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墨诚的尸首缺了脑袋。

所以他一定是被人砍了脑袋死的。

仵作言之凿凿。

听了他的一席话,梨娘好像听了一席话。

她升起一种无力感,呻吟道:“大人呐,我们真的没有更好的仵作了吗?”

赵皆两手一摊,苦笑道:“你也知道的,在大燹,这是一件没办法的事。”

二人正谈话间,一队穿着打扮极为奇特之人鱼贯而入。

一行五人,皆着彩衣,周身佩戴有鱼纹式样的金银首饰,十分精巧。面上戴有玉制面具,腰佩双鱼玉环,叮叮当当,格外引人注目。

梨娘拢紧了衣物,低下头,确保面容被帷帽遮的严严实实。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哭丧的。”

赵皆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别瞎说,是巡抚大人们——苏梨儿,你可千万别出声。”

赵皆一副热络模样,腆着脸凑上前,花白胡子笑得抖动:“这不是巡抚大人们吗?下官遭逢命案,待此事水落石出,定然整理好卷宗,呈上大人案头。”

巡抚并不搭理他。

他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痛哭。

“我的儿啊——我的父啊——我的娘啊——我的兄弟姐妹啊——”

梨娘在帷帽底下翻了个白眼。表面上,仍是恭恭敬敬地扮作侍女陪跪。

赵皆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老胳膊老腿,苦不堪言,还要听几人的鬼腔鬼调:

“今生遭苦遭难;来生必然福满。”

“今生如意圆满;来生必然惨痛不堪!”

“你虽身死,却也新生。”

“鸩鬼不死,我难往生!”

五人身材都相仿,面容皆藏在面具下方,只能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莫名跑到灵堂为人哭丧,行为无比滑稽,但由于太过怪诞,反而显得煞有其事起来。

他们不觉得很丢人吗。梨娘在心里腹诽。

巡抚道:“赵知县,陈县出鸩鬼,你应是有责。”

赵知县立刻垂首:“是下官之过。”

“嗯。”巡抚道,“现在鸩鬼身死,你也可将功补过。诛杀鸩鬼的是哪位义人?切莫怠慢了人家。”

赵知县道:“这.....事发突然,下官还不知哪位侠客义举。巡抚放心,待下官弄清缘由,必然推举至落仙阁,不能埋没人才。”

巡抚有些不满:“赵知县,你曾犯下包庇妖女之罪。国师天恩,饶你一命,现在你还推三阻四,莫非是还有反意?”

赵知县只好又扑通一声跪下了:“下官不敢,不敢。”

“哼。”巡抚道,“尽快带人来见我!我们走!”

可算走了。梨娘刚想起来揉揉酸痛的双腿,却发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隐隐约约,看不清楚,只觉得那堆彩衣人中,有个人的身形格外熟悉。但只一晃,那人就转过头,和着众人一起,又浩浩荡荡地远去了。

.

赵知县心中发苦。

他是个老派的官员。

眼睁睁地看着人群中多了鸩鬼,眼睁睁看着杀灭鸩鬼的落仙阁壮大兴盛,明白有哪里不对,又没有像妖女一样的本事,只能当一个好色平庸的老头。

他鼻头一酸,两行清泪就要流下。

“大人,有伤悲感秋的时间,我们不如快些行事。你儿子的仇,和穿越者死亡之谜,可不会自己解开。”梨娘有些嫌弃地看着他,道,“或许有人能帮我们,不过要大人破费些了。”

.

“验尸?”陈奉请在大牢里编草蚂蚱玩,头也不抬,道,“我自然会。但,能做到什么程度,就要看大人出什么样的价钱了?”

赵知县道:“陈奉请,你身上嫌疑尚未洗清。”

陈奉请道:“我一直与梨娘在一处;她有何罪,我便有何罪。”

梨娘道:“妾身倒欠别人五百两雪花银。”

陈奉请立刻道:“我与她毫无干系。”

赵知县头痛,梨娘吃软不吃硬,陈奉请据他所知只爱钱。陈奉请的把柄也好拿捏,但所做之事皆是为了治病救人,拿捏起来很容易让人良心不安。

赵知县最后道:“唉.....你开个价吧。不论如何,需得快些。”

.

“头是死后被割掉的?”

梨娘有点诧异。她尽力避免去看台上那具无头尸,血淋淋的,她看了好不舒服。

陈奉请道:“手法很熟练,干脆利落,不论别的,让这人脑袋搬家的家伙的力气一定很大。至于到底怎么死的,尸首不全。被人掐死还是被人勒死,还是自己上吊,恕陈某难以辨别。”

总之是窒息而亡。

梨娘忍着恶心道:“还能看出点什么吧?他死前有没有和人搏斗?”

陈奉请道:“有身上有几条麻绳的陈旧勒痕。些许擦伤。再无其它。”

梨娘道:“那些伤有来由,不必再提。墨诚有手有脚,难道未曾反抗过?”

陈奉请道:“或许被迷药迷晕,总之,没有任何新鲜的挣扎痕迹。”

梨娘又细细盘问了许多细节。

墨诚约是今日卯时,被人用迷药迷晕后窒息而亡,死后头被割掉带走,已经差人去寻,毫无线索。

梨娘心中便约莫有了个底儿。她欲开口:“赵.....”

赵知县突然问:“陈奉请。本宫有一事,你需得如实探清。如有半句虚言,本官将治你的罪!”

“穿越者,鸩鬼.....他们的身体结构和常人可有不同?”

偏院里,仿佛有无声闷雷炸响。

梨娘惊道:“没有!”

陈奉请道:“没有。”

二人的目光接触一瞬。

梨娘长眉皱起,一派怒然之态,斥道:“大人失言。此种念头可万万不能有。那些家伙和我们是长着一样的心肝脾肺肾,若是多出来一点儿什么,少了一点儿什么,那大燹国岂不是要乱套了?人人都要把心剖出来,证明自己是原装货不成?”

她不笑时,有种冷意从骨子里沁出来。

“.......”陈奉请笑道,“梨娘,大人只是秉公办案。你怎么敢质疑大人呢?”

“.......”梨娘弯起嘴唇,翘起眼梢,又是一副我见犹怜之态,柔柔道,“民女不敢。忆起旧事,一时激动罢了。”

赵知县冷汗潺潺,道:“哈哈,我知你贴心。开个玩笑罢了。”

气氛有些僵硬。陈奉请拿布巾擦拭手中血污,笑道:“在我们民间,可是很怕无头尸的。”

两个人皆看着他。

陈奉请便继续道:“见了无头尸,便知道山人又来了。谁都知道山人专杀鸩鬼,杀完了,还会取走它们的头,用来祭天。他们自称有专门的方法辨别鸩鬼,可谁知道究竟有没有效呢?”

“你看,就算杀错了,我们也不知道,不是吗?”

“毕竟所有人都一模一样。”

陈奉请满意地看着梨娘的脸色越来越差。

这漂亮女人笑也可怜,哭也可爱;不过,还是生气的时候更真实些。

.

这人真是混蛋。

赵知县真想一头撞死。真想给多嘴的自己两巴掌。

也好过在这里煎熬。

山人山人,为啥叫山人?

因为落仙阁的大人们,也是鸩鬼的处刑人。

但干的事情实在太过畜生,罔顾人伦,所以民间自动把仙人的人去掉了,叫他们山人。

他心想,如果让陈奉请知道梨娘以前便是处刑人头头,他一定会吓得屁滚尿流。

哪怕梨娘落难,他也一样不敢惹。

她砍下过多少人头,谁能数得清了?

惹不起梨娘,他还惹不起陈奉请一个小大夫了?

他当即清清嗓子,准备拿起官威,好好斥责陈奉请一番,忽地,见到角落里,好像有个白影子。

惨白面孔,凌乱长发,在这义庄里,当真是比鬼还可怕。

“啊!!!”

.

梨娘上前两步,捞起险些晕倒的墨画,只觉得臂中身躯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了。

“墨画,你怎么来了?”

墨画嘴唇哆嗦着,眼睛往着那具无头尸身上瞟。

“姐姐,我来看看我弟弟。”

她说出来的话,自己都觉得不像是自己嘴唇里发出来的。墨画说:“姐姐,我梦到我弟弟了。他说他好痛啊。”

陈奉请这个黑心大夫,对尸身想来也不会有多尊敬。梨娘瞟了一眼,便心中发憷。对亲眷来说,这场面更是实在太过冲击。

梨娘急道:“你瞧瞧,你都成什么样子了。你得顾好自己,你弟弟的事,有知县大人替你伸冤,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先带你出去歇息,好不好?”

墨画木木地喊了一句:“姐姐,我睡不着。”

赵知县心疼坏了,搂住墨画:“画儿,你跟你姐姐去歇着吧。这儿怎么是你能来的地方?”

“啧。”墨画打开他的手,“你给我滚。”

“画儿,你说什么?”

“我说你给我滚!我,我不想看到你。我嫁给你只是想有个家!现在我的家没了!我唯一骨肉相连的人死了!我怎么办?就是你害死了我弟弟!就是你害死了我弟弟!什么父母官,你才是杀人凶手!”

墨画扑进梨娘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本文没有除了穿越外的任何奇幻元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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