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意纷乱

“师兄,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一点关于你的消息都没有。”雁无暇和陶千玦走在宽阔的街道上,谈论近些天发生的怪事。

陶千玦愣了愣神,手指微微蜷起,尬笑着说:“哦,我……我这些天都在……”清冷的月光洒在陶千玦脸上,眼睫投射的阴影恰好遮住了他眼底的慌乱和无所适从。

都在干什么?害怕吗?逃避吗?但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人,不正是自己吗?不是信誓旦旦地承诺过不会后悔吗?

大量情绪涌入脑海,生生占据了他的思考空间。关于雁无暇的问题,陶千玦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师兄是不是不想待在宗门,怕睹物思人?”

雁无暇开口,声音很轻,又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凉霜。偏越是这样轻描淡写的话,越是一记重击,狠狠砸在陶千玦心底。他的脑海煞白一片,面色也不甚良好。

雁无暇见状,神情慌乱地看向别处。她不该在他们面前几次三番的提起江渡云,可她怕他们忘了,忘记江渡云这个人的存在。事到如今,她依旧坚信江渡云不是那种背弃同门的人。

“我也去煎药。”雁无暇忽而抬眸。

陶千玦看着她那热切的目光,呆板的点了两下脑袋,旋即道:“我告诉你怎么熬。”

雁无暇道:“好。”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江渡云看到染病百姓蓦地松了一口气,血色逐渐攀升的模样,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想来这阮洵还是有些用的。

远处飘来几片浓云,将夜空中唯一的光亮挡下了,此夜无星,寒风阵阵。江渡云随意寻了个墙角闭目养神,身旁还架起了一片硕大的荷叶。东城这几日的雨,都是在后半夜下的。

不知不觉间,再睁眼已是天明。江渡云是被耳畔传来的鸡鸣声叫醒的。

怎么会睡得这么沉?江渡云心烦意乱的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幸好荷叶会自动形成结界,夜里又相安无事,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医师,陶小医师快来看呐!”一阵欣喜若狂的呼喊落于陶千玦耳畔,他下意识的活动活动筋骨,缓解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的麻木,方才看向声音传来的那间房屋。

只见一药铺伙计半副身子正露在门外,笑颜满面的朝他招手,嘴角都快咧上天了。

“快来快来。”

陶千玦小跑着过去,问:“怎么了,先生?”

药铺伙计指着半卧在床的病人,道:“你看你看,他能说话了。”

陶千玦敛眸,神情疑惑,似是不敢相信,紧接着看向那个半卧的病人,道:“你能试着发出点声音吗?”

病人现实吱吱呀呀的吐出几个字,接着艰难开口:“能……能的。”

陶千玦扬起一侧唇角,不禁嗤笑了一声,眼底流露出惊喜。

“你看,我就说是吧。陶医师,你真的太厉害了。困扰东城那么多医师的瘟疫,你才到了三四天就有起色了。”药铺伙计夸道。

然则陶千玦还是有些不相信,他开的方子只能缓解症状延长些时间,不能做到此等地步。眼前人面颊浮上血色,有了活人的生息。环视周围,大家俱是如此。是以,他隐在袖袍中的手悄悄放出一缕灵力,探了探病人体内的那股奇毒是否依然存在。

神奇的是,先前留存病人体内的奇毒已经全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普通药材熬制的汤药,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效果。大概是有人在背后悄悄救下了东城百姓吧。

陶千玦站在门槛内,仰头看天。

既如此,也省的他动身去寻毒素的源头了,毕竟他还不一定打得过。

奇毒消失,那么百姓现在的状况要治疗就简单的多了。数日未曾进食加上天气寒凉伤的身子,只需慢慢调养回来即可。但眼下,还有另一个难题。如果说药材短缺尚有余地,且陶千玦自己也带了许多。那么粮食短缺便是迫在眉睫之事了。

虽说东城灾难有妖魔作祟的缘故,可天下宗门以及修仙者能做的也仅仅是除妖。粮食可不是能凭空变出来的东西。就算能变,更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城中百姓生机渐显,必须有足够的食物果腹才好。算算日子,朝廷的赈灾怎么还不到?前来核实灾情的官员都回去多久了,一点效率都没有,跟当年有什么两样!

“依旧不知悔改。”陶千玦暗暗的骂了一声。

时至午间,天莫名的干热起来。瞧着东城一片转好的迹象,江渡云便放下了心。

妖灵集聚东城,各门派修仙者同样赶来。只要不照山不再动手,东城就能顺利渡过难关。不过即便他们敢动手,各派修仙者也不是吃素的,尤其散修。

宗门尚未公布不照山铸剑师一族之事,其一是考虑到宗门的千年之期,昆仑壁画,千年之期一至,济灵河底的所有怨灵将会被彻底净化消失。不照山选择用郁岚雾祭剑,再想破开济灵河阵法的可能性便不算大。那么关键就在于第二条了,隐匿在后的另一股势力,他与祈愿石相关,与二十四年前阮林在宗门大开杀戒一事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设若两者之间相通,只怕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了。被利用的那方或许还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以及郁岚雾,几日前还秘密到了无极之渊,此后再没回宗门。她不回宗门正常,大概率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在宗门核心人物里暴露的差不多了。

祭司从不对郁岚雾下手,而且,江渡云剥离郁岚雾那天,祭司也到了天恒宗,方惊辞等人最后收手撤退,也是祭司下的令。无极之渊和烟重崖之间到底存在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些,是归鸿长老查到的,胥予泽在信中一律告诉了江渡云。

江渡云便就做出了一些推断。

洪水过境后,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积水坑洼和浅池,风一吹,水面荡起的波纹棱角再经阳光照耀,就会显得刺目。江渡云在城外散步被晃了一眼后,惊觉自己假死逃生,好像也没做出过什么实质性的贡献。

“真没用。”江渡云低低地骂了自己一声。

因为胥予泽让她暂时在东城待着不要走。

地面无端开始震动,江渡云愣了一瞬,看到远处一队官兵正运送大批粮食而来。马蹄声响,吵个不停。刚好江渡云觉得四肢无力,于是抢先回到城内,寻了间客栈。

若今日染上疫病的百姓还没有好的迹象,赈灾的官兵也还不到,那么客栈依旧不会开店迎客。不然,她又要去找树和角落了。可江渡云似乎忘了一件事,白澄若赠她的银簪里面藏有一个小洞天,她完全可以去那里面好好休息,在危急关头甚至还可以保命。

白澄若给每个徒弟都送了礼物,每一个人的都不一样。

禁术害人,寿命减短还只是最浅显的,在不知不觉间慢慢遗忘才是最痛苦的。

死亡与遗忘,人生两大痛楚,江渡云全占了。

刚一合眼,就听得楼下阵阵喧嚣,闹的厉害。江渡云推窗望去,竟是几个修仙者再追逐一只……夔牛!

夔牛双目猩红,吼声如同雷鸣,震耳欲聋,江渡云看它隐有发狂之势,莫非……等等,夔牛跳上屋檐,左跳一下右跳一下地跑,现在是朝着江渡云的方向冲过来!

“我今天就忧郁了一小会儿!”

江渡云猛地关上窗子跳下床,一溜烟的闪到墙角,打算拉开距离再出手。青苍色的粗糙皮肉撞开墙壁却未再向前一步,火痕蔓延直鼻尖,是落翎鞭。雁无暇甩出长鞭及时拉住了发狂的夔牛。

她看到了客栈窗子上的素手,却没见到那人的具体面容。

夔牛身上有着跟食人恶灵一样的金色纹样,又是一个受魔气浸染的。

雁无暇扎开马步使劲拉着夔牛,陶千玦则掷出一根银针,银针上淬了十足分量的麻药,想来是可以让夔牛歇下一阵的。岂料银针根本无法没入夔牛体内,夔牛的皮肉太过紧实坚硬,反将银针弹射回来,陶千玦在众人嗤笑的目光中尴尬的低下了头。

俞灼瑾此赶来,向落翎鞭施法,火舌沿着长鞭蔓延至夔牛身上,夔牛吃痛,掉落在地,转而在街上横冲直撞起来。

雁无暇挥鞭而上,众修仙者也纷纷抛出法器对付夔牛。众人的注意力皆被夔牛吸引,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江渡云敏锐的察觉到自己所在的屋顶上站了一个人,于是戴上帷帽,悄然退出屋内。

屋顶上站着的人好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双手环抱,戏谑地瞧着街上和夔牛奋力斗争的人。

陶千玦抛出一颗药丸,药丸落到夔牛口鼻边上的时候,瞬间炸开放出一阵迷烟,夔牛总算是倒了下去。

雁无暇收手,上前查看,陶千玦忧心夔牛诈昏,忙伸手阻止道:“无暇,别去。”

雁无暇摆摆手,道:“没事的,师兄,我相信你。”

陶千玦欲言又止,慢慢地垂下了手。

夔牛已经彻底昏死过去,雁无暇戳了戳它,扬声道:“没事了,它昏过去了。”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阵响亮的笑声传来,大家举目张望,发现刚刚窗框损毁的房屋屋顶不知何时占了一个人。

雁无暇歪着脑袋看向他,问:“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你们没用啊。”男子道。

雁无暇夸张地“呵”了一声,道:“你不会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吧?刚才不见你出手,现在来阴阳怪气地嘲讽什么?搁屋顶站着就把自己当盘菜,实际上连桌都上不了!”

男子被雁无暇呛得脸色铁青,当即怒骂:“你们一群人抓个畜生抓成这种样子,还好意思说我!没用就是没用。”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这是哪家弟子?”

“估计又是哪个门派氏族的心头宝吧。”

……

男子的话瞬间引燃众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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