
江桓的身体猛地僵住,随即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不再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
柳云卿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胸口那沉重的冰冷感越来越强,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他不觉得疼了。
也不觉得冷了。
他只觉得很累,很累,累到只想好好睡一觉。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风声,听到江桓压抑的哽咽,听到城楼下隐约的骚动。
但这些声音,都渐渐远去了。
模糊成一片温柔的白噪音。
像灵枢峰后山竹苑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像清泉流过石缝的潺潺声。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午后,江桓捧着一碟刚做好的、模样朴拙的茯苓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声问:“师尊,您尝尝?”
那时候的阳光,好像特别暖。
那时候的风,好像特别柔。
那时候的茯苓糕,好像特别甜。
真好。
柳云卿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然后,他搭在江桓肩上的手,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来。
呼吸,停止了。
风还在吹。
吹过大红婚服的衣摆,吹过赤金冠冕上那颗依然流转着温润光华的夜明珠,吹过两张年轻的、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看向彼此的脸。
江桓抱着怀里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脸依然埋在柳云卿的颈窝,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只有那环抱着柳云卿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紧到几乎要将那单薄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城楼下,喧哗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的魔众都仰着头,望着城楼上那两个相拥的红色身影,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有风,永恒地吹着,带着魔界特有的、铁锈与硫磺的气息,掠过残缺的墙垛,掠过暗紫色的苔藓,掠过那三柱还在静静燃烧、青烟袅袅的长香。
然后,卷向更远的、灰蒙蒙的天际。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江桓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痕——眼泪早已被风吹干,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发红的印记。他的眼睛很红,眼底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很平静。
一种死寂的、空洞的平静。
像是所有的情绪都在刚才那场无声的恸哭中流尽了,烧干了,只剩下灰烬。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柳云卿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唇角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暗红色血迹。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那身大红婚服穿在他身上,依然华美庄重,只是此刻,那抹浓烈的红,衬得他的面容更加静谧,更加……了无生气。
像是睡着了。
只是睡着了。
江桓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轻柔地,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擦去柳云卿唇角的血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擦干净后,他又仔细地整理了一下柳云卿有些凌乱的衣襟,拂平那身婚服上被自己抱出的褶皱,将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
怀里的人很轻,他抱得很稳。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城楼下走去。
脚步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大红婚服的衣摆拖曳在粗糙的石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城楼下的魔众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年轻的魔君身上,落在他怀里那抹刺眼的红上,却没有人敢出声,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江桓抱着柳云卿,穿过寂静的人群,穿过张灯结彩却显得格外讽刺的庭院,穿过那道月亮门,走向囚笼深处,那间仿造灵枢峰卧房的房间。
阿辰躲在柱子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江桓大人抱着仙君走过。仙君闭着眼睛,靠在江桓大人怀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
少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风从月亮门灌进来,吹得他新梳的、油光锃亮的头发都乱了。他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红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新换的、暗红色的裤腿。
走廊很长,很暗。
只有两侧墙壁上镶嵌的、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魔晶石,投下摇曳的光晕,照亮前路。
江桓抱着柳云卿,走得很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感知,只剩下机械行走的本能。
怀里的身体很轻,也很冷。
那股冰冷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液,渗进他的骨髓。
冷得刺骨。
终于,他走到了那扇熟悉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他抬脚,轻轻踢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仿制的多宝格,仿制的书案,仿制的青瓷画缸,仿制的紫铜香炉。一切都按照灵枢峰那个房间的样式布置,一丝不苟,却处处透着虚假。
江桓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柳云卿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
他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在柳云卿身上,掖好被角,就像昨晚那样。然后,他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闭上了眼睛。
就像昨晚那样。
只是这一次,床上的人,不会再醒来了。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永恒的风声,和魔晶石火焰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江桓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魔界的“白天”和“黑夜”没有明显区别,只有天光的些微变化。窗外的铅灰色渐渐被更深的墨色取代,房间里的光线也随之暗淡下去。
魔晶石的幽蓝火焰,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投下摇曳的、诡谲的光影。
江桓始终没有动。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冥想。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江桓大人……”是阿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个……嬷嬷问,晚膳……还准备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
阿辰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应。他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说:“还有……仙君……仙君他……需要请巫医来看看吗?”
依旧没有回应。
阿辰站在门外,揪着衣角,不知道该不该再问。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仙君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被江桓大人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少年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房间里终于传出了声音。
是江桓的声音。
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不用。”
只有两个字。
阿辰愣了一下:“那……晚膳……”
“滚。”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冰冷的寒意。
阿辰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应了一声“是”,然后逃也似的跑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江桓依旧闭着眼睛,坐在脚踏上,背靠着床沿。
窗外的墨色越来越浓。
魔界的“夜晚”,降临了。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房间里那几簇幽蓝的、摇曳的火焰。
江桓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床上。
柳云卿安静地躺在那里,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幽蓝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微微抿着,像是睡着了,正在做一个宁静的梦。
江桓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柳云卿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冰凉,柔软,指节纤细。
江桓将那只手捧在掌心,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了上去。
动作很轻,很虔诚,像是最忠诚的信徒在朝拜他唯一的神祇。
“师尊……”
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有回应。
永远都不会有回应了。
江桓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墨色开始慢慢变淡,变成那种熟悉的、永恒的铅灰。
魔界的“黎明”,到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只是这一天,和以往的每一天,都不会再一样了。
江桓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很红,眼底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平静。那是一种死寂的、认命的平静,像是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执念,都在这一夜之间,燃烧殆尽,只剩下灰烬。
他轻轻放下柳云卿的手,仔细地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有些僵硬,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腿脚都有些发麻。但他站得很稳。
他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方仿制的、边缘有磕痕的松烟墨,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触到门把时,他顿了顿,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静沉睡的人。
眼神很深,很深。
像是要将这一幕,永远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
隔绝了房间里的寂静,也隔绝了那抹永恒沉睡的红色。
走廊里,魔晶石的火焰依然在幽蓝地燃烧。
江桓一步一步,朝着庭院走去。
脚步很稳,很沉。
像是一个背负了太多、却终于卸下所有包袱的旅人。
又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却依然要向前走的……孤魂。
庭院里,昨日的喜庆装饰还未撤去,那些暗红深紫墨绿的锦缎,那些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魔晶石灯,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而讽刺。
几个魔众正在嬷嬷的指挥下,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看到江桓走出来,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低下头,不敢出声。
江桓走到庭院中央,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永恒的、灰蒙蒙的天空。
风还在吹,带着铁锈和硫磺的气息。
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传令。”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即日起,封锁此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嬷嬷连忙应声。
“昨日参与婚宴者,全部清查。”江桓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凡有异心者,杀。”
最后一个“杀”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是!”
“还有,”江桓顿了顿,目光扫过庭院,“准备车驾。我要……去凡间。”
嬷嬷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尊上……去凡间何事?可需要属下……”
“不必。”江桓打断她,“我一人去即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远,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去……京郊竹苑。”
“为师……葬在京郊的竹苑吧。”
“那里……清静。竹叶沙沙的声音……好听。泉水也甜。葬在那儿……不算坏事。”
师尊最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那么轻,那么温柔,像是一片羽毛,却重如千钧,压在他的心上,压在他的灵魂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必须去做。
这是师尊最后的愿望。
是他能为师尊做的……最后一件事。
江桓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去准备吧。”他挥了挥手,“一个时辰后,出发。”
“是!”
嬷嬷连忙带着人退下,庭院里很快只剩下江桓一人。
他依然站在原地,仰着头,望着天空。
风很大,吹起他暗红色的衣摆,也吹散了他束发的发冠,墨色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
他像一尊孤独的雕像,立在空旷的庭院中央,立在昨日的喜庆与今日的死寂之间,立在永恒的灰暗天光下。
等待着。
等待着车驾准备好。
等待着……带师尊回家。
回那个有青翠修竹,有潺潺清泉,有沙沙竹叶声的……
竹苑。
风,依旧在吹。
永恒地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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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一样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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