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太阳还带着一点暑气，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闻晏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本书，翻到第三页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半个时辰前，隔壁周家的小少爷周清慕，踩着那双新做的浅粉色缎面鞋，从闻家院子门口跑过去，跑得很快，浅粉色的衣袂在风里翻飞，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桃花瓣。
“闻晏！我去东市给我娘买桂花糕！回来给你带一块！”话音还没落，人就已经跑远了，只剩下那抹浅粉色在巷口一闪，彻底不见了。
闻晏当时坐在石凳上，抬起头，看着那抹颜色消失在巷口，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我跟你一起去”，人就已经没影了。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半个时辰过去了，那本书还在第三页。
“少爷。”苍栩端着一碟切好的梨走过来，放在石桌上，“您看什么呢？”
闻晏没有抬头。“书。”
“看了半个时辰了，还没翻页。”
闻晏的手指在书页边缘顿了一下，然后翻了一页。第四页，上面写着“……待春深，花落尽……”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周清慕跑出去时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浅粉色的衣袂在风里翻飞，那双新做的缎面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像小鸟啄食一样的声响。他说“回来给你带一块”，然后就不见了。东市离这里不算近，来回至少要一个时辰，加上买桂花糕排队的时间，也许更久。闻晏算了一下，觉得起码还有一个时辰他才能回来。
他合上书，放在石桌上。
“苍栩。”他叫了一声。
“少爷。”
“你说，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闻晏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刻意的平淡，像那本书一样，停留在第四页，“明明可以叫上我的。我又不是不会走路。”
苍栩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少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那碟一口没动的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家少爷闻晏，从小就住在周家隔壁，从记事起就和隔壁周家的小少爷一起长大。两个人一起爬过树、抓过鱼、偷过周母做的桂花糕、在雨中跑过长安城的长街。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苍栩甚至觉得，如果有一天这两个人不在一块儿了，那大概就是天塌了。但此刻，他家少爷坐在石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抠得纸都卷了边，嘴上还在说：“他有事就去好了，我正好清静一会儿，看看书，挺好的。”
苍栩没有说话。
闻晏沉默了一下，又说：“他跑得那么快，连话都没让我说完。我是想说我也可以去的，我又不是不能去。”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努力维持的平淡，但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下沉了一点，像是有块石头压在那儿，怎么都浮不起来。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苍栩看着自家少爷那副明明不高兴却还要假装没事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本已经卷了边的书，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少爷，您要是实在想去，可以去东市找他。”
“我不去。”闻晏立刻说，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说了我不想去。我想看书。”
苍栩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本翻到第四页的书，又看了看他那只抠着书页边缘、已经抠出好几道折痕的手。“您要是实在……念着他，去找他也没什么。周小少爷走得不远，您腿长，跑得快，半个时辰就能追上了。”
“我不念着他。”闻晏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碟切好的梨上，看了好几秒，“……他带了钱吗？他出门的时候，我好像没看见他带钱袋。”
苍栩心想，您这不还是念着他吗。但他没有说出口。
闻晏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终于从书页边缘松开了。他站起来，把书放在石凳上，整理了一下衣襟。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领口有些歪了，他伸手正了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是一双旧布鞋，鞋头有些磨毛了，但洗得很干净。
“我去外面走走。”他说，“我可不是去找他。就是……透透气。”
苍栩点了点头：“少爷慢走。”
闻晏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是稳的。他沿着巷子往东市的方向走，走得不快不慢，像真的只是在散步。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角，他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目光落在前面那条长长的、铺满梧桐叶的青石板路上。他告诉自己，不是去找周清慕的。就是散步。散着散着，走到东市了，顺便看一眼。万一他买桂花糕排了很久的队，万一他没带够钱，万一他被人欺负了——虽然周清慕那个性子，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但万一呢。
他越走越快，从“散步”变成了“快步走”，从“快步走”变成了“小跑”。月白色的直裰下摆在风中翻飞，旧布鞋踩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跑过巷口，跑过卖糖葫芦的老伯，跑过正在收摊的菜贩子，跑到东市口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抹浅粉色。周清慕站在桂花糕铺子前面，正在跟铺子老板说话，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秋风把他浅粉色的衣袂吹得飘起来，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朵开在秋天里的桃花。
闻晏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离周清慕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着，额头有一层薄汗，但他没有走上前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清慕跟老板说话，看着他付了钱，看着他转过身，看见自己了。
周清慕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色的糖球。他拎着油纸包跑过来，在闻晏面前站定，仰着脸，气喘吁吁的，但笑得很开心。“闻晏！你怎么来了？”他歪着头看了看闻晏，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条长长的来路，“你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闻晏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我出来走走，正好走到这里。”
周清慕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了好几秒，又低头看了看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额头上那层薄汗。“你跑来的？”
“没有。”
“你喘气都还没喘匀。”
“我走路快。”
周清慕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里的油纸包举到闻晏面前，打开，里面是四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在秋日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喏，给你带的。”他说，“我排队排了好久呢，就剩最后几块了，我全买了。你一块，我一块，剩下的带回去给我娘。”他掰了一块塞进闻晏手里，又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尝尝，这家可好吃了。”
闻晏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桂花糕，看了几秒，然后咬了一口。是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软软的，在嘴里化开。他把剩下的半块包好，放进袖子里。周清慕看着他收好，笑得更开心了，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又回过头看着闻晏。
“你真没生气？我今天出门没叫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闻晏说。
周清慕盯着他又看了几秒。“那你怎么都不笑一下？你平时虽然也不怎么笑，但今天特别不笑。”
闻晏沉默了一下。“……没有生气。”他又说了一遍。
周清慕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又往前走了一步。“真没生气？”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戏谑，“那我走了？”
他说完，真的转身走了。走了三步，脚步放慢了，像是在等什么。
闻晏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抹浅粉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秋风把梧桐叶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他看着周清慕的背影——那双新做的缎面鞋，浅粉色的衣袂，微微晃动的发尾，还有拎在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油纸包。然后他的手指动了。不是大脑下的指令，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他伸出手，指尖堪堪擦过周清慕的衣角，那一点浅粉色的布料在他指间停留了一瞬，凉凉的，滑滑的，像握了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桃花瓣。
周清慕的脚步停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闻晏，风把他浅粉色的衣袂吹得轻轻飘动。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闻晏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又看着闻晏那张面无表情的、却藏不住耳根泛红的脸，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平时没心没肺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笑。
“闻晏。”他喊了一声。
闻晏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指尖蜷了一下。
“你想让我留下来陪你，你就直说嘛。我又不会笑你。”周清慕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逆光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太阳晒暖了的琥珀，“你刚才说‘没有生气’，但你的手出卖你了。”
闻晏看着他那张被秋日照得透亮的脸，看着他鼻尖上沾着的一点桂花糕碎屑，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周清慕鼻尖上那点桂花糕碎屑擦掉了。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无人的角落里做过无数次。
周清慕眨了眨眼，没有躲。
“回家吗？”周清慕问。
闻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秋日阳光的琥珀色眼眸，看着他身后那条被梧桐叶铺满的长街，看着他手里那个还剩下三块桂花糕的油纸包。“……嗯。”
两人并肩走回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唱一首很慢很慢的歌。周清慕走在前面一点，闻晏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周清慕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闻晏，闻晏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就会微微侧过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周清慕就会笑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两家院门中间的那棵老槐树下时，周清慕忽然停下来。“闻晏。”
闻晏也停了。
“你以后想找我，就直接来找我。不用说什么‘出来走走’‘正好走到这里’。”周清慕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你来找我，我什么时候都在的。”
闻晏看着他。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我今天确实生气了。”
周清慕歪了歪头：“我知道。”
“你走得太快了，没让我说完话。”
“下次我叫你一起。”
“嗯。”
周清慕笑了一下，把那块藏在袖子里的、还温热的桂花糕拿出来，塞进闻晏手里。“这块是给你的，刚才那块你吃了半块，这块你留着晚上吃。”
闻晏接过桂花糕，低头看了看。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四四方方，像他叠的帕子一样。“你什么时候藏的？”
“刚才你擦我鼻子的时候。”周清慕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手可快了。”
闻晏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桂花糕收进了袖子里，和周清慕一起进了院子。秋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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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青梅竹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