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逃跑

矿场里的女孩很少。

少到什么程度呢？整个 barracks，几十个孩子，Pearl 数过——包括她自己，一共六个。

所以当那个女孩走到她面前的时候，Pearl 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原来还有人和我一样”。

那是一个收工后的傍晚。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矿场外面的天空从灰蓝色慢慢变成橙红色——那种颜色在矿场里很少见，因为大多数时候你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但那天监工提前吹了哨，说是上面有人来检查，所有人提前收工。

Pearl 坐在 barracks 门口的台阶上，膝盖缩在胸前，盯着天边那一点点橙色发呆。她喜欢看天。虽然矿场外面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但偶尔会有这样的傍晚——云被烧成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放了一把火。

“这里坐着的女孩不多。”

Pearl 转过头。一个比她矮半个头的女孩站在她旁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被磨圆了的石头。

“我能坐这儿吗？”女孩问。

Pearl 点了点头。

女孩在她旁边坐下来，顺着 Pearl 的目光看向天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 barracks 里常见的那种——因为害怕而不敢说话。这种沉默是暖的，像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这里，不需要说什么。

“我叫梅，”女孩说，“你呢？”

“Pearl。”

“Pearl，”梅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尝这个词的味道，“好听。谁给你起的？”

“科尔。”Pearl 说。然后她指了指 barracks 门口的方向，“那个黑头发的。”

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笑了笑。她的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一点点，但眼睛里有光——那种“能有其他女孩真是太好了”的光。

Pearl 看到了那道光。然后她也笑了。

“我也是。”她说。

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一点，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Pearl 低下头，目光落在梅的手上。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红色——和所有人的手一样。但 Pearl 注意到了一件事。

梅的手腕内侧，有一小片皮肤颜色不太对。不是伤疤，不是淤青，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银灰色。在夕阳的橙红色光线下看不太清，但 Pearl 离得近，她看到了。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她见过这种颜色。Rocky 跟她说过——“魔力者有时候会发光，不是真的发光，就是皮肤底下有一种不一样的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Pearl 抬起头，看着梅的眼睛。

梅也看着她。梅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被发现了”的慌张。

“你看出来了。”梅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Pearl 没有说话。

梅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内侧的那一小片银灰色。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不会说出去的。”Pearl 说。

梅愣了一秒。

然后她抱住了 Pearl。

那个拥抱很短——可能只有两秒。但 Pearl 感觉到梅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

“谢谢你。”梅松开她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

Pearl 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梅的手。两只又瘦又脏的手，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里握在一起。

那天晚上，Pearl 躺在铺位上，盯着上铺的木板。她想起梅抱她的时候，身体在发抖。她想起梅说“谢谢你”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她想：如果有一天梅被发现了怎么办？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

检测日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的哨声比平时更尖、更长。所有人被赶到空地上的时候，Pearl 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她在找梅。

梅站在队伍的中间靠后的位置，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Pearl 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黑袍人从队伍的一头开始，一个一个地检查。翻开眼皮，看眼睛。撸起袖子，看手腕。动作机械、冷漠、没有表情，像是在检查一批货物。

Pearl 盯着梅的方向。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科尔站在她旁边。洛菲在科尔的另一边。Rocky 在 Pearl 的另一边。

“Pearl。”Rocky 低声叫她。

Pearl 没有反应。

“Pearl。”Rocky 碰了碰她的手臂。

Pearl 猛地转过头。

“你怎么了？”Rocky 皱着眉头，“你脸好白。”

Pearl 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她答应过梅不会说出去。但如果不说，如果梅被发现了——她想到了第二章那个被带走的小男孩。他发抖的样子。他跟着黑袍人走出去的背影。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

“那个女孩——”Pearl 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 Rocky 能听见，“中间那个，头发的那个——她是魔力者。”

Rocky 的表情没有变。他只是顺着 Pearl 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

“你确定？”他问。

Pearl 点了点头。

Rocky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用更轻的声音对科尔和洛菲说了一句话。

科尔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洛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 Pearl 注意到，洛菲的手指在锁链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黑袍人离梅越来越近了。

还有十个人。还有八个。还有六个。

Pearl 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她想动，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还有四个。