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墩嘶哑的尾音还在冰冷的空气中颤抖,那句“镇北军……出大事了!”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死寂的玄鸾堡内炸开!刚刚因萧鸾铁血手段和谢铮强行站起而稍稍凝聚的人心,再次被巨大的惊愕和未知的恐惧攥紧。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钉在石墩手中那个沾满泥雪与暗红血污的皮制信筒上。
萧鸾的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极限。
石墩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道撕裂寒风的玄色闪电,一步跨至石墩身前。没有询问,没有迟疑,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钳,瞬间攫住了那枚染血的信筒!动作之快,甚至带起一小股凛冽的气流,卷起了地上细微的雪沫。
“咔哒!”
火漆封口在萧鸾指尖的寸劲下应声碎裂,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根本不去看地上因脱力而瘫软喘息、几乎只剩半条命的石墩,仿佛那只是一个传递物品的工具。她的全部心神,已投入那卷被迅速抽出的、同样沾着点点暗褐污迹的薄薄羊皮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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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堡外风雪掠过墙头的呜咽,以及堡内数百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火把的光在萧鸾脸上跳跃,一半是跃动的暖色,一半是深沉的阴影。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封的冷硬,但站在她身侧、刚刚从崩溃边缘挣扎着挺直脊背的谢铮,却无比清晰地捕捉到——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骤然燃起的两点寒芒!
那不是喜悦的光芒,而是冰冷到极致、也炽烈到极致的——熔岩喷发前的征兆!如同极地冰原深处,被压抑万年的地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裂口!
萧鸾的目光从羊皮纸上抬起,如同两柄淬火后骤然出鞘的绝世凶刃,瞬间穿透了堡内凝固的空气,死死钉在——那个被士兵们用刀枪死死逼在俘虏营角落、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赵氏俘虏头目身上!
那俘虏头目被这目光一刺,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瞬间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浑浊的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你。”萧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畔,如同冰冷的金属刮过岩石,“叫什么?”
“回……回将军……”俘虏头目牙齿咯咯作响,几乎要瘫软下去,“小……小的赵……赵四……”
“赵四?”萧鸾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赵承嗣的‘铁爪’斥候队副?认得这字迹吗?”她手腕一抖,那卷染血的羊皮纸如同有了生命,带着破空声,精准地飞旋到赵四脚前,啪嗒一声落在他面前的泥地上,溅起几点微尘。
赵四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火光映照下,羊皮纸上那熟悉的、带着赵氏家徽印记的潦草字迹,以及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用朱砂点出的特殊标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眼底!
那是赵氏传递绝密军情时才用的最高等级暗记!只有他和少数几个心腹知道!这密报……竟是真的?!而且落入了这女煞星手里?!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赵四!他猛地抬头看向萧鸾,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萧鸾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让他感觉自己如同赤身**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所有秘密都被看透!
“镇北军主力北征,于黑石峡遭蛮族联军设伏,全军溃败!”萧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铁之音,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主将拓跋烈重伤遁走!副将以下,十余名将校阵亡!溃兵数万,正裹挟着败亡的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南——也就是我们这里——漫卷而来!”
轰——!
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冰水!整个玄鸾堡瞬间炸开了锅!
“镇北军……败了?!”
“全军溃败?!蛮族打过来了?!”
“数万溃兵?!天啊!那……那我们……”
惊骇!难以置信!巨大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士兵和堡民中疯狂蔓延!镇北军!那是盘踞北境、如同山岳般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庞然大物!他们竟然败了?还败得如此之惨?!数万失去建制、被恐惧和饥饿驱使的溃兵,比最凶残的匪帮还要可怕!他们就是移动的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玄鸾堡这点人马,这点刚刚到手的存粮,在溃兵洪流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绝望的阴影,瞬间压过了对赵承嗣的恐惧!连俘虏营里的赵氏降卒,脸上都露出了末日降临般的灰败!
“肃静!”萧鸾的声音如同冰海裂开的巨响,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和惊呼!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刀,扫过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怕了?怕那群被蛮族吓破了胆、只知抱头鼠窜的丧家之犬?!”
她猛地踏前一步,玄色披风在身后激荡,带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霸烈气势:
“他们败了!他们的脊梁骨,被蛮族的弯刀砸断了!”
“但玄鸾堡的刀——”
萧鸾的声音陡然转为凌厉,如同出鞘的凶刃,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刀锋般直指脚下那片被内鬼鲜血浸染的土地,也指向堡外无边的风雪与黑暗:
“还没断!”
“不但没断!今日,就要用这溃败的洪流——”
“磨得更利!淬得更狠!”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锁定了地上那卷染血的羊皮纸,以及面无人色的赵四!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弯腰,拾起信纸,动作快如闪电!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荒谬的目光注视下——
嗤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萧鸾那双沾过驿站兵痞、黑阎罗、鹰愁涧守军、乃至赵氏精锐鲜血的手,竟将那卷代表着绝密军情、足以引发北地剧震的羊皮纸——从中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一半,被她随手丢在脚下那片暗红的血污里,如同丢弃一块肮脏的抹布。
另一半,则被她用两根冰冷的手指,如同拈着一根微不足道的草芥,递到了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赵四面前!
“拿着。”萧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骨髓冻结的寒意,“带上你手下还能喘气的赵氏俘虏。”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俘虏营里那些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降卒,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地:
“滚回赵家堡。”
“告诉赵承嗣——”
萧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狂傲与掌控一切的自信,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玄鸾堡的夜空:
“镇北军这条落水狗,我萧鸾——”
“打定了!”
“他赵承嗣若还想要他赵家的粮,想要他河朔赵氏在北地的一席之地……”
她的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就给我乖乖收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惊弓鸟’把戏!”
“点齐他的人马!备足他的粮草!”
“明日辰时!黑水河畔!老鸦渡口!”
“我萧鸾——”
“等他来会猎!”
会猎?!
和刚刚还欲置她们于死地的赵承嗣?!去打溃败的镇北军?!
这命令太过匪夷所思!太过石破天惊!堡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萧鸾,看着地上那半卷染血的密报,看着被塞了半张纸、如同抓着烧红烙铁般浑身剧烈颤抖的赵四!
赵四捧着那半卷还带着萧鸾手指冰冷余温的羊皮纸,仿佛捧着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这女人……这女人是疯子!是魔鬼!她撕了密报!她竟然要……要和家主“会猎”?!去打溃败的镇北军?!她凭什么?!她怎么敢?!
“还愣着干什么?”萧鸾冰冷的声音如同鞭子抽在赵四僵硬的神经上,“滚!趁着我的刀还没改主意!”
赵四一个激灵,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巨大的求生欲压倒了所有的惊骇!他死死攥着那半张如同催命符般的密报,看也不敢再看萧鸾一眼,嘶哑着对俘虏营吼道:“能动的!跟我走!快!快走啊!”声音带着哭腔和变调的恐惧。
俘虏营一阵死寂般的骚动。几个还算强壮的赵氏俘虏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出营房,如同丧家之犬般跟在连滚带爬的赵四身后,朝着洞开的堡门方向亡命奔去!他们甚至不敢去捡拾地上散落的武器,生怕慢一步,身后那女煞星就会改变主意!
堡门在绞盘的呻吟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风雪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猛地灌入。赵四等人如同逃离地狱的鬼魂,瞬间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黑暗之中。
沉重的堡门再次轰然关闭。
堡内,死寂依旧。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萧鸾身上。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敬畏,而是混杂着巨大的茫然、难以置信和一种被这惊天逆转冲击得近乎麻木的震撼。
萧鸾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甚至没有再看堡门方向一眼。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堡内一张张呆滞的脸,最后,落在了身侧——那个依旧紧紧握着猎弓、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小脸上混杂着惊魂未定、茫然失措,却又被母亲这石破天惊的举动冲击得暂时忘却了杀人恐惧的谢铮身上。
“谢铮。”
萧鸾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谢铮耳中,也传入每一个屏息凝神的士兵耳畔。
谢铮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沾满血污的小脸抬了起来,茫然地迎向母亲的目光。
“传令。”萧鸾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仿佛刚才那惊涛骇浪般的宣告从未发生,只是在布置一项寻常任务:
“堡内所有能动的人——堡民、降卒、轻伤者——即刻起,归你节制。”
“任务只有一个。”
萧鸾的目光投向堡内堆积如山的粮秣物资,又仿佛穿透了堡墙,望向了风雪肆虐的荒原:
“拆!”
“拆掉所有缴获的赵氏大车!拆掉堡内所有能拆的旧门板、破家具!”
“用拆下来的木料,铁器,绳索……”
她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给我——扎筏子!”
“能扎多少,扎多少!”
“明日破晓前——”
“我要看到足够把玄鸾堡所有粮草、军械、妇孺老弱——全部运过黑水河的筏子!”
“少一个——”
萧鸾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谢铮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深处:
“军法——处置!”
拆车?扎筏子?运过黑水河?!
谢铮的脑子嗡的一声!母亲刚刚撕毁密报,邀赵承嗣“会猎”,转头就让她带人拆家扎筏子准备跑路?!这……这到底是要打还是要逃?!巨大的信息量和矛盾感让她的小脑袋瓜子彻底宕机!她张着嘴,看着母亲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任何解释意图的眸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堡内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彻底懵了。将军这是……唱的哪一出?
萧鸾却不再看任何人。她猛地转身,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走向堡内唯一还算完好的议事厅方向。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命令,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阿木!石墩!铁头!带所有铁翎卫能战之骑!随我来!”
“其余人等——”
“听谢铮号令!”
“违令者——斩!”
脚步声远去,议事厅沉重的木门在萧鸾身后砰然关闭,隔绝了内外。
堡内空地,只剩下呆若木鸡的众人,以及被这巨大而矛盾的命令砸得摇摇欲坠、却不得不死死握住那张冰冷猎弓的谢铮。
风雪在堡外呜咽。
惊弓之鸟的哀嚎似乎还在回荡。
而玄鸾堡射出的这支箭——
箭头所指,究竟是猎杀溃兵的战场,还是风雪弥漫的黑水河?
无人知晓。
唯有冰冷的命令,如同沉重的磨盘,压在了刚刚经历崩溃、此刻却被迫扛起“拆家”重任的少女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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