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长眠山(13)

随着古榕树恢复正常、藤蔓消失,陆瑾生和于泽以及钱主任也重获自由,跌落在泥土地上。

司简赶紧跑过去,扶住陆瑾生,眼里满是愧疚,“三哥……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

她的眼眶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非常自责没有保护好她的三哥。

陆瑾生抬起沉重的眼皮,瞧了瞧她,确认她无恙,挤出一抹笑,唇色煞白,“放心,我还好好活着的,没死。”

因为他这一句话,原本还能忍着不哭的司简更是绷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飞快划过她的脸颊。

“哭什么哭,不准哭。”陆瑾生见她哭得这么伤心,厉声命令,皱了下眉,并不想看到她伤心难过。

这时,恢复正常的古榕树叶片开始震颤,千千万万片绿叶同时泛起莹润的光,如蝶翼般翻飞,不一会儿就碎成星子般的绿点,像一场蒙蒙细雨,落在每个人的头顶。

久旱逢甘霖,碧绿色的光点不止是光点,更是承载着过往的回忆。

-

她叫冬云。

百年前,长眠山周围一片荒芜,鲜有人来到此处,冬云和她的姥姥一起居住在长眠山脚下。

她们两人相依为命,在山脚下搭了一座木屋,屋外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榕树,山婆婆习惯在榕树下的藤椅上织毛衣,而冬云则会去菜地里摘菜施肥或锄地。

两个人的日子非常清净,远离喧嚣,直到有一天,一个外地人来到此处,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他叫寇槐,来的时候身无分文,据说本是去找亲戚的,但沿途遭遇了土匪,身上还受了箭伤,奄奄一息倒在冬云和山婆婆家门口。

冬云把他搀扶进去,救下了他。因为早年曾跟人学过医术,冬云为他清理伤口,简单包扎,每日换药,悉心照料着。

寇槐是个温润谦和的人,受到冬云的照顾,心中充满了对冬云的感激,总是想报答冬云。

那些时日,山婆婆可以看见,他们两个人总是在一起说话,看上去很快乐,不知道寇槐说了些什么,总能逗冬云笑。

当山婆婆看见冬云看寇槐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晦涩的情意时,她就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冬云已经喜欢上了寇槐。

某天,寇槐的伤口突然恶化,黑红色的脓水突然冲破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浸透包扎的布条,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散发着腐坏的腥气。

冬云被吓坏了。

她害怕地坐在床边,用拧干的毛巾去为他擦拭伤口,手控制不住颤抖,“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我没能把你治好。”

寇槐躺在硬板床上,人越发消瘦,实在憋不住咳嗽一声,竟咳出了血,他把毛巾攥紧,不让冬云看见,眼皮耸拉着,嘴唇干裂得厉害。

“冬云,不怪你,是我当初不小心,中了匪患的毒箭,谁也没想到,这箭上竟然有剧毒。”

寇槐开口说话时,喉咙里滚出的声音无比嘶哑,每个字都轻得像羽毛,整个人病殃殃的,看上去命不久矣,仿佛多活一天都是上天对他的垂怜。

冬云很愧疚,她觉得寇槐会走到今天,是因为自己当初没有把他治好,落下了隐疾,她是个善良的人,总想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她趴在寇槐床边,呼吸乱了节奏,但却不敢大声哭,怕惊扰到他,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呜咽声堵在喉咙里。

冬云的视线黏在寇槐毫无血色的脸上,溃不成军,但突然间,她想到了——还有希望。

长眠山上长着灵草,据说可以解世间百毒,她要去摘下灵草,救寇槐。

冬云站起来直奔屋外,山婆婆在榕树下编织毛衣,出声阻止她,“站住!你慌慌张张的,要去哪儿!”

她的声音急切,“姥姥,他快不行了,我得立刻去找到灵草,救他一命。”

“你去找灵草?你知不知道,灵草长在山顶悬崖的石缝里,崖壁那么陡峭,就连鸟都无法在那儿驻足,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活着摘到灵草?”

“我知道,”冬云声音带着哭腔,她擦干脸颊上的眼泪,让自己振作起来,“可是这是他最后的一线生机,我必须去试试。大不了,我就死在那儿!”

冬云说完就跑走。

“你给我回来!”山婆婆满腔怒意,但无论她怎么喊冬云,她都不回头,铁了心要去摘下悬崖壁上的灵草。

-

两天后,冬云回来了,她的手上拿着灵草,灵草还泛着微弱的绿光,而她的衣衫却被划得破破烂烂,脸上和手臂上蹭出好几道血痕,脚背被悬崖上的尖石划开数到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外翻着,血痂和泥土混合,泛着灰黑的色泽。

脚指甲翻起半边,污血嵌在指甲缝里,脚背肿得很高,明明很疼,但她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护着灵草,唯有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我……我拿到灵草了……”冬云走到门口,想要去开门,但连开门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晕倒在门口。

等冬云再次醒来,已经是五天后,她昏迷了很久很久。

以至于出门找寻她的山婆婆也回来了。

她守在冬云旁边,气得胸口疼,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这个孙女天真。

当冬云睁开眼睛,第一句话问的便是,“寇槐呢?灵草救活他了吗?”

山婆婆攥着拐杖狠狠敲打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她的胸腔被心疼与怒火灌满,控制不住剧烈起伏,眉头紧锁,眼底泛起阵阵不解,“你这个傻孩子,你被人骗了知不知道!他根本就没死,也没中毒,他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骗到灵草而已!你还在这里关心他,你太傻了冬云——”

“不……不可能的,姥姥,”冬云慌张地从床上坐起来,肩背还在泛疼,但是她咬牙坚持,“他不可能骗我,他是真的中了毒,所以才需要灵草。”

山婆婆无奈地叹息一声,把寇槐留在桌上的字条给她,“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这是寇槐临走前,留下的。

当时冬云晕倒在门口,他把冬云扶进屋,为她清理好伤口换好药,拿走灵草就直接走了,根本没有中毒,只留下这一张字条给冬云。

“冬云,抱歉,是我骗了你,其实我根本没有中毒,也不会死,这一切都是装出来骗你的,因为我只是想得到长眠山上的灵草,治好我心悦之人的顽疾,没有办法,只好出此下策让你替我去寻,我本以为灵草只是传言,无人可寻得,但你竟然真的将它带了回来,你的恩情我无以报答,但我更无脸面对你,如果有缘再相见,我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

“所……所以,一切都是假的……”那天,冬云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待了很久很久,山婆婆离开屋子,没有打扰她。

她想了很多,但还是没有想清她和寇槐朝夕相处的种种美好都只是假象。

更不愿相信,他骗她,只是为了治好他喜欢的人,而她只是工具。

伤好以后,冬云还是失魂落魄的,她有时在院落里晾衣服,总是晾了一件就提着木桶回去,心不在焉,明明木桶里还有好几件衣裤没有晾。

因为她始终不愿相信自己被骗了,更不愿意相信寇槐是这样的人。

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山婆婆不断提醒冬云,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所谓的真心,所有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而冬云在听到这些的时候,总是默不作声,她既不反对,也不赞成,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山婆婆猜,冬云肯定还没忘掉寇槐,但她并不强求冬云现在立刻必须忘掉这个人,山婆婆知道,时间会冲刷掉一切,等再过个一年半载,寇槐肯定会在冬云的记忆中慢慢淡去褪色。

只是,山婆婆没有想得到的是,一年后,寇槐又重新出现了。

这次来找冬云的,不是寇槐本人,而是寇槐的好朋友,彭泽。

那天,彭泽疯狂敲门,冬云原本在厨房摘菜,听闻动静擦干手走出来,她不认识彭泽,“你是……”

彭泽向冬云解释,“我是寇槐的朋友,寇槐他出事了,原本她是来找你的,但是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匪患,他现在被这些匪患绑了去,生死未卜——冬云姑娘,请你一定要救救寇槐。”

他很激动,甚至跪下来求冬云,“拜托了——我知道寇槐可能曾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但是他这次来找你,就是特地来向你道歉的,谁知道半路上……”

说着说着,彭泽不不禁伤感起来,再怎么说,寇槐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虽然家道中落,但这些年也凭着自己的本事在城里开了家药铺,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至少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谁能想到这路上竟然被绑匪绑走了呢。

冬云的严重闪现慌乱,但这这股慌乱转瞬即逝,被谎言后的理智覆盖,她声音平和,静静的,“为什么不去找他的相好?比起我,他更希望去救他的人是别人。”

说完,冬云就要把门关上,整个人非常平静。

彭泽用手挡在中间,阻止这扇门合上,“冬云姑娘,其实你有所不知,当初——寇槐也只是被这女人骗了而已,他不是故意利用你去找灵草的。”

冬云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她低下头,目光暗沉,心里似乎有两个声音在拉扯,她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选择。

-

后来,冬云还是毅然决然上了山,去到百里外的土匪窝里,只身一人救寇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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