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火花炸响,猝然熄灭。
卫圻猛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之后呆呆地盯着帐顶,目光茫然。
帐外的雨已经停了,天也大亮。
帐子里依旧昏暗。
良久后他转头,从额头滑落一块白净的折叠起来的巾帕,是湿热的。
他顿了顿,伸出酸软无力的手,拿起巾帕,躺正了再放回额上,脑中回想自己所处境况。
前世也有过这一遭,但当着任在野和众围观将士的面,他没有自报家门,而是假作上京做生意,却被土匪劫财的可怜商贾。
前世临近年关,北临一带胆敢前来中临关挑衅的,都被任在野带兵狠狠收拾了一番,不敢再犯,过了年关,任在野便带着几万将士班师回朝。
在经途此处时,先行探路的斥候上报前路不顺。这荒山野岭的,人少,但劫匪多,只因这是回京城的必经之路。
此地贫瘠,人不好养。是以不少百姓要么跑了,要么落草为寇,靠拦路劫财过活。
只是好巧不巧,遇到任在野这尊煞神,一山土匪,就这么被抄了家,顺带揪出混进死人堆里的卫圻和随侍。
那应该就是他们前世唯一的交集。
回到京城后,卫圻依旧是让人又恨又无奈的纨绔公子,任在野是意气风发的新贵将军,两人之间横亘着无数人的死。
以至于卫圻至死也从未想过勾搭任在野,公主府也没能平反昭雪,洗刷冤屈,最终因他被抄家,查封了公主府,不少人贬为罪奴,长公主与兄长卫璟也被贬庶人,流放封地。
所以重来一次,卫圻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伸手紧紧拉住任在野,求他。
卫圻自觉自己算不上好人,他为了活不择手段,为了公主府能拉所有人下水,区区一个任在野也不例外。
“醒了?”床尾陡然响起一道低沉嗓音,卫圻一怔,随即看过去。
任在野自得地坐在一旁,正抱臂垂眸看他神情莫测,似笑非笑。
他背对着帘帐,将背后亮眼的天光尽数挡住,穿在身上的银白衣袍在卫圻眼中虚化,尽显疏离冷漠。
常年久经沙场而独有的锐利气质显露无疑,哪怕只是坐着,也锋芒不减。
卫圻动了一下,浑身酸软无力,他应是还没退烧,脑袋一股股发胀,喉咙里好似堵着一团,干涩发疼。
这时候从任在野身后进来一人,将挎着的包放下,先去点燃卫圻床头的灯,才拿开他额头的巾帕,给他把脉。
帐子里这样多的人,竟然也很安静,只有军医把脉换药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任在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军医将卫圻一阵捣鼓,看他被这样折腾而更苍白的脸,良久后别过头去,放松往后靠。
终于军医换好药,收拾好了向任在野请示。
任在野懒懒道:“如何?还能撑几天?”
军医惶恐:“回禀将军,卫公子已无大碍,只要注意换药,再拿几贴药吃吃,好好休养便能大好了。”
任在野点点头,遣他离开。
“咳咳咳。”人一走,卫圻抬手掩唇,低头小声咳,他靠坐在床上,看起来虚弱柔顺,再抬首,眼尾泛红,看任在野。
“多谢将军尽心照顾,我睡到此时,怕是耽搁了你们许久。”
“先别急着谢。”任在野一扯嘴角,“耽搁什么的,倒也不碍事,只是怕卫公子当真在我这出事了,我不好交代。”
卫圻:“将军说笑了,京城里谁敢为难将军?”
任在野轻笑,不接他的话茬,“你重伤高烧,已经昏睡两天了。”
若不是有人来报,说卫圻伤势过重,夜里又起高烧,迷迷糊糊的,来向他请示让军医过去,他估计也不会到卫圻这来,只不过卫圻确实身份尊贵,出身公主府。
就算如今公主府不得圣宠,那也是皇亲国戚,宫里还有太后念着呢。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卫圻往外头瞧一眼,白亮一片,看不真切,雨已经停了。
任在野继续:“我担心卫公子,便也跟来了,不巧卫公子好似梦魇,一整晚睡不好,嘴里还呢喃什么。”
他看向卫圻,尾音上扬:“好像在说什么仇?”
卫圻手指蜷缩,攥紧身上的被褥,面上神色依旧,目光坦然。
停顿许久,任在野盯他一会儿,见他没多大反应,也觉得没意思,“我让人去查了,跟你一同游玩的护卫都死了,只你一人活下来。”
他歪头,目光深沉,语气莫测:“看你的伤势,若是那剑再偏一寸,你怕是活不到现在。”
“究竟什么仇怨,能派人一路从南追杀你至此?”
卫圻眨眼,无辜道:“将军在说什么?我只是出门游玩至此,不巧被劫匪拦住,出了事而已,什么仇怨?什么追杀?”
任在野嗤笑,一双眼睛清亮,静静地看着卫圻,也不说是信还是不信。
“莫不是我的消息有误?卫公子不是下江南而是北上?不想遭遇劫匪还好巧不巧倒在军营门口?”
他拍拍手,赞叹地说:“好刀法,干净利落的,又不至于命丧当场。”
他难不成怀疑卫圻和刺客是一伙儿专门来碰瓷他的?
碰瓷倒是真的,但他们不是一伙的。
卫圻直直迎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微微侧头说:“将军不信我,所以这是要审我?”
任在野摇摇头:“卫小公子身份摆在那,谁敢审?只是事关军营,该问清楚些才是。”
“若是有人问起来,我也好回话。”
卫圻拢了拢被褥,温声回:“我说的都是真的,将军不用试探我,若真是他人特意追杀,我也不清楚的。”
“毕竟我这人放浪惯了,看不得我的人多得是,人一多,我便也不知是什么仇什么怨了。”
他自嘲一笑,眼底恶劣满满:“倒是多谢将军怜惜我了。”
任在野见状,深深看卫圻一眼,没再多留,起身走了。
待人一走,卫圻放松下来,他偏头看向缠紧纱布的左臂,以及掩在被褥后用力克制而泛白的五指,目光晦暗沉沉。
自从他决心拉住任在野时便知道会有这通审问,他这样的身份,重伤倒在驻扎军营面前,一路的护卫也都死了,确实可疑。
不管是因为顾虑他的身份,还是顾虑牵扯到北临,任在野都该过问的。
不想他突然高烧,还在任在野面前梦呓,被任在野拿来试探他,虽然他不动声色地接住了,但看任在野的神情,显然不信他的鬼话。
明明是刚醒,但醒来就被军医折腾换药,还要应付任在野,卫圻此刻累极,忍不住瞌眼,修长的指节轻轻敲击被褥,脑中回想任在野这个人。
这算是他与任在野第一次交锋。
在此之前,他只在皇宫里远远的见过任在野几回。
他听说过这个人。
但仅限于听说而已。
任在野可以说是一个人人口耳相传的传说,曾救大雍王朝于水深火热,被百姓称为百年一遇的战神将军。
他出身北临任家,自小跟随父兄在北临长大,是北临最自由的鹰,最英勇的狼,他的一生,都该在北临的草原骑马驰骋,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直到元春九年,皇后诞下嫡皇子,他的人生转变,一道圣旨送到北临,将他带回京城,那年他七岁,独自一人回京,离开他的故土。
当今皇后出身手握兵权的任家,是任老将军的亲妹。
当年雍元帝为了夺嫡,看中了任家手中的兵权,遂娶了任家小姐——当今皇后为正妃,得任家一大助力,登帝后封其为皇后。
任家兵权在握,族中又出了个皇后,可谓显赫一时,风光无限。
但任家忠心谨慎,深知自古皇帝多疑猜忌,不容他人于卧榻之侧酣睡,念在任家有从龙之功,皇上不会多言,但时间久了,谁能忍?
是以元春元年,储君登帝,任老将军上书请命回北临,守中临关。
任家是将门世家,世代居住北临,带兵守卫身后百姓,几代下来,战功累累,数不胜数。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战场本就风云莫测,瞬息万变。
前世元春十九年,远在北部边界的北临一带,中临关战事突起,外族夜间突袭,杀得北临将士一个措手不及。
哪怕当时镇守北临中临关一带的任家老将军及时反应过来,紧急战略部署,带领帐下将士杀出重围,但依旧将士死伤惨重。
外族好似将所有压在这一战上,没有给北临喘息整装的机会,趁北临兵力不及,大举进攻,杀入中临关。
元春十九年,在与外族的中临关一战中,任家惨败,中临关失守,北临陷落。
任家将军,任在野的父亲在战场上被万箭穿身,战死在北临中临关。
当时被盛赞一时的任家小将军,任在野的兄长——任清山,被外族生擒,受尽屈辱。后来更是目睹外族侵犯北临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遇人就杀,几乎把整个北临洗劫一空。
那几个月是北临的噩梦,被外族占领后成了空城。
任清山目眦欲裂,不堪受辱,在北临城门前自刎,血洒上半边城门,久久洗不掉。
即便这样外族也没有放过他,割下任清山的头颅挂在城墙上,向大雍示威,嘲讽大雍无能。
消息传回京城,所有人为之震惊。
北临是任家世代相守的属地,被外族轻松占领是任家的过错,无论怎么看,任家都该以死谢罪。
于是那时候任家的存亡只在雍元帝一念之间。
但几乎人人都认为任家没有翻身的余地——任家这代人少得可怜,只两个嫡系子孙。
嫡长子任清山不久前已经战死,还有一个,就是嫡次子任在野。
没人会认为任在野会带兵打仗,他七岁回京,在京城待了十年,十年里他顶撞夫子,气走骑射教官,带着世家子弟逃学,若不是有帝后护着,早被人收拾了。
这样一个人怕是识字不多,不读兵书,更何况是带兵打仗。
任家早晚会死。
所有人想。
结果出乎意料,年仅十七岁的任在野居然得了雍元帝恩准,破例给了他一次机会,带兵入北临,杀外族,收回城,守北临。
成,任家生。
败,任家死。
这其实很儿戏。
哪怕他出身将军府,依旧没人看好他,谁都知道他常年待在京城,回北临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可惜了那几万的兵……
那一战几乎没有悬念,任在野不可能夺回北临,最好也不过他自刎战死沙场,全了任家的脸面。
但他就是成功了。
以少胜多。
他杀光了北临城中所有外族人,把外族赶出北临境外还不够,继续往北赶到北漠那个不毛之地。
战后他吩咐手下的士兵清理遍地都是血和人的战场。
亲手解下挂着任清山头颅的绳索。
至此,任家算是活下来了。
但任家也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因为任家只有任在野了。
说起来,公主府和任家还有些渊源。
五年前的中临关一战中,外族入侵的消息早早传入京城,京城各部早做好部署,临时任命公主府驸马为转运使,掌军需粮饷,从南北上,护送军粮和物资。
却因物资不能及时送达,援兵不及,致使北临将士陷入困境,最后中临关破,外族杀入北临,全城沦陷。
身为转运使,驸马罪不可赦,哪怕他是皇亲国戚,又有长公主求情,但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安抚在中临关一战中牺牲的将士以及百姓家属,驸马被初判入狱,之后再行定夺。
不想驸马品行高洁,在入狱第二日自刎谢罪,只留下一行血书,言明自己愧对中临关一战中牺牲的将士,愧对北临百姓,没有脸面苟活于世,遂自刎。
长公主听闻噩耗,一时接受不能,曾几度昏厥,如此反复几次,之后仿若看破红尘,一心礼佛,不问世事,将公主府事务全权交由他人打理。
至此公主府没落。
回想往事,卫圻眼神阴鸷,胸膛里难免气血翻涌,一股恨意久久未散。
他呼出一口浊气,稳定心神,手下意识摸索开来,在找着什么,只是摸空了。
卫圻一顿,他低头掀开被子,不顾因这过大的动作而牵扯到的伤口,只扫一眼,眉眼便沉下。
他从随侍身上搜到的玄铁令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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